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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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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伫立街头,玉子左右看了看,始终觉得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和Linda先往前走了一截,到了人迹罕至的街角,才凑近了问道:“你觉得哪儿不对?”
Linda 倒没有左右看,只贴紧了她道:“刚才那句话,虽然听起来像是事后吹嘘,但咱们俩那天都在现场,见识过那玩意。这几天不也听剩下的人说吗,在我们到之前不止这一辆。但是在东边就没有,为什么呢?”
“你怀疑?”
“这的确像是那喽啰说的,对方具有预料性地把最强的火力集中在了北边。为什么?从结果看来他们消灭了害死米格尔的人,但他们不是一向把整个事情整个怪罪在所有人头上吗?虽然说不怎么可靠,但我总觉得他们像是针对葛文笠他们三个来的。否则,我们到来之后,为什么不继续追杀?他们完全有这个实力继续打啊。继续打,未必是我们赢。他们只是跑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了哪边是谁,那么怎么会集中火力?难道就是准备从北边撕开口子?那和不继续打的事实又相违背。”
“可是……”
“嗯?而且我觉得不止这一点,还包括另一点,很巧合,为什么西面的田冈和小松一直处于被牵制、无法过来增援、但是又没有被消灭的状态?”
这话说得太明显,玉子猛然前后看了看,“你是说?”
“我觉得不合常理。太凑巧了。凑巧得就像是一出很漂亮的戏剧,皆大欢喜一样。”
这四个字让玉子很震动,皮肤上几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Linda暗示她可能有内奸,将葛文笠三人所在的位置报告给了韦斯普奇,使得对方可以精准击破。那天之后没有再主动追击的确可疑,毕竟在那个时候金幢损失了大量的有生力量尤其是头领,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如果说是因为同样受损严重,那目前看来并不是,至少在当时,韦斯普奇和他们一样,还在集束器的数量上占有优势。如果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何必大费周章?
除非要尽全力保证杀死那三兄弟。
否则当时干嘛不竭尽全力连自己也杀了?再一鼓作气地打到金楼去。
“咱们先走吧。” Linda说,“不是还要给梁文坚选腿吗?”
“好,走。”
两人先向东北绕一截路,到自己家旗下的门店去挑选义肢。梁文坚一直说一般的就好,能走就行。因为他只损失了右小腿,又拒绝把大腿也换掉,就只能用差一点的——按照在玉子看来莫名其妙的金幢的等级规定。她不愿意,也无法说服梁文坚改变想法,更不想借父亲施压,于是准备先斩后奏,自掏腰包。她是当礼物送的,这总没人说道什么了吧?
到了店里,店员未被通知,有些不知所措,她说想看看好的,他就一个一个给她拿出来,动作文雅。她心里想着刚才的话头,有些着急,让店员快点。店员以为惹恼了她,手里最后的几个义肢差点掉地上了。
“你——”幸好Linda眼疾手快接住了。“不要紧,你去吧。我们选好了会告诉你,打扰你了。”她也知道是自己的错。
Linda一个一个地仔细检视,比划长度,研究神经束构造。她心不在焉地看着Linda的动作,只觉得美。
“你们这些产品是真的好。” Linda说。
“嗯。”就是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她当然知道工厂何在,也知道一部分原材料何来,但是这设计图到底是哪里搞来的,父亲不说,她也从来都不问。好像所有人对此都讳莫如深,又都当作理所应当。就像里奥尼家族的集束器,韦斯普奇的配方。为什么呢?现在想想,谁给他们的?
跟着Linda了解了许多过去的知识,遥远地、隔着一百年的那些,Linda说她自己也不不记得是怎么知道的。孤儿城从何而来她大体知道了——流浪沙子筑造的沙丘罢了——可是只有沙子啊,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出现?就像沙子里出现了钻石矿一样。
她总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又一个谜团中,如一片灰色的有毒的迷雾。以前久处不觉,后来Linda来了,开始觉得。现在突然起了风暴,更加明显了。
“Linda。”
“嗯?”
“你说,如果真的有——”她看了看四下,然后做了个“内奸”的口型,“会是谁?”
“我不知道。”Linda无奈地笑笑,“我没有任何证据,不能胡说。”
“但是有?这样想,是肯定有了。”
“只能说,按照‘有’来解释,比较说得通。你想采取行动?”
“我……我不知道。”也知道事情可能很复杂。“至少我想调查调查,有所防范。”她猛地转过来对着Linda道,“更何况这样的事不能告诉爸爸,爸爸不好处理,只有我来。”
Linda望着她,脸上是温柔笑意,好像在奖励她做对了事情一样:“嗯,要我说,那天我们在集市的时候,那个叫郑丹瑞的人,就值得注意。”
“你还是怀疑他?”她有点惊奇。“虽然说——”
“虽然说的确是老套地猜测。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那天,你跑向梁文坚,我和郑丹瑞都要掩护你,他先动手,接着是我。我就看见他的动作,怎么说呢——” Linda用手比划着,好像怎么也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就是很熟悉。我没法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但是很熟悉。感觉他打得特别好,事实也的确如此嘛,幸存的人里只有他一个毫发无伤。”
“但这不是很危险吗?”她说,想着那张英俊的脸,“会吸引太多注意力。”
“所以,我仅仅觉得他是个棋子,是个执行者罢了。如果是真正下棋的棋手,这时候应该还躲在后面。”
“那你觉得这棋手是……里面还是外面?”
“这就说不好了,毕竟在内在外都能下棋,只要控制得好。只不过,在里面更危险些。”她还要问,店员却走回来了——罔顾还有顾客进来——她们只好选了合适的里面最好的那个,速速离开,往西南方向走回梁文坚所在的诊所。她看看时间,还赶得上。
雨还在下,Linda撑起伞,她自然地与Linda靠紧,十指紧握。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Linda又不强迫她,简直一路无话。直到快靠近诊所所在的赤柱大楼,Linda才悄声问:“你有什么打算?”
“把东西先送进去,问问梁文坚具体的情况。再做打算。” Linda点头,遂护送她上楼。
进得诊所,梁文坚正躺在那里,医生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们的到来。“你还真来了?这可叫我怎么办?完了完了回去老板要打死我了……”梁文坚一见她和她递给医生的东西就念叨个不住,但眼里流露出的的确是感激和欣慰。“爸爸他不会。”玉子说,自己也有点劫后余生眼眶微湿,主动幽默一下道:“他敢!”
“这么好的东西,我可用不起,哎哟——”还是哼哼唧唧。玉子一巴掌轻轻拍在他那因为虚弱而苍白的黑脸上,“闭嘴。我给你买的,不许不用。你就要,你必须,你不得不。”转身又对医生道,“动手吧。”
没多久手术就做完了,玉子回头看了Linda一眼,Linda会意,将医生叫走,说是到一边去讨论治疗失忆,将玉子与梁文坚留下。
“我得问你一件事。”她正色道,他也认真地点头。“那天在集市,大概是什么情况?你再详细跟我说一次。”
“那天,一开始双方都比较谨慎,因为不知底细和深浅,怕浪费。谁知道中午的时候,对面突然发起进攻,而且火力也加强了。把…大哥和它同归于尽的那玩意,开出来了。那可不止一个,之前好几个。害死我们好多兄弟。那种办法,是靠人命换来的解决办法啊。打得激烈之后,大概一个多小时吧,老三就没了。他自己埋怨自己,扑上去要将功补过。我们被压得没有办法,四处躲藏像老鼠一样。韦斯普奇就这样,用粒子束和那大家伙把我们驱赶到特定的地方,集中了再消灭。很省事方便。限于火力,我们就没法形成像样的反抗。减员也很严重。”
“那——那个叫郑丹瑞的,最后还和你在一起?”
“那人还真的挺不错的。很厉害,打得准,跑得快,有好几次,我差点都要被打中了,是他给我拉回来的。”
她很想问他是否知道郑丹瑞的底细,但转念又不想把他牵扯进来。说来说去都是血债。
但她要知道。
“剩下的人呢,爸爸有没有说怎么办?”
“没有,基本都在休养生息,没剩多少,说都让我带着管。以后再说。”
“那,能借给我用用吗?”
梁文坚诧异地看着她,看着看着笑了:“你长大了。”说着就掏令牌——谁能想到他们还在组织内部实行这种古老的管理方法——“只不过,你要用谁不是用?”
她不好答,只能说“顺手些”:“你也知道我不喜欢田冈和小松的人。”
“田冈老哥可是把你当亲女儿一样哦!你这样说话他要伤心的!”
“田冈叔叔是还好,就是小松……”
梁文坚摆摆手,“反正都是你家的事,你家的人,我也一样!”
走出诊所,雨稍小了。Linda看看她,笑着说:“你越来越厉害了。”她问这话从何说起,Linda说是刚才主动要指挥权的事,“伯父应该会高兴。往下怎么办?”
“我们去玛莲娜吧。”她靠上Linda的肩膀。
“哦,为什么?”
“因为在哪里我方便见人,而且还可以和你跳舞。”
“原来打的是这种如意算盘。”
“不可以?”
“当然可以。”
“你上次说的那种乐器叫什么来着?”
“手风琴。怎么……”
我和你去哪里我都乐意,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真实的风雨与形而上的风雨。
禹品在都市圈的那头就没这么好过了。
其实从小到大,她经受的非议从来就没有断过。她出身好,家族庞大且极度富有,在委员会任过职的人超过十个手指头,所以同学们非议她。她性子野,喜欢追求刺激,凡事乐意亲历亲为,不像其他人那样依赖机器,对很多别人觉得是无聊的事情感兴趣,所以亲戚非议她:她呢,总是觉得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了,和最初的时候差别也不大。于是有时候听到自己又被如何“传说”了,就听《闲聊快速波尔卡》,栩栩如生,别人叽叽喳喳地说她,她在被叽叽喳喳的中心嘲笑他们。
她不在意,所以可以当笑话。之前因为窃案而被到处传说的不实八卦,她也没放在心上,毕竟人比人们想象中要善忘。难道还为了这些东西使得自己受折磨?这样做可能使得她被一些人反感,就像父母警告她的那样,这些人或许还是社会的主流,是头面人物。但她不在乎。她从没把自己当作能放在社会主流里呆着的那种人,她可以但她不想,也知道自己不合适。所以不觉得被主流厌弃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乐意当边缘人。
站在舞台边,可以看,但不用上台去表演,不是很好?
由此她结识了许多朋友。从一开始一样反叛的同学们,到后来在飞行器制造厂时同样热爱改装的三教九流,朋友圈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长期以来,她颇为以此自傲。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事情棘手,还不能随便找人。既不能泄密,也不能拖累他人。她和陈蕴当然可以保守秘密,但除了彼此之外的人就不知道可不可信了。
她认真回想了自己的朋友们都是什么人,再稍加打听,每一个朋友都像是文档一样被检阅了一番。她得找那些在灰色地带行走的边缘人。是不是有BudaCall的正式职业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她需要的信息。如今这样的人不少,甚至比前两年还多了些。有的人借着自己在BudaCall的正职做些灰产,倒买倒卖,和钱的关系不大,但还是一种欲壑难填;有的人则干脆对BudaCall感到厌烦,也不想上班了,就回到家里去,依靠自己的兴趣做事。兴趣五花八门,这种“地下市场”里售卖的商品偶尔也很奇特。比如她现在找的这位哥们,主要售卖的东西就是“信息”。按照可靠程度估价,还真的很可靠。
现在她固然知道了可以去找谁问,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要不要叫上陈蕴一起?叫上要不要一起见?她总觉得不要,这样日后要是被指认,也只祸及她一个。
“不,我和你一起去。”她就知道陈蕴会这么说。于是重申了要抓只抓一个的好处。陈蕴笑了,有些满足似的埋怨道:“你呀,对我过度保护。可你怎么就不想想,我已经是你的第一个同谋了,追查事情的起因经过我不是迟早被发现吗?”
禹品还想抗争说“只要我不把你供出来就不会有事”,陈蕴接着道:“我都明白。我不会和你坐一块,你给我开秘密通讯通道,我不就和你一起见了?”
“可是——”
“别说不能。我知道你能。”这下陈蕴收敛了温柔,禹品知道自己无法抵赖。
约定的见面地点在二号娱乐中心。51层到53层,99号,禹品比陈蕴先到,到了就把视觉图像和声音同步给陈蕴。眼前这巨大的牌楼似的凸字形大门,左右两侧各自高悬着好几个全息投影头,投影了八个东方式的人物:红袍负剑留山羊胡的男子,拄拐的秃头男子,手执蒲扇的虬髯男子,吹笛子的年轻男子,挎着篮子的小童,蓝色长袍戴着方形帽子的老年男子,唯一的女性非常苗条、穿着粉白色的飘逸长袍,最后是一个骑着毛驴的白发老人{25}:驴蹄子不时向后踢动,好像在催促她进去。
这地方叫什么?她看了看八人中间的一行字:圣母升天太上迎祥宫。
什么??
她皱了皱眉头,推开门进去。
一进门,一排排的木制板凳一直延伸向前,阴暗的环境里看上去简直走向了地平线的那头。有一些人坐在板凳上双手紧握,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也有人在和身边的人聊天,表情轻松或者严肃。突然,虚拟烟花投射出来,在她头顶上方绽放,好像是为了欢迎她的倒来,音乐声中有人仿佛以某种已经灭绝的语言在歌唱着欢快的颂词——结果并没有谁看过来。
随着音乐,眼前无尽头的黑暗结束了,走道的正中间的尽头处是一个巨大的金色全息人像。人像站立着,时而看着像卷发的男子,时而看着像长发的女子,时而是长发男子,总之不断变化,稍稍晃动一下,就又换了。而在人像的右侧,巨大的DJ控制台里,坐着一个光头男子。光头归光头,皮肤上满是纹身,几乎叫人看不出来哪里是哪里。
约在这种怪异的场合见怪异的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她想,目光落在第21排左侧的男人身上。银色到紫色的渐变色僧袍,尤其著名是中世纪风格。要不是禹品自己也穿过,压根别想认出来。
“你好。”她在男子身边坐下来,一边听到陈蕴说她进来了。
“啊,你真准时。我听卫醢说你要打听,关于某些特别的药物的事。”
男子微微侧过头来,禹品看见他在眼眶上安装了超薄镜片,伪复古风格。“对,尤其是抑制剂。”
“到我这里来打听抑制剂的人可不多。”男子露出狡黠的笑意,拿出人造雪茄,一边熟练地处理一边问道:“你要哪一种?”
她按陈蕴说的复述道:“抑制芯片和大脑的交流的。”
“啧啧,对应的东西效力很强吗?”
“这么说吧,要是能模拟一种类似于脑死亡的状态就再好不过了。”
男子望着她,镜片上的一抹蓝色使得禹品看不见的他的眼神。
“说真的,这种东西我恐怕无法提供给你。太危险了。”
“危险?”
“虽然说大家卖的都是合成物,或者交给买家去合成,但是这种东西我不卖。”她正要追问,男子摆了摆手,“不是因为会出人命,恰恰相反,是因为这种东西必然用于什么比出人命更可怕的用途,我不愿意牵扯在里面。”
陈蕴还没说话,禹品道:“居然还有更可怕的用途。”
“你作为卖家,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就顺便来谈谈我的第二个要求吧,既然你也是一个信息提供者。”
男子笑了,“你未免太迫不及待。”
“往下说也无非说到你不愿意说的地方。”
“我是不会说。我只能给你这个。”说着男子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储存器,“拿走。只能看一次,看完自毁,不能备份。”原来连当面说都不肯。
禹品谢谢了他,他却道:“不要谢我。我毕竟收了钱。你好自为之。”然后转身站起就要走,禹品想叫住他,一时又想起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
男子见状,道:“我们认识吗?”
“不。对不起。”
男子走后好一会儿,禹品才起身,和坐在最后的一排的陈蕴前后脚离开二号娱乐中心,回到人造人工厂。
“咱们得一起看。”禹品说,走到陈蕴身边,两人一道坐在沙发上。“不是没法转录吗?”陈蕴说。禹品打了个响指,“我有专门的解码器,不能攻破不能转录的防壁,但是可以同时给两个人看。就是——”她拉出一条数据线,接在自己早已被人造皮肤掩盖的老式数据接口上,“得麻烦你用这种老套的方式。”
陈蕴倒不排斥数据线这种方式,因为她很了解,但是,“这样你不是会很疼吗?”
“哎呀,就一会儿,不要紧的。”
陈蕴应了,接上数据线,闭上眼睛,让一部分意识——她不喜欢这种说法——随着电子信号穿越数据线,进入以禹品的芯片为载体和表现形式的意识。
眼前是个显然只被截取了一部分的文档,带有数张图片和几个十秒之内的视频。
“外星殖民地的殖民者的生活并不像地球上的人们看起来的那么舒适,虽然收入不菲,但实际上他们经常被迫去执行一些非常危险的任务。为了执行这些任务,这些殖民者生下来在三岁以前就会被接入芯片。这些芯片可以随着年龄增长而取出升级,最后一次植入芯片是在十五岁,此时植入的芯片将是最高级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不但不可以取出,而且一旦联网芯片就会自动定位,一旦发现定位和管理系统里这些芯片的主人应该在的位置不符,就会立刻发送警报。
“这些芯片赋予了殖民者高超的能力,让他们能驾驭自己经过改造的身体,同时也让他们成为奴隶。”
“如果平平静静地执行任务绝不反抗,也幸运地没有死于某一次任务,那么这些殖民者一般会在四十五岁时迎来‘退休’,在某一个远离他们的出生星球的星系里,找到一个居住用的星球,在那里安家,挥霍自己挣来的金钱,或者生养还是只能从事同样职业的子女,然后死于七十岁。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死于七十岁,这就像是一个设定好了的闹钟。他们被禁止回到地球,或许是因为禁止把有关自己的职业生涯的秘密带回来,或许是受到了另一种深层次的歧视。
“但逃回地球对于这个特殊的‘人种’来说几乎是屡禁不绝,尝试这样的做的人被称为逃亡者。原因不明,因为从来就没有有能力和意愿去留下记录的人见过活着的逃亡者。逃亡者回到地球的手段有限,多半可以选择在太阳系的几个其他星球上的转运基站乘坐回地球的飞船进行偷渡,这样可以避免被近地球卫队发现并击落。也有人通过其他的方式,但偷渡的办法成功率较高。这仅仅是逃亡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想办法在地球上生存下去。但如我们所见,芯片对于这些逃亡者的控制是非常严格的。如果想在五大超级公司内工作或都市区域生活,那么芯片迟早要联网,联网自然就会暴露身份,这是无解的死循环。所以都市是无法居住的。逃亡者必须进入更加混乱无序且落后的、由战前贫民窟演化而来的都市边缘的区域。但那也不意味着能够生存。因为芯片依然在脑子里无法取出。就算一直不取出,永远带着一张无用的芯片做一个原始人,也不意味着追踪抓捕他们的人会找不到他们。逃亡者可能在一开始能够隐藏自己,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迟早会被发现。而抓捕他们、消灭他们,几乎是一件无期限的事情。只要一个不归案,那些追踪者就会一直追踪下去……”
文字到此为止。图片里有几个逃亡者的照片,以及芯片的样子,无一例外是绿色的,带有激光蚀刻的代码。三个视频则都是对抓捕现场的记录,只拍摄到了被抓的逃亡者,没有拍摄抓捕他们的人:一束极其强大的粒子束,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看完,陈蕴本想问问禹品在想什么,因为她自己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但她突然觉得,既然不知道如何表达,或许现在这样就最好了,就这样留在禹品的意识里,就像能看到禹品的心一样。她在虚拟的意识之海中再次睁开眼睛,看见不同的信息通道之间全无阻拦,好像她可以由此到禹品的每一个意识区域去,探知禹品的每一个想法,没有一点阻拦。
但她终究选择留在原地。
听见储存器轻轻碎裂的声音。她一面赶紧把数据线扯出来,一面去看禹品,“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来。”她站起身,走到禹品背后,指尖放在禹品的太阳穴上,“给你揉揉。”
禹品笑了,“谢谢。”
“这就是能买到的最好的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
“唔。我看这文档的样子,往前往后的事情也不会告诉我们了。往前不可说,往后不可说。”
“我还以为今天可以直接说。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那环境倒也可以直接说,但是毕竟有人可以偷听,那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这样好。像你。”
闻言,陈蕴叹了口气,“人的高尚只能用行为在事后证明。即便高尚了一百次,也不能作为凭据。”
“你不能非难一个黑市商人的小心。毕竟——”
“别说了,闭眼,休息。”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便一道去看那被关起来的女孩。打开气密门,两人看见女孩坐了起来,正抱着她随身的微缩电脑,敲击着投影键盘。见二人来了,女孩只是淡定地关上投影,收起手掌大的电脑,平静地望着她们。
禹品自顾自去收拾屋子,陈蕴则走到病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经过这些日子,女孩似乎接受了被关起来的事实,也意识到二人并无恶意,不再歇斯底里,“好像长得不错。”
“我看看。”陈蕴凑近看了看,然后调节了药量,“你恢复的比常人快。是好事。”
“你们…都去干嘛了?”女孩怯生生地问道。
这段日子里,禹品来看女孩,总是不知道和女孩说什么,于是两人很少搭话。而陈蕴从事本着主治医生的负责任的心理和对小姑娘天生的母性,事无巨细地关怀女孩。女孩而渐渐放下防备,甚至在有一天陈蕴穿着艳丽的高开叉连衣裙来的时候,主动和陈蕴讨论起衣服来。一讨论就没完了,女孩甚至向陈蕴索取化妆品——如果可以的话——陈蕴还真给她带了。现在,这两人简直和朋友一样,女孩要是连着两天没看见陈蕴,就要问禹品,医生姐姐去哪里了。
“我们去寻找帮助你的方法。”陈蕴尽量用最温柔克制的语调答道。
没想到女孩惨笑起来:“我不认为你们能找到。我的处境太艰难了,是个绝境。”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陈蕴笑着说,“你放心。我们会帮助你。因为帮助你也是帮助我们自己。不然我们都一样。”也不一样,或许,她想,但也可能是一样的,如果搞砸了的话,谁知道呢。
“说起来,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接着笑着答道:“我叫泰瑞莉亚。”
锁芯顶开了四分之一。
Linda正在孤儿城里,准备寻找那四分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