《狐缘》肖和

3、莫名的远亲

　　一直到日上三竿，顾楠才悠悠转醒。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嘴角不由自主的弯起。睡觉睡到自然醒，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带着些许热量的风扑面而来。顾楠扭头看见打开的窗户，一愣。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没有蚊子包。太好了，昨晚忘记关窗，居然幸运的逃脱了蚊子的攻击。顾楠心中喜滋滋的想着，心情越发愉悦起来。
　　她简单收拾了下东西，下楼。外婆早就起来了，此刻正在阳光下挑拣着植物的种子。小院中植物茂密，绿荫遮蔽，墙角的一堆花盆周围还有半干的水渍，绿叶上湿漉漉，看起来刚刚浇完水不久。
　　“外婆，我出门逛逛。”顾楠和外婆打了声招呼，脚步轻快的出了家门。
　　明媚的阳光照射到脸上，顾楠仰头，深呼吸，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还属于早晨的清爽气息。随后，她慢悠悠地沿着道路散步。一路上几乎没有碰到什么机动车。偶尔有行人，或是步行，或是骑车，掩映着葱葱绿色，倒是一派悠然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顾楠拐进了一条小道，小道两边是民居，小路狭窄，大约只能供两三人并排而行。墙角冒出青草，有一两朵白色的小花开在那里。踏上石板铺就的小路，顾楠顺路往里走去。尽头是一扇铁格子小门，铁门敞开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小院。小院的一角杂七杂八的堆放着许多东西——以弯弯扭扭姿态叠放在一起的花盆，已经能明显看到铁锈的架子，几个歪斜在一边的不明所以的石雕像……
　　顾楠歪着头朝里探了探，看见大门口上挂着“营业中”字样的牌子。
　　这里居然是店？顾楠有些好奇，于是走了进去。
　　屋里亮着普通的白炽灯，白炽灯下是一排排的货架。货架上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锅碗瓢盆，还有些零食饮料，甚至还有女孩子喜爱的小首饰。小小的店里放着的东西五花八门，顾楠一时竟然不知道这个店到底是干嘛的。
　　“你好，要买些什么？”有人啪嗒啪嗒拖着人字拖从后面的房间转出来。顾楠觉得那人身上穿着的老头背心和大裤衩很眼熟，仔细一看，不就是昨天骑着电动车帮她运行李的人。”你好。“顾楠笑着打招呼，”昨天谢谢你。“
　　“是你啊。”男人抓挠着头发，原本就凌乱的头发更加乱得像个鸡窝，“你要买什么？”
　　“啊……那个……我路过，只是看看……”顾楠有些不好意思。
　　男人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坐到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拿出计算器开始算账。顾楠见男人不再搭理她，倒也乐得自在。她自顾自的在小店里来回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店铺虽然小，但是东西却是玲琅满目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甚至角落里堆放的有些东西，顾楠都不认识。顾楠转了一圈，准备离开，余光一扫，目光落在了墙上贴着的一张白色A4纸上。
　　那张纸仿佛是新贴上的去的，一半被货架遮挡住。从货架间隙露出的另一半，勉强能辨认出上面写着的字——招牌兼职。
　　“那个——”顾楠指着纸张，面露询问之色。
　　男人头也不抬：“你要应聘吗？兼职，朝九晚四，双休，工资60一天，做一天算一天，没有保险。帮我看店，送送商品。”
　　顾楠心里快速考虑了一下，立刻点头：“是的，我要兼职。”

　　怀着懊恼的情绪，顾楠回到了家中。此刻已经是午后四点左右，太阳依旧火辣，街道被太阳烘烤了一天，热得连空气似乎都扭曲了。街道两旁的树木，看起来也焉焉的。
　　小院里的植物似乎也被太阳烘烤得十分无力。顾楠穿过小院回家，见外婆正坐在摇椅上听收音机。小小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盒体发出婉转的腔调，那是戏曲。
　　外婆见到她，招呼她过去，指着桌上的杯子：“酸梅汤。”顾楠拿起水杯，杯子壁上的细小水珠蹭了一手，酸梅汤还是冰冰凉凉的。冰凉的酸梅汤落入喉咙，顾楠觉得一路而来的热气都被消散了，她舒爽的长长呼了口气。
　　咕咚咕咚，顾楠一口气将酸梅汤喝完。然后坐在外婆身边，告诉外婆今天遇到的事情。
　　顾楠告知外婆自己找了个兼职，就在罗非先生的杂货铺里。然后，她又在镇上闲逛，看到镇上改变的或者未变的事物，坐公车的时候遇到一个拿着百元大钞人，自己还帮他付了零钱。
　　顾楠聊着聊着，就像是小时候发现了美丽的蝴蝶迫不及待要和别人分享一样。
　　“那个人虽然是个男人，但是长得很好看，简直像明星一样。”顾楠兴奋的说道。
　　“呵。”忽然从角落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笑声。
　　顾楠回过头，错愕地看着坐在角落里的男人——晶亮的桃花眼，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看面容。
　　“你……你……”顾楠猛的眨眼，因为太过惊讶，连话都说不出来。
　　“坐车的时候谢谢你出手帮我。”男人站起来，他的腿修长，靠近顾楠身边，顾楠不由只能抬起头仰望。只听男人继续说道：“我叫苏幕遮，今后多指教。”说着，名叫苏幕遮的男人朝着她伸出手来。
　　顾楠只觉得脑子转不弯来，只能愣愣地看着男人。
　　苏幕遮见顾楠没有反应，勾起嘴角笑了笑，坦然的收回手，随后对着外婆道：“酸梅汤非常好喝，我还要整理东西，先回房间了。”
　　外婆点点头：“去吧，等会儿下来吃晚饭。”口气就像对待寻常晚辈一样。
　　等到苏幕遮踏着楼梯上了楼，顾楠才反应过来。“外婆！”她大叫一声，“怎么回事？！”
　　“哎哟，小声点，外婆耳朵都要被震聋了。”外婆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这是外婆的阿姨的女儿的孙子，说有事情要来暮云镇一段时间，都是亲戚，我就让他住我们家，好有个照应。”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亲戚？”
　　“又瞎说，你小时候我还带着你去他家玩呢。”
　　“我不记得了……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样的远房亲戚不能随便住家里吧，我们什么都不了解啊。”
　　“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让人惦记的。何况这事是你来之前我就答应了的。”
　　“可是……”
　　“楠楠，你要是真不答应，那就让人家住两晚就走。现在天都黑了，也不能赶人家出门不是。我们小镇，比不上城市，没有那么多旅馆。”外婆劝道。
　　顾楠想了想，最后只能勉为其难答应：“好吧……”

　　“呼——”顾楠站在窗前，望着夜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白天出门闲逛，被太阳晒得出了一身汗，身上又黏又难受，洗完澡之后果然神清气爽多了。
　　她抬头仰望天空。明月高悬，夜幕上飘着几朵如轻纱般透明的云。群星璀璨，如同在夜空中闪耀着的宝石。
　　“好漂亮——”顾楠不禁叹道。常年生活在都市，在那些过于通明的人造光火中，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漆黑又这么美丽的夜空了。看着那些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顾楠不禁想起了一双晶亮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如同星星一样，美丽，闪耀，吸引着人的视线。一想到眼睛，又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张脸——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似有若无若隐若现的笑意。
　　“真是……美人呐……”顾楠沉浸在回忆中。猛然间听见自己的声音，她才惊觉自己居然将心里话说出了口。顾楠捂住嘴巴，扭头看了看，确认房门紧闭，门外没有任何声响之后，才又把捂着嘴巴的手松开，同时松了口气。
　　差点忘记这个美人此刻就住在自己隔壁。万一自己的话被正主听见，那就尴尬了。
　　放下心来的顾楠继续将双手撑在窗台上，欣赏着星空。
　　忽然，她的视线余角瞥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什么？”顾楠疑惑地低头，去看小院子里的情况。小院子里虽然绿植很多，但都是些小树木，枝干又细又软，承受不了太重的重量。因此，在看到树丛之间有团黑影时，顾楠愣了愣。
　　那团黑影看起来很大，黑压压的掩在树丛中间，并不像是小猫或者其他小动物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呢？”顾楠往外探出身体，想要看个仔细。奇怪的是，明明她只是在二楼，小院子里的其他事物都在月光下看得清楚，偏偏那团黑影看不真切。难道是风吹来的黑布或者黑塑料袋之类的东西？正当顾楠这样想着，那团在树丛里的黑影动了动，似乎往上移动了一下。
　　那究竟是？顾楠盯着黑影，想要一探究竟。沙沙，沙沙，起风了，树叶摇曳起来。小院子里的树木沐浴在月光下，似乎可以连叶子的脉络都看清。可是，即使如此，那团黑影，依旧看不清晰。
　　神色严肃的盯了半天，顾楠觉得眼睛酸涩起来。她不禁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等再次睁开眼睛，顾楠发现那团黑影不见了。“难不成是我眼睛出了问题？不会是恶化了吧！”她突然想起另外一种可能。
　　不不不，自己有按时吃药，而且最近也没有过度用眼。怎么可能会恶化呢，不可能，不可能。顾楠摇摇头，仿佛是为了自我安慰一般，再次将视线投向小院。
　　蓦然间，顾楠的瞳孔微微放大。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风已经停止了，树木安静的立在那里。正是因为如此，才让那正在兀自移动的黑影显得更加醒目。流动的黑影宛如流沙一般朝着树顶汇聚，那团黑影太暗，连月光都无法穿透。黑影渐渐汇聚起来，起初是一团，随后，黑影逐渐拔高，朝着四周舒展，那样子，分明像是一个原本蜷缩成一团的人站立起来，打开了双臂，同时左右活动了一下头颅。
　　那是什么？漆黑一团，但是看轮廓，分明是一个人的样子。但是那不是人……顾楠惊愕地看着树顶上那个黑色的人型影子，因为太过于脱离自己原本的认知范围而导致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顾楠呆住的时候，原本站立在树顶的黑影动了起来。它左右活动了一下头颅，随后像是感觉了什么，头颅朝着顾楠的方向抬起，明明没有五官，顾楠却清楚的感觉到那东西在看向自己。
　　寒意一下子从脊背上窜起，顺着脖子一路窜到头顶。顾楠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行动了起来。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手伸向窗户，想要关上。
　　但是，太迟了。
　　或者说，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顾楠才退了一小步，人形黑影已经动了起来。它忽然高高窜了起来，朝着顾楠所在的二楼窗口直冲而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冲到了眼前。而顾楠颤抖的双手，甚至连窗户都还没碰上。
　　顾楠张大嘴巴，尖叫声还没叫出声，就觉得身体忽然飘了起来，紧接着，四周的景物开始旋转，视线里房间的景象都颠倒了。风从耳边划过，顾楠看见小院的树木出现在自己视线之中。
　　自己正悬在小院上空！
　　“救……啊啊……！”呼救声刚喊出喉咙，顾楠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上空重击而来，自己极速往下坠落。顾楠吓得闭上了眼睛大叫。
　　“破——”耳边有个声音响起。
　　又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身体，顾楠只觉得坠落的速度变缓了。
　　“你没事吧？”如山间清泉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低沉的温柔。
　　顾楠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那是一双金色的瞳孔，瞳孔中还有微微的白芒一闪而逝。银色的长发划过脸颊，如同吸收了月亮的清晖。
　　月色之下，有无数细碎的光芒在空中闪耀。
　　“你没事吧，有哪里痛吗，有没有受伤？”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突然出现的男人正横抱着她，两人安然无恙地降落到地面。
　　“你……”一系列的变故让顾楠的大脑一直处于无法思考的状态，几乎吓得发不出声。然后，她看见了。男人那对耸立在银发之间的耳朵，以及那条长长的不断在男人身后扫动的尾巴。
　　——妖怪。
　　啪嗒。
　　脑中的弦断裂。顾楠眼前一黑，四肢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喂……”刚放手的苏幕遮见顾楠身体一软晕过去，连忙伸手接住。只见顾楠的脸色苍白，一点知觉都没有。
　　苏幕遮笑了笑。也难怪，对于普通人类来说确实刺激了一点。
　　他朝着空中扫了一眼，那些细碎的光芒落到了地上，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幕遮挑眉，就算刻意隐藏信息，他也知道是谁。
　　那只疯狗，竟然打算伤害人类，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而自己差点就疏忽了。
　　“抱歉，没想到差点牵扯到你。”苏幕遮将顾楠抱回她房间，轻轻放在床上。他看着顾楠，这个人类的姑娘，估计被吓得不清。
　　“睡吧，这只是一个噩梦罢了，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苏幕遮将手搭在顾楠额头，在她耳边低喃。
　　随后，他站起来。银色的长发变成了深棕色的短发，尾巴，耳朵都消失了。他又变成了人类男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