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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金楼其实不止地上六层,地下还有一层,是没人想进去的监牢。这夜,玉子到下面去看了看被抓回来的白文隆。看管他的是小松的部下,揍他的也是。她去了,他们纷纷鞠躬,接着退出去。她看了看白文隆的伤势,一边拿出食物一边无奈道:“你自己说,是不是活该?”
      白文隆脸上还挂着血,一摇头,血滴到地上。
      “你擅自行事,他们就奉命行事。”她道。打得过了,但算是轻的,就其犯的错而言,应该剁了他:奇袭韦斯普奇的核心种植园,烧了个一干二净不说,见到米格尔,还倾尽全力把他打成重伤,只差带个头回来。
      事情刚发生时,黑烟滚滚的,全城都看见了。大家不明所以,各种消息都很混乱。直到白文隆派了人回来报捷,坐在堂上的正则当即大怒,命令右手边的小松立刻去把人带回来。
      玉子想到小松出门时的笑意,她就觉得反感。她父亲虽然没看见,但这就是他想要的,她想。两派人马互看不惯,即便田冈和葛文笠彼此友善,底下人也时常争斗,父亲就利用双方互为竞争和制衡。玉子觉得很纷扰。有一次与父亲提起,正则说,不,玉子,我们恰恰不能展现出我们的偏向,我们一旦有偏向,就会乱。
      但玉子不认同,她就是与葛文笠一派亲近,因为他们平易近人、眼界开阔、并且不会时时提醒她有日本人的血统。所以她现在有一腔对白文隆的怒其不争。
      “你说你怎么能——”她给白文隆解开绳索,一边解一边骂;但是没法放开电子脚镣——没有密码,“就一点风声?你就去了?”
      “不是一点……”白文隆跌坐在地上,虚弱地辩解;就像下午在金楼跪在正则面前说的那样,不是一点风声,是各种渠道来的消息,他从听说有这么个种植园,到反复核实是否真的存在,到确定了它的安保信息,他都一直没有下手。直到前几天,有个自称郑丹瑞的男人,跑来找金幢的救命,正好撞见他在的门店。那男人说自己和自己的女友本是从大陆的另一头逃亡而来的,到孤儿城之后就在韦斯普奇打工,因为孔武有力,被米格尔看上了,就带他们去守这个种植园。哪知道女友被米拉发现之后就被掠去,他恨极,携夺妻之恨和安保漏洞叛逃。白文隆见此良机,生怕安保被加强,立刻动手。
      “摧毁他们的种植园,削弱他们的实力,难道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正则气得从座位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杖,对着白文隆狠狠挥出一棍子。此刻玉子望着他被打得端不住碗的手臂,“你说你,何必和爸爸犟嘴。”
      烧了人家的‘金矿’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那里既没有与金幢的产品形成竞争的药品原材料,也不构成危害,无非是让韦斯普奇有一段时间缺乏了一样害人的东西罢了。给自己长脸,给自己贴金?她不免怀疑,也许真的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她有了偏向,使得平衡被打破,引起了变化。
      “可你为什么要打米格尔?”她说,“我们现在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他、他要是死了…我大不了……”他吃力地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
      她摇头叹息,“那也不管用。”
      他被押回来的时候,说到米格尔重伤,大家都很诧异。那家伙,肌肉发达,两米多高,能徒手把人给掰了,怎么可能被这么寥寥数人所伤?白文隆说,他们一开始根本不知道米格尔在里面,先将安保系统的电网破坏了,大火燃起,他们就进去,没几步就发现了踉踉跄跄的米格尔,觉得机不可失。
      咣!正则一棍子打在他腿上。如果光是种植园,可能事情还可以收拾。涉及亲儿子,那就很难收拾了。
      她要走了,唤人来把他继续捆上。白文隆对她说,有机会,帮我给老板带个话,如果事情闹起来了,请派我出战,“将功补过。”
      她微微点了下头,走了。
      顶好是没事,或者小的冲突,她想,爸爸肯定也这么想。以前她不懂,这一两年总算明白些了。妻夫正则一早就看出金幢和韦斯普奇看上去互相对抗、实际上互相依赖的关系。选择能不冲突就不冲突,如果形势难以控制,那绝不率先发起冲突。因为现在的孤儿城其实非常稳定,三个家族,因为利益盘根错节,在台面上只能合作。就像一个三角形,三个角上站着三个拿着双枪指着剩下两人的牛仔,目前就是最好的平衡。如果这个平衡被打破,那一切就要重新来,一切都会重新变动,一切都会染上鲜红的——
      刚出来,就有手下人来报:大小姐,米格尔死了。
      有动静吗?她问。还没有。派人出去了吗?几位大爷都出去在附近放哨了。她说好,然后上楼。
      升降梯运行的短短几秒里,她努力回想上一次形势这样紧张是何时。六岁,还是五岁?她在那一次的冲突中失去了母亲,但父亲得到了成全。她好像记得自己坐在布满黑色固体和粉尘的地上大声哭泣,母亲不知去向。
      有人说妻夫正则任由自己老婆被轰成了灰。可自己是怎么幸存的呢?
      打开自己的套房房门,立刻看见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古董书仔细阅读的Linda。这画面真美啊,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墨绿色丝绸连衣裙,修长的双腿交叠,书放在大腿上,一手还端着什么饮料;金色的头发用一段同样墨绿色的缎带扎成一个马尾,披在背上:她是如此沉静,不张扬也不刻意收敛,几乎在灯光下溢出了光彩——
      啊。
      Linda抬起了头,用灰绿色的眼睛带着微笑望着自己:“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语调就像谈论晚上吃什么甜点一样,就像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已经很久很久。可是现在不是,玉子对自己说,但我要让它是。
      “不太好。我刚回来就听说米格尔已经死了。”玉子走到Linda面前,Linda就像能读到她的心一样伸出手拉着她坐下,把她揽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消息可靠?”
      “可靠。不然不会人都出去了。呵,今晚这楼里只有爸爸,你,还有我。”
      “你害怕?”Linda的语调很温柔,她有些纠结是说害怕还是不害怕。但Linda又读到了她的心:“有我呢。别害怕。”
      玉子格格笑起来,对啊,这段日子父亲似乎本来是想安排Linda去接受必要的训练的,好像刻意把人家当成保镖兼随从。结果到田冈那里去,Linda打倒了绝大部分的师傅,让田冈大为吃惊。打完,金发高挑的女子还说,多运动运动,好像又能想起来一些以前会的东西。
      别人怀疑此人的来历,她不,她爱死了。
      “是啊,有你,我干嘛要害怕?”
      不,有你我才要害怕。我应该说这个。
      Linda又问她白文隆的情况,玉子说完,忽然想起来道:“葛文笠沉稳老练,梁文坚聪明冷静,白文隆冲动勇敢,爸爸以前这么说。”
      “看人看得真准。”
      “但这次真的太冲动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
      “我想知道你的看法,”她翻身从温热的怀抱里坐起,“毕竟,你会有不同的角度。”
      “要我看,我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比如?”
      “你想,那天我们吃完饭,在中心咖啡馆,白文隆来的时候,只是刚刚听到有关消息。当时他的两个兄长说,这样的传闻经常有,难以核实,叫他不要乱来。他说他会去追查。葛文笠便要求他,就算真的确信有其事,也不能擅自行动。我看他的神色,不像敷衍,这人也耿直。要他今天下午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是有多大的吸引力让他这样冲动?再说,为什么就正好遇到了米格尔,一个虚弱的米格尔,还把他打死了?”
      “你是觉得太巧了?”
      “我不知道。也许吧。那个据说从韦斯普奇叛变来的人呢?”
      “一道由小松的手下扣在牢里。你怀疑他?”
      她望着Linda的眼睛,却只看见柔情,看不见千分之一秒内做出的选择。
      “那倒不。因为如果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搞不好就没命了,这样太危险。而且如果他是奸细,他干嘛不阻止白文隆冲动,引更多的人去?总之……别想太多,事已至此,他先关着,其余我们去面对就好了。”
      玉子只是点头。
      “你累了?”Linda问。由于声音太过轻柔,玉子觉得自己的疲惫导致的柔弱立刻增加了一倍。
      “还好。”
      “那早点休息吧。有事我叫你。”
      说着,Linda迅速地把她抱起来,她差点惊呼出声,而Linda只是笑着,把她抱进她的卧室,放在床上,笑着关门离去。
      她愣着,接着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说什么“别走”之类的话。就像这一个多月里,她一直没勇气去敲Linda的房门。其实她可以,她想,我可以吧?我可以的,我可以吗?

      门外,Linda坐回沙发里,不再看手里这本《游戏人生》,闭上眼睛思考眼前的种种与下一步的安排。
      的确是有这么一种可能,没错,那就是把刚才的话反过来说,还有更大的阴谋在里面。但是现在除了那阴谋的构造者之外,每个人都像是走进了迷雾中的黑暗森林,不可能立刻知道是敌是友,往哪里走。如果说真的像自己所猜、但没有告诉玉子的那样,那么她也得等下去,等事情发展一下,才能挖到藏在泥土深处的宝藏。
      按照她被教导的思考和行为方式,不管玉子是敌是友还是什么都不是,她都要等到有更大的把握中再……
      她忽然望着自己的右肩,刚才玉子靠过的地方。人的爱恨是多么不可理喻。他们用标签的简单代替实际的复杂,用整体的简单代替个体的复杂,你如此,那么你们都如此,那么我们与你们不共戴天。人类历史几千年尽是这样疯狂。他们所谓的爱也不复杂,甚至简单得过分。只要对一个人好,表现出这个人所喜欢的特质(往往只要经过一两次试验),就可以持续地吸引对方,毫无逻辑,证据都可以随意捏造。最后,他们的爱与恨还可以转换,就像从正无穷到负无穷。无穷当然都是无穷,可是有正负啊。
      右肩上似乎还有温度,有发丝的触感留下的记忆。
      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对我完成这个转换?
      她脑海中闪电似地划过一个“最好不要”的念头。只是闪电太静,甚至太美。然而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抓住,遂放弃了,转而静静凝视玉子的房门。
      这不应该是我考虑的那个“最好”。
      事情如她所料,接下来发生的是由韦斯普奇的年轻人们挑起的大大小小的零星冲突,然后是妻夫正则严令禁止打回去,同时双方都在安排各自的重要人物去与里奥尼家族交易,准备增强自己的武力。正则派出了田冈。田冈回来,带着能买到的一批小型集束器和里奥·里奥尼的命令:两边不帮,固守高贵的中立。
      眼前这少量小规模集束器是他为免拖延生变能带回来的最大的量了。
      妻夫玉子一腔怒火,热血沸腾地要Linda陪自己去找埃利诺,已经联系好了,在回转街见面。Linda求之不得。她需要搜集信息,更需要刺激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两人趁着妻夫正则不在就没人敢拦,当即换好衣服出门去了。在回转街一间受双方信任的以纹身驰名的诊所里,她第一次见到在玉子口中听了几百遍的埃利诺·里奥尼和法兰契斯卡。一进门,躺在纹身椅上、黑发的埃利诺就说,不让卖是爸爸的主意,但是克扣、故意不给你们好脸的是文森特,“可不是我。”
      而坐在一旁的棕发的法兰契斯卡抱歉地笑笑,补充道:“所以我们觉得不大合适。但也没法抗争,毕竟是教父。” Linda看见她一边说还一边与自己的妻子握着手。
      “但是,既然是你亲自来,我们还是准备给你面子。”埃利诺说,“我们想办法,给你找了一点东西来。比文森卖给你们的好多了。”
      玉子说着谢谢,Linda站在玉子身后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的两人,两人也时不时瞟她一眼。
      “别谢啦,帮你都是应该的。”法兰契斯卡说,“你也帮过我们。”表情依然很温柔。
      “我们互相帮助。”埃利诺补充道,黑色的大眼睛意味深长的看了玉子一眼。
      三人又说了一番如何交货,玉子执拗地要把钱打过来,法兰契斯卡只好收了。两人还没交易完,埃利诺在一旁问道:“你的‘新朋友’,我们耳闻也有很久了,今天可算带给我们看看了。”话题就此转移到Linda身上。她从容应付,既不显得过度亲密,也绝谈不上冷漠,那妇妇二人也识趣地没有问太多。
      将要走时,埃利诺问她们从哪条路来的。玉子答了。“那就换一条走。”
      “千万小心。”法兰契斯卡道。
      一边下楼,玉子一边问她:“你说她们俩为什么要帮我?”
      Linda看她一眼,笑了——可见这姑娘也不是那么好骗——于是更加小心:“你是刀子。你们就像举着武器指着对方的三个牛仔。”
      玉子反应了一下,方道:“那——”
      “但是现在可能是‘敌半明,友已定{23}’。她们有明确的敌人,也有不明确的敌人,反正都可以借你打击。”
      玉子似乎若有所思,但并未追问——她想,不知道是不是跟着自己的缘故,让玉子觉得总有某种依靠:“你喜欢她们俩吗?”
      “喜欢?喜欢她们的人吗?”
      “人啊,样子啊,说话的语气啊,生活的方式啊…...”声音几乎小了下去。
      “她们很好看,也很有趣,还很聪明。” Linda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山上,需要做出这样公式化的回答。“谁都会喜欢。”
      “我也——”
      两人正走在五号楼和六号楼中间的东北-西南向的斜道上,突然一声轰隆,楼上的一个挡雨顶棚伴随着砖块杂物正对着二人掉了下来。Linda在玉子发觉之前2/3秒就听见了,此刻自然顺手一扑,两人一起倒进旁边的空置店铺,分毫不差地躲开了。烟尘散开,玉子还在惊诧,准备打开外骨骼,Linda已经抽出放在口袋里的短棍,两手一掰,一变二,再一甩就由短变长。
      “你在里面呆着。”她对玉子说。
      “一个人怎么——”玉子的外骨骼已经弹出,由水平扭成垂直,勉强算是锋利。
      “你只要保护得好自己,我就没事。”她说。知道自己此刻比平时看来都冷静严肃,显得异常。但模块已经启动了,她早判断出周围来了多少人,带了什么样的东西,应该如何面对。像下国际象棋,早已找到最合适的一个固定棋局,如果终于有变,她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下一个最合适的。
      肌肉记忆只是一部分。一边打还一边能想的,才是赢家。
      约摸五十个或在衣服上、或在手臂上纹了巨大的蓝色的V字母的年轻人冲了上来。长短带刺不带刺的棍棒一应俱全,有铁质或合金制的管子,有本来就尖或后来磨尖的头。她环视周围,竟然没有发现粒子束集束器?难道是在楼上?
      三五个小子从她的左侧率先发难,她看也不看举起左臂一档,右臂一扫。只使出三成力气,便是一片惨叫,周围人便全围攻上来。她纵容空间变小,有意一下子清理干净,便不再挡,只是闪躲。躲了三次,离周围人只有一个肘击的距离之后,双手交叠与鼻尖前数寸处,然后猛地向外,左右敲打如急而密的雨点。
      她想象着从玉子的角度看,这应该是什么样子?只有十几秒的时间里一个接一个的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打断了骨头、跌倒一旁?简直不像是真的。
      外围的人还没来得及上来,差点被打蒙了。为首的反应过来,号令大家袭击屋内的玉子。脚掌踏进室内、脚跟还未落地,脑后的砖头嗖嗖飞来,落地已经是带有血迹的碎块。玉子还想出击,刚露出一点发梢,就看见Linda把地上的一件锐物用脚挑起、右手嘭的一声打上楼去——
      接着一束粒子束从玉子身边划过,显然失了准星,而玉子愣在原地。
      “没事吧?我们快走。”
      阴沉的天空开始下起小雨。

      第二天大雨滂沱,早上九点像晚上七点一样。禹品在办公室端着咖啡望着打在遥远的电磁保护罩上的雨,朦朦胧胧,扭曲了外面的景象。陈蕴如期给了她第一阶段报告书。幸好是给她的,她不用上报。陈蕴在报告里很客观地分析了现有工艺中哪些地方要改进、哪些地方可以继续用,但也一如既往地表示需要等待下一步的“论证”,既制造新型人造人是否必要。
      禹品看到这个结论,心里苦笑,这话也只有陈蕴会说了。别人也许根本不问。即便问,答案还是那个——委员会要求。她知道陈蕴要的不止这个,陈蕴才不在乎那些所有的必要性和光明前景,陈蕴要看的是一份能够通过分析坏处来打消顾虑的文件。但她和陈蕴在这一点上有根本的、简直无法弥合的分歧。
      拿到报告的当天,她和陈蕴在L.A.B.H.长谈。“你要是觉得为难,报告直接交到委员会嘛。说你处理不了我,我自有准备去磨他们。”陈蕴端着高脚杯说。
      “这不可行的。你别想了,你想和他们抗争,他们还不理你呢。他们直接废除你。”
      “所以你看,这也是我反对的原因之一。”
      “为什么?”
      “你仔细想想,现在这个人类社会的机制。原先做飞行器总监的你,和一直以来的我,是因为技能在获得职位的,是基于对能力的需求。而除了我们之外的很多人呢?那些没有需求的?你不觉得你工厂里的很多人类员工都是可以被替代的吗?有的岗位之所以还存在,仅仅是因为有人类需要,这个供需关系是反过来的。如果可以替代他们而不产生更多的麻烦,早就被替代了。有一部分人已经被替代了,比如戴安娜和杰森。他们就是被替代的,不再被需要的,并且消失之后不会产生麻烦的那少数人。一旦出现了更好的人造人,就再也没有不替代的理由了。长期以来这项技术没有得到发展,没有被允许去发展,或许就是如此。”
      “所以你是觉得——”
      “你有没有想过,戴安娜为什么没办法继续演出?为什么没有人去?”
      “因为失去了审美。”其实她知道答案。
      “嗯,因为空虚。禹品,你觉得你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从事现在的工作吗?除了你的家族希望你飞黄腾达和委员会的不可抗力之外,你清楚吗?”
      她摇头。
      “我们都是被下达了一个命令,然后去执行这个任务。职业生涯由一个又一个的任务构成。比我们低一层的人呢?从事其他、那种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那样‘安抚性’的行业的人呢?他们工作只是重复,没有突破,没有变化。精力需要发泄,精神需要填满,像一群羊需要一个牧羊人,或者对于上一级来说,是牧羊人需要一群羊。当一切都可轻易获取,又没有难关,他们会走向哪里?你也知道的。像古罗马给民众提供斗兽场一样。他们走着走着,或多或少会成为我的病人。我总觉得,会听戴安娜的演奏的人才是有救的,那样的人有所追求;而这样的人类,我的那些病人,他们只会浪费自己的生命。戴安娜和她的听众在灭绝,浪费生命的人正在散布。这样的人类社会,一旦引入一种可以与人类具有几乎同等智慧、又比人类冷静理智、从精神到身体都强大的人造人,会是什么后果?”
      她那时在心里默念着,我和陈蕴都在灭绝,就像恐龙化石,凭借意志,坚持着不肯消失。
      “可你有没有想过,人类的现状已经是这样,不顺应技术,不控制技术,迟早会被技术反噬啊。”她听见自己说,看见陈蕴撑着脑袋示意她继续。“基于任何理由,新的技术迟早都会出现。无论——”顿了顿,以免说漏嘴,“无论BudaCall做不做,其他的超级公司就不会做了?地球上不是只有我们。就概率而言,这一切迟早都要出现。逃避不会使得人类更安全,只有面对才能。顺应技术,控制技术,既然我们都认为它是脱缰野马,就套上缰绳啊。”
      “可你认为人类准备好了吗?”陈蕴说。
      “那一天是等不到的,何况没有诱因、如何刺激所有人去准备?我们都知道他们不会。技术是发展得非常快,但人类也可以努力跟着走啊。”
      “‘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24}”
      禹品愣了愣,“我从前只知道你读医书。不知道还——”
      陈蕴笑着饮酒,放下酒杯后道:“医学不用书学。这些才用书。禹品,你觉得人类跟着技术发展这样走了几百年,是走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
      “从那个用蒸汽的时候开始?”
      “如果你愿意,从轮子开始算起也可以。”
      “没有好坏。这没法说。”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可倒流,我们没法知道如果当时选择那个而不是这个会怎么样,没有‘如果’,就没有对比。”
      “你可以和过去比。”
      “如果那样比,那只能说对于人类整体是越来越好了,对于个体就——我知道了,”她看着陈蕴,陈蕴的眼睛眯起来,笑了,“我知道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呢。又想诱导我到你的结论里。”
      陈蕴哈哈大笑,“我的结论!我的结论是现在就快要没有个体了!”
      她没法否认。
      “陈蕴,为什么你不觉得新的人造人制造出来之后,人类可以完全从劳动中解放,去做想做的事情呢?”
      “现在这样子就有很大区别吗?古希腊和古罗马长久吗?或许这样的话你可以对孤儿城的,呃,居住者们说。”
      “你为什么总是对人类的未来这样悲观?”
      “现在这个时代谁能乐观?我这样的,是在悲观里找到一个东西的,也算有一点乐观。至于彻底悲观的,都去寻欢作乐了。禹品,你说,人到底是什么?我们和你想要生产的新型人造人的不同到底在哪里?”
      她没回答。她不知道。也许没有不同,只有差距?毕竟无论从哪个方面比起来,人都像人造人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残次品,人不可能完美,但人造人可以。
      但总之无论如何,至少事情还不急。她收到的最新一期亚特兰蒂斯项目的简报只有三个字的内容:推迟中。主项目都不着急,那人造人项目本身也不用很着急。她要延期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她就不相信,这么复杂、牵扯了上千号人的项目可以每一个都协调得当,一道准时完工。只要不会要求提前试用太多次,一两期也许就够了——
      哔!!哔!!哔!!突然警报大作,她被吓了一个激灵。监控影像的全息视窗弹出,是中下层的机器肢体区仓库,被人突入。设置多时的安保系统终于有活干了。她命令全体人员除了她之外都留在岗位,不得擅自离开,自己坐进了可以到达任何一层的飞速电梯。
      仓库大门早已锁死,禹品自信谁也没办法把它打破。到底是谁再三来给她惹事?上一次是奇耻大辱,这一次绝不能放过——她跑过荧光绿的紧急通道,银色连体衣闪闪发光——抓住了先不管送不送,她要审。谁指使你们来的?上次也是你们吗?她非要一锅端了不可。
      气密大门嘭地打开,面前一排黑漆漆的高级安保机器人——造型活像在一个远古陶土罐子上放了一对旋转式粒子束集束器。她记得她还安排了几个是发射麻醉性气体的,还有发射捕捉网的——几乎完全割不开的聚酯绳子。悬浮电臂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面具,她在系统里命令道,发射气体,给我扫描图像!
      黄色的烟雾中,两个人影一个瘦长,一个娇小。粒子束此起彼伏,蓝色、绿色、红色的光芒被人为的拉长,如雨点急坠于地。而她,就像神一样站在天空,俯视着下面被雨水击中的蝼蚁般的众生。
      用粒子束逼迫他们到角落,然后发射网兜抓捕!眼前黄色的麻醉性烟雾并无作用,她命令道。视野中仿佛看见娇小的身影受了伤。抓活的!她又道。
      如果和上次是同一批人,未免太不机灵了,战斗力也不够。或者是吃了教训,不想反抗,只想逃?她准备调集另一批从旁边仓库到这边来堵门。
      突然,娇小的身影闪躲不及,两束粒子穿身而过。禹品的注意力被吸引,电子超敏视觉自然拉近放大,竟然是个俏丽的年轻女孩,即便五官扭曲也不影响她的好看。接着一道捕捉网飞去,年轻女孩插翅难飞。
      被抓住的瞬间,女孩尖叫起来,接着对那头的瘦长身影伸手呼救。禹品的视线转移,最激烈的粒子束跟着转移。那是个金发男子,禹品猜,动作非常敏捷,必然受过训练。谁呢?
      千万不能让他靠近女孩!她命令。
      粒子束几乎积少成多,猛地轰向男子,断了他与女孩之间的路;又转向后方,准备把他困在原地。可禹品没注意的是,两个贼进来的通道就在男子的正下方。粒子束把地面轰了一个大洞。
      那一刻她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很安静。男子听到了女孩的惨叫和呼救,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跳下大洞,跑了。
      烟雾散去,禹品上前,和电臂一道扶起女孩,查看了伤势之后将她打晕,然后在秘密通讯频道里呼叫陈蕴。
      “喂,我有事找你……马上就过来……来找你救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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