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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陈蕴站在停机坪上,等待禹品的飞行器降落。仓库房间里的医疗设备可以在没有人照管的情况下自动工作三天,但因为完全隔绝于一切的信号网络,她总是不大放心,隔一天去看一次。这样频繁往返也说得通,直接说她找禹品讨论人造人项目就行了。
      她登上飞行器,见驾驶座上没人,不由觉得空落。
      何况大概根本没人在看吧?
      飞到一半,禹品呼叫她,“过来了吗?”她扫一眼距离,“快到了,两分钟。”也就是说刚刚飞到中间。“好。我等你。”
      “出事儿了?”
      “她醒了。”
      陈蕴是跳下飞行器的,在停稳之前。把禹品吓了一跳,“着什么急!”陈蕴瞪她一眼,脚下照旧走得极快,“你不是说她醒了吗?”
      “那可真是醒了,醒得透透的。”陈蕴跟着禹品走进专用电梯,“大吵大闹。”
      “厉害吗?你可以给她打点镇静剂,配的有。”
      “我不敢乱来,我压根不知道她有没有别的毛病,还是请你吧。”
      “那还说厉害?”陈蕴笑道,“我还以为砸房子。”
      禹品也笑了,“进去你就知道了。”
      一连打开三道需要密码和虹膜的气密门,陈蕴先看见的是一地狼藉,和带着一身伤口、正坐在角落里抱着腿的光头女孩。女孩一见生人,又拿起手里的瓶子,权当武器,指着两人。
      陈蕴微笑着抱起手臂,“我是医生。”
      “你……”女孩还是举着瓶子,那聚酯的瓶子完全没有攻击力。
      “好,我不过来。”陈蕴往左走了一步,“我先看看你的生理体征好不好?”说着就准备走过去,没想到女孩叫了起来:“别动!!”
      陈蕴一愣,禹品却恍然大悟似的补充道:“我说,别紧张了,你的身份,我们俩是知道的。你在地下仓库被大剂量麻醉剂熏过,中毒了,这位医生给你开颅了,里面我们都看见了。你不用担心了。”
      女孩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手倒是放下来了。陈蕴抓紧时间过去输入自己的医疗代码,查看数据。余光瞥见禹品缓缓地走到旁边,捡起刚才被打翻在地的水壶和杯子,给女孩倒了一杯水,“她能喝水吗?”禹品问。
      “能。喝吧,她现在挺好的。”陈蕴放下检测器,走到离女孩近一点的地方,“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女孩缓缓抬头,陈蕴看见她的瞳孔一只是蓝色、另一只则是红色,显然后者是改装过的微型机械眼:“我感觉怎么样重要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去——”女孩仿佛哽咽了,痛苦地闭上眼睛,扭过头去。
      “我们不会送你去任何地方,至少现在。”陈蕴听见禹品在自己身后说。
      女孩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们不会送你任何地方,至少先把你治好。”陈蕴在病床边坐下,“你现在躯干上就有三处伤,头上的伤口也没有完全愈合,你哪里都不能去。”
      女孩警觉地盯着她,又看看后面的禹品,“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陈蕴刚想回答,女孩霎时变得歇斯底里,尖叫起来:“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想要把我、把我、把我——”
      “我们什么都不想——”陈蕴想解释,女孩却扑上来,捏着她的肩膀,力气之大超乎想象,“你们打算把我送给谁?!嗯?!是BudaCall,还是Aozora?RodiWesterwelle?GUAM?你们偷看我的芯片了是不是?!是不是!!”
      陈蕴正挣脱不能,禹品从后面上来及时命令医疗系统给女孩注射了镇静剂。女孩这才晃晃悠悠地倒下去。陈蕴感觉肩膀上的鹰爪松开了,而女孩的眼睛在失神之前似乎一直保持着惊恐。
      “你没事吧?肩膀怎么样?”禹品扶着她站起来。“不要紧。我们出去说。能出去吗?”
      两人在外面站着,白色的强化聚酯立面板不厚,但绝对隔音,特殊涂料也足可断绝一切信号。“她刚才醒来也是这样。”禹品说,“好好说话只能保持几秒钟,接着马上觉得别人都要害她。镇静剂能坚持多久?”
      “昏迷五分钟的样子,接着就会醒过来,不过会冷静许多,不会像之前那么狂躁的。禹品。”
      “嗯?”
      “你知道像她这种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逃亡者吗?”
      “对,因为——”她想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我以前没见过活着的逃亡者。”
      “那你还比我好咧。”禹品笑道,“之前我还没见过呢。你别看我,我知道得也不多。我只知道他们都是驻扎在外星殖民地上的殖民者,祖祖辈辈都在外星,不被允许回来。一旦回来,就会被追捕。地球上的咱们是不允许去包庇和协助他们逃亡的,一旦发现要立刻上报上级。不过这种事我都没听说过,要不是这次遇见,我对他们的了解恐怕将永远限制于文字。你呢,你知道什么?你连脑子都见过了。我记得之前你说,这种人的芯片不能取出?”
      “对,不能取。因为——你知道,脑机芯片是和脑神经高度联结的,联结得越紧密,沟通效果就越好。如果我们使用的芯片算是普通,那他们的就属于超级,底部的联结数量是一般芯片的三到五倍。我仅仅处理过的一个,在那个案例里,我看见了那个芯片的底部有一个专门的接口,将信号导入芯片内部一个独立的运算单元里。这个单元与两个主要的神经束联结在一起,一旦它的联结断裂,哪怕只是一个,它就会被激活,快速收集剩余的能量,通过刺激大脑和自己加压的方式,引爆整个脑子。”
      禹品听完几乎愣住了,想了一下方道:“为什么不让取出来?芯片上有什么秘密?”
      “有没有秘密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权限查看,听说也需要专门的机器才能读取。”陈蕴说,“我只知道那个绿色的芯片上有一行激光蚀刻的代码,是每一个殖民者固有的,独一无二的。”
      两人对视,禹品长长的“哦”了一声:“所以如果要成功跳脱,就要变换身份,彻底的办法就是彻底消灭这个芯片,这样就可以彻底消除印记,其余的随便整一整就不是自己了,很容易。但是消灭芯片又被弄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除非——”
      陈蕴想到的是那个叫Linda的女人提的问题,她猜禹品想到的也是。
      “你真知道有那种地方可以做那种手术?”陈蕴问,“还是你们这里就可以?”
      “想啥呢,我要是可以,我还找你?”禹品道,“我也不知道。我没打听过。你还知道别的吗?我总觉得……”
      “什么?”
      “不太安全。你想想,如果这么简单,这姑娘还至于这么惊恐?防范措施恐怕还很多。”
      “那我们也只有问她了。她得配合。”
      “我可是举手投降,她刚才差点没把瓶子给我扔脑门上。”
      陈蕴一见禹品做乖乖状就要笑,“你就胡说。走吧,小姑娘可能快醒了。”说完便要走,禹品拉住她,“别忙。咱们先商量好怎么办。免得进去就没法在她眼前商量。陈医生,你说怎么办好啊?”
      陈蕴面上不为所动,心里倒是满意这撒娇,“她现在完全康复还要一两个月,这期间肯定是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在这里呆着。至于往后,反正我们不能出卖她,因为那样等于出卖自己。怎么保证她的安全,只能靠问。”
      “我看她不会说的。你看她的样子,要是普通的逃亡者,至于担心自己被这些个超级公司一道追捕吗?”
      “没事,我们慢慢问。”陈蕴说着就往里走。
      进到病房内,女孩已经醒了,受到镇静剂的影响,看到她们也不再惊恐,只是平静甚至带点嘲讽地说道:“想好什么时候把我送走了?”
      禹品刚要说话,被陈蕴阻止。陈蕴自己以亲近而克制的方式坐在宽大病床的边缘上,“我们不会把你送走。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和你的处境是一样的。”
      女孩笑起来,“一样?你根本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你被禁止回来,我们被禁止窝藏你。现在你回来了,我们窝藏你了。你还跑到这里来,她的地盘,”用拇指指一指背后的禹品,“在她这里触发警报,让我违规抢救你:我们现在一样了。可能一开始我们最终会面临的东西不一样,现在恐怕越来越接近了。”
      女孩的眼睛再次变得警觉,“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想要。我们只是不想看你就这样死了。”
      谁知道后来是这么一回事呢?陈蕴想。后悔也晚了。
      “所以现在,为了救你,我们想要知道——”
      女孩的神情变得紧张。
      “我们想要知道,你的芯片的基本运行逻辑和一般民用芯片的区别是什么?”见女孩皱起眉头,陈蕴急忙解释道:“我是医生,脑科专家,我知道你的芯片不能取出来的是因为会爆炸,但是为了救你、也是救我们自己,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你的芯片和你本人分开,比如关停——”
      “不能关停!”女孩叫道,“它是不能完全关停的,谁都不能。除非我死了……”
      陈蕴愣了愣,“好,那就不关。那部分关呢?”
      “已经关了部分了,断网了。但是……”
      “但是?”
      “但是他们可以找到我的。总有办法的。你们这里!这里!”女孩说着便紧张起来。禹品尚且担心女孩会再度袭击陈蕴,陈蕴却主动凑上去握着女孩的手:“我们这里完全隔绝一切信号,谁也不能扫描出来里面是什么,你放心。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女孩点点头,陈蕴继续柔声道:“好,芯片现在是断网的,很好。你很安全,不用害怕。然后呢?”
      “但是一旦接入…什么东西就会……就会自动联网,窗口很小,很短,很危险……”
      女孩的双眼渐渐失神,禹品想抓紧时间追问,陈蕴伸手阻止,然后把女孩渐渐放倒,盖好被子。确定各项指标正常之后,牵着禹品出来。
      “她怎么了这是?”
      “镇静剂延后作用,没办法。也别着急问了,等她稳定一点,慢慢来。以后我尽量每天过来一次。至于其他的事,还是咱们去问问吧。”
      “我去打听。你放心。”禹品道。陈蕴对她笑了。
      “那可不是,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打听。”
      “地下渠道呀。”
      陈蕴这下真的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禹品看着她出神,“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年代,还有所谓‘地下’?这个词都快没有人知道了。”
      “我喜欢‘地面’,你知道的啊,所以我找到的。总之咱们先打听,一门心思逼问这个孩子恐怕也适得其反。别半路再被她给骗了。”
      “你就这么不愿意相信她?”
      “咦?成天觉得现在的人都很堕落的不是你吗?她身上显然有不能告诉人的秘密,说不好是什么大事。对了,你得想好一套应付可能的询问的说辞啊。”禹品严肃道。
      “说辞?我就说是来找你商量计划的啊。”
      “细节呢?”
      “细节就说保密呗。”
      “真机灵。”禹品做钦佩状。
      她笑着打了禹品一下。“你这边可能更危险一点。”
      “我怕什么。我不但机灵,我还脸皮厚。”陈蕴心想,是啊,你还有家族后台。
      “我总觉得还是会有人来,你要防着点。”
      禹品一愣,“比如?”而陈蕴只是摇头,“感觉罢了。”
      回到医院之后,陈蕴坐在办公桌后,回想整件事。所以如果芯片不能用了,就可以解释这个女孩为什么要服用两种作用完全对立的药物。她很聪明,陈蕴想,而且是有备而来。其实如果按照那个叫Linda的女人曾经问过的问题的逻辑,解救这个女孩的唯一办法就是换个躯体存活,把原先的血肉之躯直接抛弃。但这样还是人类吗?
      念及如此,她猛地坐直,打开全息屏,查找有关军用芯片的资料。然而核心资料要求她输入个人代码,她有是有,但她担心自己这样的行为会引起怀疑。只好作罢。

      持续了十天的冲突暂时停止了。时间不长,但就其程度而言则堪称最激烈的一次。玉子一个人坐在窗边,看见远处的灰烟袅袅,天空黑云滚滚,打心底厌恶这一切。
      上一次这样激烈的冲突中她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母亲,从此和父亲产生了隔阂。这一次激烈的冲突里她失去了两个最好的朋友,剩下的那个幸好只丢了一条腿。下一次呢?下一次会是什么?这些冲突的起因都很可笑,结果都很惨烈,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只能被其他人的疯狂推着走,最后想办法少失去一点。总有人跟她说,不错啦,你看看,你父亲还活着,还成了这么大的老板;不错啦,你看看,梁文坚不是还活着吗;你不是全部都失去啊!
      全部都失去的话,她宁愿先失去性命,而不愿留在世上面对残酷的现实。
      小时候,她父亲一开始只是和田冈亲厚,后来认识了小松。这些人虽然拥戴父亲,但对自己非常疏离,好像将彼此的身份看得非常重。后来年轻一些的葛文笠梁文坚出现了,他们比自己大不了多少,都只是孤儿城里的年轻人,因为勇敢和智谋得到赏识,也钦佩父亲的为人,所以来到金幢,来到她的身边。她没有玩伴,不被允许和同龄孩子一起游玩——他们不是具有危险,就是根本不是一类人——她的玩伴最后自然演化成了这几个人。她惹事,他们给她打掩护,受罚的时候分担正则的怒气;她要做什么事,他们来帮忙;她要是立功了——多么难得——他们作为跑腿的也会沾一点光。
      曾有人私底下对她说,葛文笠在利用你,她从来不理会。大部分时候她不相信,但偶尔也会。只不过她想,是就是吧,我愿意。不然难道我要去依靠那些小时候把我当人偶娃娃、等我大了就凡事都要管我的田冈和小松?到底谁准备挟持我呢?
      葛文笠冲出来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失去了讨论的价值。她由是知道葛文笠从未有过二心,即便年纪稍大的他偶尔也会训斥她胡来。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留下。高能粒子束集中在那小小的罐子里,瞬间就让那“坦克”和葛文笠本人一起化为灰烬。
      这几天她总是想起以前,有一次,她和这三兄弟在某个俱乐部玩的时候,葛文笠站起来去结账,白文隆跑去舞台上闹或者去拿酒,只有梁文坚留在她身边承担保护的任务。那时候她笑着对梁文坚说,他们俩要是都不回来,咱们怎么办?或者咱们不如偷偷跑掉吧?
      现在这张圆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坐着了。梁文坚当然会回来,她相信。但是走了的就回不来了。残酷的现实必然要她来面对,就像田冈偶尔对她说的那样,小姐,迟早的事。
      她以前不愿意是觉得憎恶,天平上没有另一样东西来平衡。现在她有了。
      有Linda。
      天平倾斜了。
      那天回来之后,父亲大大地感谢了Linda,拉着Linda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说了许多称赞的话,末了说要给Linda更高的地位。Linda辞而不受,说蒙玉子相救,做这些本是应该的。哦,应该的。他们给Linda放开了更多的权限,给了她许多东西,她都推拒了,只保留必要的。她是这样好,我现在有她了,我一定要更强大。我不能总是让她保护我,有一天我也需要保护她,在她脆弱的时候,在她需要的时候……
      吱呀一声,门开了,Linda回来了,右手拿着个茶壶,左手背在身后。
      “你坐在这儿干嘛呢?”Linda说,“喝茶吗?”
      “你做的我当然喝。”玉子说。
      “哦哟——”Linda笑着坐下,从背后变出两个茶杯。“来。”
      两人端着茶杯,外面阴沉了半日的天空开始下雨。玉子靠在Linda的肩头,几乎觉得电闪雷鸣都是惬意的。
      “爸爸找你干什么?”
      “他说有些善后的事让我去做,还是要我顶替缺了的空位,我说我对相关事务毫不熟悉,也没有威望,还是不敢做。”
      “爸爸怎么说呢?”
      “他同意了。”
      “又在逼你。”玉子轻笑一声,Linda也笑。
      “我说,反正不如交给你更合适。横竖这些人和你也更熟一切,也服从你,也可以给你建立名声和威望。”说着两人似有默契一般牵起手,“而我陪着你去就是了。我什么都不会,只能保护你的安全。”
      玉子笑出声来,“你明明什么都会。”
      Linda笑着,伸手打开了沙发旁边的总控,音乐从天花板的四角流泻出来。玉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每到这种时候她都想问,Linda,你是不是会读心术?不像那些骗人的家伙,你是真的会?Linda也许会给她很多种回答,但她最想听到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你都把难过写在脸上了。”
      “你就能看见?别人经常看不见。”
      “因为我在乎啊。”
      果然她说什么我都会喜欢的。玉子靠着她的肩头笑了。
      “这首曲子叫什么……”

      雨下大了以后,玉子几乎睡着了。Linda没叫醒她,只是把音乐关小了。这几天玉子晚上总是做噩梦,即便不在客厅而在自己卧室或躺或坐的Linda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从没有梦,Linda想,所以更不知道噩梦是什么。听人说,噩梦就是倍加残酷的现实,有时还乖离奇异一些。她总想象不出。现实已经很奇异了呀?哪里还有比现实还要不可思议的东西?
      睡吧,哪怕只是在我怀里得到片刻安宁。
      趁玉子睡着,她继续刚才被迫中断的思考。现在的情况是,韦斯普奇意外地没有追击,即便他们有相当的装备优势。好像费这么大劲儿就是为了消灭葛文笠白文隆,全不像之前所宣称的那样把事情怪罪到整个金幢身上。而且他们丧失了面积可观的地盘,竟然不以为意。难道这是合伙演得一出戏?为了什么?就为了干掉这些人吗?如果是,谁获利了呢?这是大的棋局,她不是棋手,也不是棋子,但她要找里面的或许是棋子的人。
      她现在只能确定一个人,另外有一个没见到但是基本确定,剩下还有两个,既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如果与此事有关,往下她需要核实的是,一,他们是不是在想什么办法,以及具体的做法;二,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有没有和其他的超级公司联系。后者更重要。她一点都不相信委员会的那些人,在她的意识里把他们归类为“废物”或者“残次品”,总会出乱子,总会惹祸,总是不能简简单单地把事情做完。
      她得想办法,让自己再获取一些必要的信息。从那个郑丹瑞开始。
      她当然不会去接受妻夫正则的“赏赐”,那样只会给她更大的不便,更何况那也不是真的。她对指挥大群的人类总感到困惑,宁愿指挥大群的机器——至少那是相似且直白的逻辑体系——而人类总是难以控制,模糊的状态赋予他们太多的变数。受过严格训练的尚且如此,何况这孤儿城里的乌合之众?想到这里不免想笑,那天在西方集市的一群人,她仅凭自己就足够对付了,可惜不能显露。
      演戏真难,但她总是演得很像。
      她情愿留在妻夫玉子身边承担保护的职责,这样的事她做起来驾轻就熟,且有利于达到目的,且……
      玉子。
      她扭过头看着她,看着妻夫玉子修长的天然的睫毛微微翕动。
      玉子。
      前几天,她和玉子一道出去,到金幢的地盘上去检查受损的情况、再给受损严重的平民百姓发放一些补助品。破旧的地面不但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炸破了,地下的一切暴露出来。有很多人站在旁边观望,看那滚圆的管道,看里面的灰尘和脏水,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不久终于发现了熟悉的部分,暴露出来的钢筋和散落的水泥块,他们会想尽办法拿走尽量多的“建筑材料”。走在路上,Linda发现金幢派人过来是维持秩序的,不是来打扫废墟的,废墟是连废墟都住不起的人们的食粮。他们从最东边的长条形棚屋贫民窟里走出来,一路往西往北,将一切能拿走的都拿走,甚至彼此抢夺。
      “都别抢了!”玉子走上前去,强行把一堆水泥与沥青块分成等量的四份,“一人一份,拿了就走。”其中有一个老迈的女性,仿佛已经没了牙齿。玉子把老人叫住,使个眼色让旁边的底下人去拿来一个箩筐,将“建筑材料”放进箩筐里,让底下人顺路把老人送回去。
      “她如此老迈孱弱,拿这些东西回去,不会被抢吗?” Linda问。
      “会。所以我让人送她回去。这样至少这一路安全一点。到了她自己家里,她自有办法。”玉子说,接着摇头叹气,“要是最终真的被抢走了,偷走了,我也没有办法。这是他们的生活,资源有限。”
      这么说着的玉子,到了贫民窟之后亲自分发物资,尽量做到公平,或者自掏腰包去买来更多的送给妇孺老人。你不适合生活在这样的地方,Linda想对她说,又或者,你只能生在这样的地方。在这个地球上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容纳你。
      而这一切都是错误的。连我的到来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那么一瞬间,自己也在分发物资,转头瞟一眼以防万一的时候,看见玉子的侧影,看见玉子的轮廓,看见玉子在笑着、笑得很灿烂。因为她笑着,所以那些孩子也笑着。有一个瘦小的孩子跌倒在她面前的泥坑里,溅了她一身的泥水,她双手从泥坑里把孩子扶起来,给那脏得分不出年岁与性别的孩子擦干净脸庞与衣裳。
      她一直在努力让雨天变成晴天,但雨天始终是雨天,可能稍微不那么冷罢了。
      Linda后来只是站在玉子身后一米多远的地方陪着她,望着她。
      这是全新的人类吗?还是消失已久、只是在这里保留了最后一个孤种的某一类人类?总说人有主观能动性,能够自发地去做什么事,基于他们生来具有的预见能力,基于他们作为人类演化出的利他特质:这些我见得都太少了。我见惯的是短视、推诿、利己、善恶不分。人未见得非要进入某个虚拟的网络空间才能体会什么叫“唯我独尊的幻觉”、“世界绕着自己转”,实际上他们当中很多人分明就这样活着。
      哦,不过是现实不肯配合,否则这些人在别人脸上看到的都是自己的脸。
      玉子,你知道玉到底是什么吗?你见过吗?或许我可以送给你一块。就像温室里培植的花朵再美也是虚假,只有悬崖上的花才是真实的。
      如果往后我所做的事情让你受伤害,你会恨我吗?
      你要快乐。我要让你快乐。
      没多久,雨水稍收,玉子醒了。
      “你醒了?”“嗯……”
      “睡得好吗?”“很好……”
      “那我陪你出去玩一玩好不好?你最近也很累。”
      “嗯??好啊…去哪里?”
      “去玛莲娜,去跳舞。”
      我希望你开心。她这么想着。
      在舞池里,她想尽了办法去哄玉子,玉子都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整个人扑进她怀里,她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几近莫名,好像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样。可等到走出玛莲娜,漫天的雨丝依旧,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她却没由来地想起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以致于这一晚她毫无完成了“让玉子开心”的临时任务的满足,反而被“担心玉子受到伤害”的念头折磨,感到了更加莫名的痛苦——明明,那样等于任务完成了啊?玉子到时候开不开心、有没有被伤害,和任务完成毫无关系,也就等于和自己没有利益关系啊?
      为什么呢?

      第二天醒来,妻夫玉子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回味了昨天和Linda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然后才爬起来穿戴整齐吃过饭,和Linda一道准备去探望今天做手术的梁文坚。她想为他挑一条好腿装上。
      出门走了两条街,在中立地区,遇见了韦斯普奇的小喽啰,一大早就醉醺醺,在哪里高声谈论米拉·卡尔德隆是如何的英明,如何有先见之明地把“坦克”调到了西方集市,成功给亲弟弟报仇的事。仿佛是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似的。这话就像石子掉进水里一样掉进她心理。
      “Linda。”走过好一段路之后,她说。
      “嗯?”
      “你听见刚才那人的话了吗?”
      “说米拉·卡尔德隆的?怎么了?”
      “你觉得不觉得,这次的事,有点奇怪?”她说的很小心,因为总对自己的谋略能力不信任。
      没想到Linda点了点头。
      “是不太对。”
      她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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