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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帮助陈蕴走到今天这么高的,按她自己总结,她觉得是优秀的专业技能;但按照别人、尤其是那些有权有势的病人及其家属的总结,应该是好奇心不重,不该问从不问。但实际上,她要么不需要问,要么觉得救人第一。
      她此刻站在手术台前,自己一个人处理禹品送来的受伤女孩。禹品说事情很机密也很急,她扫了一眼伤势,说你等我回来再跟我说——大量失血,麻醉剂中毒,粒子束造成的伤口不大但难以缝合。她指挥着一溜电臂配合自己的工作,让它们都去缝合和处理躯干上的伤口,自己专注去清理脑子里受到的损害。
      快速应急血检告诉她这个女孩平时还服用好几种药品,虽然有的药品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吃,它们一边促进大脑的运转,一边又抑制芯片与大脑其他部分的信息交换,为什么呀?她一边等待电臂给女孩开颅一边思考——几乎整个皮层都受到了影响,范围很大,耗时比平常手术都久——这么配合着吃,爽?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搭配。服用一到两种药物,再服用另一种以期能够降低前两种的副作用或者说次要的、最危险的作用,这样的搭配是可理解的。但是为什么要一边刺激大脑一边又不想刺激到芯片?刻意服用两种相反的药物?
      除非——电臂的工作快要结束了,她站起来——这个女孩的想法很简单,运转大脑,不要芯片的帮助。简直是一种复古的选择。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还真是她从医以来最好奇的一次。
      她从电臂手里接过清洁棒,仔细清理沟回里的麻醉剂残留。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她从来没有搞清楚过,因为缺乏医学资料,在常规医疗中也不允许使用。其实她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麻醉剂,小剂量吸入或皮肤接触后迅速进入循环系统,起效非常快。当然,不好的方面她也知道:用多了会最终沉淀在脑子里。
      看这样子,这姑娘肯定是被大量的麻醉剂给包围了,被麻醉,又被粒子束所伤,这是什么人啊?这么娇小的身材,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她清理得很快,同时处理躯干伤害的电臂也已经发出完工的嘟嘟声。陈蕴扭头瞥一眼生理指标,伤者的各项体征都非常平稳。很好,她对电臂挥手,它们就安静地收缩起来,等待下一次召唤。
      陈蕴其实很喜欢这样工作。不带进修的学生,也没人说话,机器和她默契无间地合作着——她喜欢机器的协助,这和她不愿意制造人造人不违背,甚至她偶尔也会想,如果真的最终还是有了很像人的人造人,她也不会排斥它们,她甚至可以尊重它们就像尊重一个人,或许它们比很多人更值得尊重。机器偶尔发出嗡嗡声——快速地缝合或切开,她喜欢这种声音,这是一种“安静的嘈杂”。她不像别人,在手术室需要说话才不至于过度紧张,她随时可以变得非常平——
      这是什么。
      她循着痕迹在顶叶里寻找最后的麻醉剂残留,不出所料地看见了芯片。但普通人的芯片,不管脑子是什么情况,芯片都是黑色的;而眼前这个芯片居然是绿色的。她小心翼翼地拿过雾化冲洗器,不可置信地清理了芯片的外部,依然是绿色。
      怎么会是这个!
      幸好半路停下了手。否则刚才一碰,她和禹品或许就都完蛋了。她会死,禹品恐怕也很难幸免。
      但即便如此,这个女孩已经在这里,这是既定事实。程序上来说,她们俩恐怕迟早也要完蛋。
      她看着绿色的芯片摇了摇头。
      她不是很相信命运这回事,因为如果相信这个时代的命运——以平淡无变化、茫然而迷惑的方式让人以痴呆的方式生活在牢笼里——人生就太绝望了。她拒绝,相信自己总有不同之处,以及一个逃出的方法。
      结果呢?命运之神换了一种方式来敲门。你要惊涛骇浪,现在就给你。她想到癌症早已治愈,早已没有人能够感受突然发现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感受了;她曾幻想那是种什么感受,总难接近,或许现在这种感觉比较类似。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先救人吧,难道这一路走来,不都是靠着这样的执拗劲儿?
      把病人送到只有自己有权限进的重症病房、并且给一切记录加密禁止浏览后,她走出抢救室,看见禹品正在外面坐着。而超玻璃幕墙外的天已经黑了,看得见一点点星光,和被大风吹得翻卷的流云正在快速划过。
      “辛苦了。”禹品说。她笑笑,点头。
      “你之前是不是准备告诉我什么来着?”她挥手召唤电臂,电臂把人造热可可端过来。一杯给她,一杯给禹品。无论怎样,她想先听听禹品的说法。这是唯一一次,她想,到目前为止,她在这种事情上,愿意迁就禹品做的一切选择,哪怕是违背她一直以来的准则的。
      “是这样的,这个姑娘,是今天我抓获的工厂的闯入者。一行两人,一男一女,男的跑了。我看她受伤了就先送过来的。”
      你没想过把她留在原地让她死了算了?陈蕴在心里说。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情。
      “想抓个活的?”她轻笑,反而引起了禹品的怀疑——她看见了,“她问题不大,明天可能就醒了,你往下准备怎么办?”
      “我……”
      两个人坐着,陈蕴身体前倾,几乎压在自己的腿上,仿佛很疲惫,但眼神热切地望着禹品,等待着她的答案。
      “我就准备把这事儿给掩藏了。不然我也不会找你。”禹品说,“我也不想把人交到委员会,交过去能怎么样?他们会放了她?我只想等她醒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问完了,能消灭初始原因最好。不能,把她赶出去就行了。我看现在工厂安全的很。随便来什么人都没法抢走什么了。”
      陈蕴点头,接着深吸一口气道:“禹品,万一……”
      “万一??”
      “也不是万一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你要冷静。”
      禹品皱起眉头一脸不解,“你说。我会冷静。”
      “这个姑娘——她是一个外星殖民地来的逃犯。我刚才看见了她的芯片,绿色的。”
      她的话音像是金刚石所造的刀片掉在地上,引起的声波掠过之后就只剩下干涸的沉默。禹品把眼神移到了别的地方,望着虚空。
      她望着禹品的眼角,没打算找话说。也许禹品接下来会说我们把这女孩马上送到委员会吧,她愿意协助。这样的解释是可行的,甚至可以解释说救命只是为了方便审问,方便留下信息,不是故意包庇藏匿,不是失职。这样或许她们两个从此还可以从不愿意继续干下去的职位上永远地下来,再也不用回到BudaCall的体系里。这样算是轻的。如果从重——她不知道从重会发生什么,她只是有所耳闻,那些像是身影变淡一样消失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再也不会出现。人们甚至逐渐忘记了他们曾存在。在河都,或者说整个地球,外星殖民地的逃亡者是不允许出现的。这是时代变迁之后唯一剩下的具有强制力的明文规定,不允许出现,不允许包庇,不允许掩藏。这“不允许”背后的惩罚是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就像死神的手里没有往返的车票一样。
      “你……”禹品开口了,“罢了,你还会不确定吗?”说完自己笑了,“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说什么,你还不知道我?”
      “对,我知道你,就是你的仇人,你也会救他们。只是现在事情不止是我的了,还成你的了。到时候要是事发,你就和委员会说,你不知情,可脑部清理是你做的……不如就说被我胁迫——”
      陈蕴笑了:“没法解释的,别想了。事已至此,我们只有面对了,你想怎么办?”
      她不想给禹品建议,也不想逼迫禹品选择。
      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愿意配合你。这很残酷我知道,这是在葬送一条人命来救自己,这和谋——
      “我不会把人交出去。还是只能藏匿。”禹品说,表情看上去严肃而果决。“你觉得呢?这事情我不强迫你,我相信你;但我需要你的协助,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毕竟太危险了。”
      “什么?”
      “陈蕴,我不会把这姑娘交出去。之前我不愿意,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的性命就此白费。现在不想,是因为一旦交出去我们就都完蛋了。我自己完蛋不要紧,我本来也不喜欢在这里呆着,我正可以开着飞行器到没人的地方去。但你不一样,还有很多人需要你。所以——”
      “别说了。”
      “陈蕴——!”禹品着急了起来。
      “你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她?”陈蕴道,微笑着,“你难道觉得我真的会去告密?我从来都是和死神抢人的,不管死神的代理人是谁。”
      禹品愣了一下,接着笑着点头,“对,对,是我误解你了。我道歉。”
      “说正经的。”其实我也误解你了,不是吗?
      “我打算把她藏在工厂的某个地方,工厂有些地方可以断绝一切扫描信号,应该是绝对不会被发现。但是我不知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否允许她离开?”

      凌晨一点,一辆巨大的医疗用飞行器缓缓驶离特种医院的重症病房,没有走常规的航线,也没有亮灯。禹品第一次开这种巨大的飞行器,还只能开得又慢又小心,心都悬到嗓子眼。
      破晓时分,陈蕴和禹品坐在禹品的办公室里喝咖啡。
      “确定安全?”陈蕴问。
      “确定。就是要麻烦你经常过来看看。毕竟没有任何信号能进,也没有能出的。”
      “没问题。”
      “睡一觉吗?”
      “不了。”陈蕴站起来,“我还要回去抹除证据。”
      “我送你。”
      “别了,自动驾驶就行。你还是留下吧,免得出什么岔子。”
      “好吧。”
      陈蕴说着便往停机坪走去,禹品在她身后望着她。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禹品。”
      “嗯?”
      “过来。”
      禹品不明所以,走上了去。“怎么了?”
      陈蕴轻轻把禹品拉近了些,然后吻了她的脸颊。

      禹品把受伤女孩藏在最重要最保密的一个仓储室里,只有她能进去。并且房间本身能防备一切外界信号的进入,扫描不可能,传输也不可能。可以说除非委员会里有人知道了,跑来强制要求她开门,否则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至少暂时,她想。但总是觉得那个叫Linda的女人很危险,来历不明,连委员会都让她三分,会不会有能力知道呢?她总是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但她已经一阵子没有那个女人的消息了,她希望这段时间更长一点,拖住那个女人的事情越复杂越好。
      她不知道的是,诚如她所愿,Linda在孤儿城经历了漫长的一天。在禹品窗前看雨的时候,Linda也站在窗前,但是在努力地听。
      玉子还在睡,她想,但是从呼吸来判断,大概快醒了。遥远地地方有人在跑动,人很多,有的步伐还很沉重,大概拿着很多东西。她偏头,把耳朵转向不同方向,猜测较为重型的集束器等都在北方,也就是金楼以北、孤儿城西部的大型集市“西方市场”一带。在东面反而不多。难道想从北方突破?准备在北方硬碰硬?可是在北面不是还有里奥尼家族的控制区吗?严守高尚的中立——
      想到这里她忽然明白了。正如忠厚乃无用之别名,中立亦如此。只是这里面的关系还不明确,也许妻夫正则也知道,只是没办法选。好一局棋啊,她站在窗前望着清晨的薄雾,想起自己学习国际象棋的经历。他们拿很多经典的棋局给她学,于是她学得很快。后来有人和她下棋的时候,总是感叹这局棋特别好,她就问为什么,“好”指的是什么。
      那人说,就是特别难。
      但她从不觉得变量可控的事情很难。
      十分钟后,一声巨响,接着是浓烟从北方升起。“So it began.”她喃喃道。

      玉子被巨响惊醒,几乎是颤抖着醒来。她前一晚梦见了Linda,梦的内容太过不可思议,好像两人一道去了宇宙深处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Linda待她也更加亲密,她的意乱情迷于是从梦中延伸到现实,醒又复睡。现在被吓醒,几乎是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推门便见到起居室里Linda正站在窗前,抱着双手,身姿挺拔。她想上前去拉Linda回来,又觉得不至于这样危险,脑子还是糊的。
      “你醒了?”Linda说。
      “嗯…怎么样?”
      “我没问,大概刚开始。”
      耳边又是一声巨响,隐隐有人群奔逃呼喊的声音,似乎是西面传来的。
      “我去看看。”她推门出去。
      外面还不乱,她快步下楼,在三楼果然见到了父亲和几个留下来的年轻人。她问父亲可好,又问众人都去了哪里。父亲当然知无不言,还告诉了她每个人的任务,最后告诉她她的任务: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你是活靶子!”
      她知道这是必然,也就认了。只是惴惴。又为免占别人时间,只好回房去了。
      凌晨便在下的雨,白天越下越大;噪音不绝,甚至越来越多。她想着凭借自己从埃利诺妇妇那里搞到的集束器,总也可以让双方至少势均力敌;现在回过神来,就担心分配不均。万一分配的人是小松,他给自己多留点,给葛文笠三兄弟少配点——嘭!北面又是一声巨响——总不应该吧?还有田冈,他们也随时可以调配,毕竟北面的葛文笠顶住了最大的压力。
      直到中午,她都一直很焦躁,而Linda就一直安抚她。“你不能去。因为显然,如果韦斯普奇的人就是想复仇,那他们就可以想尽一切办法把你引诱出去。你要真的想,必须等到万不得已。”
      然后又补充道:“我会陪你,别怕。”
      她看见Linda眼睛里的光芒照进自己心底,心跳竟然平复下来。

      Linda当然在和玉子说话,这也不影响她在一片混乱中接收信号。她甚至可以分出第三个自己来欣赏这个信息极度混乱的场景的美妙。
      想象一下,就如同站在木星基站,经历最繁忙的一天。在指挥塔,每一分半钟到达一艘船,AI播报都没法停下,基站管理员们不断安排进港、靠岸,安排地木运输船上升抵达港口准备装货,复核运输流水线:嘈杂至极,每一艘飞船从哪儿来装什么货有多少人,人、货、船接下来怎么安排,有没有要补充的信息,是否要多做检测还是直接放走,等等等等。
      她现在听见的,和大约和那类似。有许多人在呼叫另外一群更多的人,以各种各样的语言,有的是还存在的活的语言,有的是半死的走样的语言。有人在指挥,有人在求援,参杂了许多骂人话——连脏话倒没有人继承错。
      当然还有一波又一波的监听信号撞击在各式各样的防壁。在一片混乱中,她竟然可以轻易穿梭。就像在人潮中逃避追捕,轻易就可以将自己隐藏,何况根本没人追捕她。黑色的背景,白色的信息流,快的慢的,长的短的,简直像是在阅读一出戏剧。
      她像个猿猴,轻易攀爬到一个很高的树枝上,看见南边的狮子、北边的犀牛、西边的狼,谁向谁去,谁有什么打算,哪里要赢了,哪里又要局部的输:这里面必然有阴谋,大家好像商量好了,可是是谁和谁商量好了呢?她——
      滋滋,滋滋,滋滋,滋——
      一圈青灰色的信息波从这个黑白的世界里划过。她看见了,但很快这个又短又无内容的信息波就消弭在黑色的地面上。那是什么?接着它又在另一个点上出现了。连续数次,青灰色的难以辨识的短小空白信息波从两个不断变化的位置出现,每次都在相同的位置上交汇。
      滋滋!滋滋!滋滋!
      越来越重,越来越明确,只是没有任何内容。这种古老方法她好像见过。这时候只要知道其中一个圆心与圆心之间的距离,再知道切线的夹角,就能知道那个固定的点的确切位置。
      是谁?是谁想要定位谁?她忽然有了巨大的好奇心。会这种方法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因为不根本不需要用到。如果会,必然需要,在哪里会需要?在极端的环境,在芯片派不上用场、但是可以自制一个蜂窝网络来将就一下的环境里。
      在基础设施不健全的其他星球上。
      她花了些力气控制自己的眼神不要表现出欣喜,并且尝试加入定位的过程。
      嘭!!一声更剧烈的声响,几乎撼动了建筑。她听见玉子喊道“是北边!”接着就在问具体的情况。
      这是围猎,她明白了,猎人们正在用猎鹰确定猎物的位置,准备派出猎犬。
      猎物在西方集市,她在心里对猎人们说。接着想问,你们谁是我要找的猎物?

      指挥室里向来与玉子亲近的年轻人对她说,白文隆已经死了,这是他们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正在准备调人去增援,但是田冈和小松都抽不开身。她急了,差点就要对那小年轻说,我去!我带人去!也知道绝对不会被同意。
      但她绝不能坐视不管,白文隆已经死了,那两个人她决不能再失去。
      “你这样子,” Linda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但坚定,“是想要去?”
      “我——”有点艰难。她想说我自己去,又希望Linda陪着一起,更安全,又担心害了她,毕竟她不知道那头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遍地瓦砾与尘埃、韦斯普奇的人像上次那样——
      “我陪你去。你能找到通道吗?”Linda问。
      她们从玉子自己独立的直达一楼后门的安全升降梯出去,一出门玉子二话不说就把阻止自己出门的年轻人打晕,然后立刻快步跑到守卫们的值班室,将值班队长打晕,对着一脸诧异的守卫们说,现在西方集市情况紧急,我要去救人,你们和不和我去?
      “反正那头要是不保,打下来你们也还得打!人手不够恐怕还没法保命!不如趁他们不备去那汇合同伴,干掉那些王八蛋!”她说。
      “我保你们!罚你们先得罚我!”她说。
      “我要去报仇!我不能忍!你们就能?!”她又说。
      众人拿起集束器和她跑了出去。往北一路去,跑过自家控制区时还顺手又带上一批人,同时交待剩下的人严加守卫。众人都点头,似乎在感叹她终于出现的勇敢。路程还有一半时,已经嘈杂得什么都听不见,现实中是人的呼喊,通讯频道里是一片杂音和尖叫。跑过一栋由里奥尼家族控制的大楼时,她什么都没听到,Linda却突然从背后将她一拉,手中集束器向上一瞄,几乎和上面的粒子束侧肩而过——“小心!”
      楼上一声惨叫,楼下众人纷纷躲在两旁早已关闭的商铺棚子下。粒子束像雨点一样,众人几乎无处可藏,如待宰羔羊。玉子惊慌之间,忽然看见墙体上一个接着线的信号转接器正在颤动,她自己打不到,立刻转头对Linda说:“那个!”
      嘭!!电子元件和铁壳化为飞灰,震动波几乎撞疼了耳膜。粒子束的急雨停下了,而水做的雨却越来越大。重新向前狂奔的脚步踏在水里,有平常的十倍那么响。
      西方集市近在眼前,隆隆声震得她脑子都在收缩。眼前果如她所想,瓦砾四散,木屑与尘埃乱飞。有的水泥或砖混的小屋还在,有的剩半截,还有的已经全面不在。有的木制框架的小档口没了顶,却还剩个架子,四根木杆直指天空;然而无论木板上还是墙上都嵌入了很多很多其他的尖锐物品,匕首,菜刀,砍刀,甚至于剪刀,地上横七竖八的什么都有,那模样实在恐怖:下一秒的粒子束到来之后,这一切又都会消失。
      这叫什么严守中立?她心道,文森特一定把最好的都给了韦斯普奇。要不是玉子带人,韦斯普奇的人此刻已经像风暴一样压过来了,他们的实力远强于这边,人也多。玉子刚在一堵墙后藏住,刚才站的地方已经都是灰烬。
      一束粒子束削平了她左侧一米外的砖墙,接着那个韦斯普奇的人就被Linda削平了。
      她对身边的人大喊,葛文笠呢?梁文坚呢?那人说,大家被打散了,各自躲在仅存的房子里,来多少就打多少,负隅顽抗中。
      她问具体在哪里,那人说不知道,她想抬头看,又不能;喊,哪个渠道都听不见:不知如何是好时,一辆装配了不知道多少层钢板的、压路机似的东西开了过来,疯狂地向前喷出削尖了的钢条铁片,沉重的履带将地上的一切生物的水泥的杂物压成一张皮。粒子束打在上面,融化了一层钢板还有一层。眼看怪兽就要开到玉子面前,Linda正准备拉着她离开,突然从侧面冲出一个人影,手拿着一个蓝色的小瓶,扑向了那钢铁怪兽。
      下一秒,一股气浪掠过,人与怪兽皆不存在。
      她看见了那是葛文笠。
      她嘶吼着第一个发起反击,好像战嚎,金幢的众人见状开始反击。而那边因为丢了一个“坦克”,正在犯懵,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一时方形的“集市”里粒子束乱飞,一下一下地打在厚实的水泥柱子上,渐渐就把柱子打细了。玉子率众向前压,盛怒之下没看两旁,走到一半、正准备从一堵渐渐变薄的墙后转移到旁边一间小房子里,就听见里面的有人叫她小心别探头,她回到一看,是受了伤梁文坚。他后面还有一个人,正是那个来投诚的叫做郑丹瑞的男子。
      “你先别过来!我这边掩护你,你再跑!”梁文坚说,然后郑丹瑞站了起来。
      Linda也站起来掩护她。
      可跑到一半,有一束粒子精准地打在柱子上,打在他们的盲区里、柱子最脆弱的位置上。
      她看见郑丹瑞拼命地拉着梁文坚往后倒,屋顶掉了下来,她被尘埃淹没了脸。
      “不!!!”

      当禹品正在和陈蕴商量怎么办的时候,Linda已经和玉子回到了金楼。梁文坚也被送回来救治,只是没了一条腿。韦斯普奇在北方的攻势被彻底击退了,仅凭一个愤怒的妻夫玉子带领的愤怒的战士们。哀兵必胜,Linda不由得想起这么一句话来。听说东边也胜利了,等于他们虽然损失了两个人,但获得了大量的新的领地:这就是人类的战争吧,她想,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东西被称为资源,人类都要以占有土地为首要目的。也不知道他们在太空里怎么打?争夺星球?
      何况,“两个人”,原来有的人是不配被称为人的。
      玉子很痛苦,她看得出来。于是她努力安抚。但一边安抚,她还是可以分出一部分的自己来思考别的事:那个叫郑丹瑞的,今天掩护玉子的时候,那个姿势……
      不能打草惊蛇。
      “没事,这不是至少救回来一个吗?别的我们也没有办法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对不对?”
      必须再钓一钓,争取一网打尽。
      “别这样怪自己,没有如果,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或许得找机会回去一次,找一下禹品和陈蕴。
      “我会陪着你的,一直,嗯?”
      就从眼前这个含着眼泪的妻夫玉子开始。
      可,我为什么会觉得有一点难过?我明明获得了很大的进展啊。

      孤儿城北边,蓝色豪宅的一个房间里。一个蓝色头发的女子正对另一个女子绝美的容颜发着痴。
      “你又这样。”
      “你太好看,怪你。”
      “这样的话,你也不知道和多少人说过。”
      “哦?那我可得告诉你,让我在大败的夜晚还能流连忘返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你不在意?”
      “我?我高兴着呢。这不完全是我的失败,不是吗?我赢得了爸爸的欢心,这就够了。来,这么美好的夜晚我们说这个干什么,我们……”
      修长妩媚的女子没有推拒,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她感到耻辱,也感到无奈,更感到哀伤。只有那个小胡子许诺给她的东西,和对过去的恐惧,是她唯一的支撑。
      虎穴,狼窝,都不如过去可怕,没有体验过的人不会明白。
      没有人想死,大家都想活。她也想,她还想活得像个人,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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