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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窗户开着,外面吹来五月初夏的微风。当然不是以前的五月初了,甚至也不像传统的夏天,Linda想。以前自己住在山上,从未见识过在这只存在于孤儿城的地面上,气候竟可以这样惹人厌烦:晴朗并不让人感到快乐,尤其是雨后晴朗,因为缺乏排水系统,雨水积在地上,被阳光直射后逐渐蒸发,好的坏的脏的臭的统统蒸发上来;雨天就不用说了,其恶劣与难忍程度视区域而定。如果是住在靠近东侧围墙和入城铁路的贫民窟,那么你得趟着脏水才能回家,回到家倒是可以借助大概已经没有辐射尘的漏进来的雨水把自己洗洗干净——至少是没有以前遗留的辐射尘了。假如你住在中间普通居民的住宅里,那你最多是把裤子彻底弄脏,并且要小心雨中的短路电线或其他裸露的不知道连着干嘛的线管。
      假如是像Linda这样,住在靠西侧的戒备森严的豪宅里,那路面上的确不会有什么脏水;假如你恰好还是主人的客人或者就是主人,那么你甚至不会淋雨,会有人一路打着伞护送你,一把一把的伞,一个挨一个的人。
      那天黄昏,玉子带她回金楼。一路沿着狭长的箭头大楼向南,遇见许多黑发白肤的男男女女,纷纷向玉子问好,然后将好奇的目光望向她。她在脑海中默念,意大利人,古罗马人。而玉子说,他们是里奥尼家族的人。
      她笑了笑,两人牵着手一道穿过小巷,向右拐之后再向左,转过美利楼,眼前是一座长约40米、宽约20米、通体漆成紫色、足有六层楼高的建筑。目力所及,可以看见但凡有转角,无论那一层,都是圆角,也都挂着金色的、或写有经文、或饰以五彩绶带的幢;一楼,上三个台阶之后有个用立柱支撑的宽敞门廊,有十余人站岗;从二楼到五楼每一层都有两三个房间拥有自己的独立露台,用铁质栏杆围住,对开的大门上挂着一个匾,黑底上写有两个金色的大字:金楼。可谓气派非凡。
      但仅看立面就知道,这楼是用好几个相邻独栋打通连接改出来的。有的地方水平线不齐,高高低低,有的地方看得出原先没有封死,是后来用砖重新封死的,窗子也不完全是一个风格:一种因陋就简的气派。
      玉子站在原地,似乎有些羞怯。大楼门口的守卫见了她,立刻有人往里跑去,有人脸上霎时喜形于色,有人想上前又不敢擅离职守。她看看左手边的玉子,“怎么了?”
      “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哦,所以就是资料里说到的那种。
      “别怕。”于是她握紧玉子的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玉子望着她笑了。于是两人含情脉脉的一幕就被正好走出来的众人看见。玉子闻声转回去,她看见她的脸红透了。
      人啊。
      有人敲门,她问是谁,外面说Linda小姐要是起了、就请下楼去吃早饭。她说好。又想问玉子起了没有,还是决定不问最好。不然妻夫正则还不知怎么想自己。
      她对此只有不太切实的观察,毕竟她往日接触的人和眼前、现在身边这些,全不是一类。她以前接触的都是优雅疏离的关系,现在眼前的、至少从昨天的妻夫正则的反应来看,是亲近而冲突的关系。
      黄昏时的夕阳的映衬下,她眼看着大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留着近乎光头的平头、胡子拉碴、穿着灰黑色格子三件套西装的圆脸男子,年纪至少也有五十岁了。眉眼之间,老虽老了,依然看得出一种严苛的倔强。她在那一刻就确定此人就是妻夫正则,即便比资料上看起来要苍老许多。
      接着下一秒,严肃的老头就对着她的方向笑逐颜开。她没放开手,即便玉子在那一瞬间有点想逃。
      在妻夫正则的背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黑皮鞋,唯有红黑相间的领带算是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另一个则穿着银灰色的和服和木屐。黑西装男子也留着平头,有平直浓密的眉毛和一对小眼睛,嘴角下撇,显得恭敬而刻板。灰和服男子则留着精心打理的黑发与小胡子,细长的眉毛与亮晶晶的大眼睛,即便四十几岁了显然也是美男子。Linda在脑内快速检索资料,结果只看到两个简单的条目:妻夫正则的左膀右臂很多,永远穿西装对他言听计从无比忠诚的就是田冈雄一,坚持恢复传统留小胡子的是小松成吉。
      妻夫正则走上来了,拥抱了玉子。她听见玉子说,爸爸,你又没有刮胡子。正则说,我又不怎么出门。玉子接着说,那还专门换了好看的衣服?正则说,那不是你要带朋友回来吗?
      于是正则转过看着她。她读到正则的眼神里,之前的爱霎时从99%降低到49%,剩下的50%被防备和怀疑瓜分。于是她立刻用传统日本的方式向正则问好,准备跪下去,一边还说着什么承蒙玉子的照顾,现在虽然流落至此,也要尽力报恩,愿作犬马之类不知道从哪本书哪段故事里抄来的东西。
      膝盖弯到一半,正则果然拉她起来,正如她所预料。她不用抬头也能发现周围人的目光不一,但大部分还是在这一刻转为友善。
      她必须打进这里,这是任务所要求的。打进这里,就要完全讨正则的喜欢。至于别人的喜欢,那就看情况再说。假如无用,也不阻碍,那就没有必要在乎。
      正则向她介绍了黑西服的田冈雄一和灰和服的小松成吉之后,就领着她进去。走到这“金楼”里面,乘坐升降机到三楼,果然证实之前的猜测:这是好几套独立的楼宇一起构成的大房子,里面按照原先界限隔成不同的房间。守卫和佣人不多,都是一副安静专业的样子,恨不得立刻融入墙皮里不被看见一样。妻夫正则与她闲话,又在闲话里套话:一会儿以看似贬低实为疼爱的方式表达自己对女儿玉子的情感,明推暗夺;一会儿以好奇的方式询问一些之前从未派人去问过Linda的问题,明面儿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打听。Linda用余光看玉子的表情,猜她的金丝雀大概已经烦了,又心疼自己又不能阻止。其实她很想告诉玉子,她应付得乐在其中。可惜不能,而且玉子最好也不要明白这种快乐。
      永远不要明白。
      末了,天也黑了,妻夫正则宣布今天晚上举办宴会以庆祝。手下们立刻把酒和食物搬了过来。妻夫正则举杯,众人才举杯,喝过三轮,也就放开自由去了。她看见玉子被田冈和另外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边,不能过来,心里便明白了。果然,妻夫正则靠过来,举着酒杯对她说道:“我这个女儿太爱玩,又喜欢一个人出去,我从不能够放心;现在看到她喜欢和你一起,希望你能帮我看好她,保护好她。她既然将你视作如此亲近的人,那我也一样看待你,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
      她于是重复了自己刚才的话。但求回报大恩,岂敢要求别的。于是正则眯着眼笑了,笑着笑着又说,尽快给她安排医生治疗,“全孤儿城的医生都必须听我的。”
      那晚起,她晚上睡在玉子的套间中的客房里,白天就起来和玉子去游乐。玉子以帮她尽量恢复记忆为借口,满足自己纵乐的需求。她将计就计,和玉子去过了有真人表演的俱乐部——不管表演者是男是女、表演的是什么时期哪一类型的内容、还是大杂烩——也去过了金幢自己经营的赌场(“我家的,我凭什么不能去啊”),还有去过了太多美食值得称道的地方。她一度在半路想要走入路边小店,把人家店主吓得连连摆手不说,玉子更是一边笑得无奈一边把她拉回来。“为什么不能去?”她好奇地问。
      “你能知道那是什么肉吗?我反正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吃。”
      她笑笑,心说我当然知道,我甚至看得出来那是哪一种辐射变异生物。
      它们当然也是生物,只是和记忆中不一样。就像在都市圈的人们看来,孤儿城的人类也不是人类一样,但区别只是他们和过去一样、和现在不一样。
      可笑。
      在天天游玩的一个月里,她借着这个绝佳的送上门来的借口,改变着自己的行为——或者说表演——模式。她不再显得迷糊,也不再反应迟缓,她开始变得利落干练,开始变得聪明机敏,开始主导她们日常的生活。在赌场显示技术,在餐厅表现学识,在俱乐部充分地展现审美。她们去的一家俱乐部叫玛莲娜,有舞池,但在里面跳的人往往跳得不伦不类,难看透顶。玉子那天喝了一点酒,懒洋洋地问她,你会跳舞吗?
      “你先回答我,这里能点歌吗?”玉子说能。于是她走向负责放音乐的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一脸佩服的神色,换了曲子,她则快步回到位子上,将玉子拉起来。
      “啊??”
      “走,跳舞。”
      她一手与玉子交握,一手搂着玉子的腰,几乎把玉子整个人抱在自己怀里。她选择曲子很简单而舒缓,不需要玉子知道这叫探戈、甚至能掌握复杂的步伐,玉子只需要跟着迈步,踩到她都没关系。但双方都没有保持严肃,更没有看向两侧不对视,所谓传统,几乎统统抛弃:她一直望着玉子的眼睛,望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快乐再到迷醉,感受那步伐从迟疑到跟上节奏。一曲终了,老板按照她的要求,在众人的鼓掌欢呼中关闭了灯光。
      此刻玉子在她怀里,仰着头似乎有所渴求。
      于是她吻了玉子。
      灯光亮起的时候,她们的手还牵着,唇已分开,回到了座位上,光线再次变得阴暗,她们得已藏在里面。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虽然是临时发现的良机;但从战略层面来说,她也准备在这一段时间里“追求”玉子,即便她其实并不理解“追求”到底是什么。而且,就刚刚短短的四五分钟,她好像也沉溺在某些过去不了解、不明白的东西里面。温热的,平静的,即便有波涛也是自己喜欢的,某种粉色的海洋里面。在黑暗中,她不知道玉子能不能看清自己,但她能看清玉子,看得见那双眼睛,她突然有一种非理性的非计划的事先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想法冒出来,她想要吻她。
      为什么呀?她坐在那里思考着这个深刻的问题,而玉子在一旁不敢看她。
      末了,她放弃了想,而玉子变得胆大。她看见玉子的眼神变成那种标志性的具有一定侵略性的类型,于是拉着玉子出门,在无光的楼道暗处,用双臂把玉子圈在墙上,而玉子主动凑了上来。
      她觉得自己脑海里好像放着一曲缠绵的探戈。可还是不明白。
      咚咚,又有人敲门。她说请进,是玉子。“怎么了?”玉子睡眼惺忪,缓缓道:“我叫他们把早餐端楼顶了,咱们上去吃吧。”她说好。
      楼顶风光不错,用铁栏杆围起来,晴朗的天气中,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天,把一顿早午餐吃到中午一点半。玉子已经与她说过许多,从孤儿城里的三大家族的八卦(里奥·里奥尼是只老狐狸,文森特是个长相斯文的疯子,法隆是里奥的老哥们,另一条狐狸,埃利诺和法兰契斯卡是唯二的正常人;至于卡尔德隆一家,巴勃罗·卡尔德隆深居简出好女色,米格尔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块头,而米拉和她父亲一样对女性有着不止餍足的追求),说到自己家的麻烦。Linda早已猜出是什么麻烦,但还是用好奇哄着玉子说。
      在那头从卡芒贝尔出来之后,两人又到不嫌麻烦地跑回初识的咖啡馆去。正巧在那里遇见葛文笠和梁文坚兄弟。这两人——从Linda有的、可能已经相当过时的资料来看——加上后来才赶来的白文隆,乃是结义兄弟。之所以结义,除了都在妻夫正则手下效力之外,也因为名字里都有个“文”字。长脸细眼、留着八字胡的葛文笠居长,矮壮黝黑的梁文坚第二,最小的是刚刚三十出头的白文隆。那天在咖啡馆,她和玉子刚刚坐下,外面一阵喧哗,葛梁二人就来了。大老远地喊“玉子”,她遂知道他们的身份不同。这两人没和玉子聊几句,就开始专攻她,这样也问,那样也问,末了葛文笠说,Linda小姐请不要介意,我家老板派我来看看,职责所在,请你原谅。
      她说不要紧,我理解。从言语中早已发现这两人耿直干练,从举止上看出两人既不端架子也不流于地痞作态,加上玉子与之相当熟稔、甚至打闹起来,可见平素为人也是如此,除了稍后来到的白文隆显得张扬轻佻了一些,三人可以说是十分好相处。但稍晚欢迎她的宴会上却不见这三人踪影,只见那一群严肃拘谨的日本后裔。这些日子以来,她注意听周围人说话的窃窃私语,也在金楼中碰见过这五个妻夫正则的得力手下,总是见到一伙便见不到另一伙,可见是有派系了。正则的态度她不想揣测,但她想知道玉子的倾向。
      毕竟只要抓住这个人就对了。
      “白文隆那天说的事,你还记得吗?”玉子突然问。
      “韦斯普奇种植园的事?我当然记得。”
      “你觉得不觉得,有点…….”
      “嗯?有点什么?”她想白文隆原话的内容,絮絮叨叨一大堆,其实只有两个关键信息:第一是他听到了关于韦斯普奇的一个秘密种植园的地理位置的传言,正在核实到底是在哪里,安保情况如何,这对金幢整个组织有用;第二就是米拉·卡尔德隆身边出现了一个漂亮得要命的女人,听说原来是米格尔手下的种植园看守,身边原来还有个男的,所以不知道她是被抢去的,还是自愿,这条或许对Linda有用,她想,漂亮得惊世骇俗的人除了她或许只有——
      反正,有问题。只是证据不足,不能证明是哪个问题。
      突然,远处传来隆隆的爆炸声。玉子立刻启动瞭望无人机,大致能确定是传说中种植园的位子。接着就看到一缕金幢使用的金色的求救信号弹。
      “怎么回事?!”玉子惊诧道,命令身边手下去查,一边就要准备走。Linda想了想前因后果和未来计划,选择了沉默。

      这个晴朗的下午,陈蕴走进禹品的办公室的时候,禹品头也不抬地对她说了一句“稍等”。她看见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贴身连体衣的禹品正坐在好几个全息屏幕后面,忙得不可开交。于是她走到旁边的弧形靠背沙发上坐着,刚一落座,沙发就开始自动调整,几秒后就适应了她的脊柱。
      禹品处理完公务,手一挥抹去屏幕,站起来对陈蕴说:“我们走。”
      “你要是太忙,派个下属带我去也可以。”
      “不行。一来下属权限不够,二来你的问题恐怕他们都回答不了。必须我陪你。”
      陈蕴笑了,笑容映在禹品眼里,她知道这样禹品一定会高兴。
      “再说了,”两人一道走进电梯,禹品念叨个没完,“新型人造人开发项目上你是最核心的专家。最核心的专家要亲自看一看生产流程,难道还能让别人来折辱你?”
      “你就骗我吧。到了下面可不许再骗我。”电梯门关上了。
      禹品作讶异状,对她道:“我啥时候骗过你?”
      两秒之后,AI说,A2层到了。
      “按你的要求,”禹品与她并排走着,在巡视通道口刷了自己的指纹、虹膜、声纹还有密码,大门打开,换她跟着禹品,“我们从头参观起。你在这里看到的是我们流水线的起点,骨骼组装车间。如你所见,制造一个人造人的第一步是制造一条脊椎。人的脊椎是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人造人也一样。”
      “是脊髓。”陈蕴纠正道。
      “是,是,对。这里,我们会用强化的超级‘脊椎’。而人造人的‘脊髓’,是用稳定性的生化液体——我觉得更像是糊糊——包裹起来的一束一束的人造神经。”
      “你们用的也是人造神经?”陈蕴注视着电臂不断从运输线上拿起来神经束。
      “是啊,不过比你们的差一点。你们医院用的是给人的,我们的没有那么好。我还想呢。”
      电臂拿起神经束,整理,绑好,放在椎管里,在上面近脑的位置和下方近尾椎的位置留了头,再把所需要的其余部分从颈椎和腰椎的位置各拉出来数个接头,然后严丝合缝地盖上,拧死。一条输入管精准地垂下来,注入稳定液。“脊柱不是一体成型的?那样不是更强大吗?”
      “可是人造人也需要修理啊,有时候神经系统会坏掉,极端情况下稳定液也需要更换,为了方便咯。”
      两人往前走了一点,里面的电臂开始组装其余的骨骼。陈蕴看见电臂给脊椎下面的那一束神经装上了小巧的尾骨,接着立刻用电子激光束打了一下,完好无损才会将脊柱扶起来立着,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便问道:“为什么装尾骨?留着那一束干嘛?”人都应该进化掉那玩意了。
      “最后你就会知道的。流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多余的。”禹品说。“你继续看。”
      电臂接着将硕大的核动力电池放置在胸腔的位置,将适才留出的四根神经束中的两根拉过来,一撕为四,两两接在同一处。接着组装双臂。两只电臂为一组,一只电臂像折叠丝绸一样轻轻将神经从身神经束上抽出,绕在骨骼上,另一只电臂则配合地捏着细小而锋利的刀片上来四处轻割一刀,给神经做小的分割。陈蕴看了,摇头赞叹。
      “怎么?”禹品问。“不对?”又觉得问错了,“还是太对了?”
      陈蕴点了点头,“不是‘太对’,只是‘很对’。你们在模拟人的整个生物逻辑,但没有那么精细。毕竟…….”
      “先往后看,往后看。还早着呢。”
      支撑上半身骨架的十字架被举高了一点,肋骨被装了上来。陈蕴数了数,还是七对真肋、五对假肋:“还是装肋骨,不用别的强化材料?还有,装假肋干什么?”
      “是这样的啊。第一,据我看到的材料,一开始设计的时候研究所的研究员们也使用过不同的材料,构建过许多种受力结构,比如说‘大垃圾筒炮塔巡逻员’那种。最后还是发现这样最适合人造人——和人一样的结构。毕竟我们发明它们制造它们就是为了让他们以人类的方式去做许多事情,我们只需要按照人类的设计去设计它们就好了,多的删去,不足的补强。第二,这些超强化骨又不是唯一的保护,还有肌肉和皮肤啊!假肋的作用你一会儿就看到了。”
      “这些都是超强化骨?”两人边走边看边说,里面的人造人已经装配完了全身的骨头,除了颅骨。禹品答是,陈蕴摇头:“在我们那里可用可不用的,你们这里全都用最好的。”
      禹品笑道:“那你也要想想,人类可做可不做的事情,人造人全都要做到最好啊。走,该装配肌肉了。”陈蕴点头,禹品两手一挥,两人面前的气密大门唰地打开。
      这个车间比适才的骨骼车间要忙碌许多,电臂的数量增加了两倍。“你们用的是——”陈蕴望着正在给肌肉做拉伸测试的电臂,“哪一款?”
      “我想想……QTEX-9889。更强的不能用了。”
      “不能用?”
      “不给用。因为没那个需要。你想想,QTEY-0001是什么人才会给自己替换的,又有多贵?我们这里用的人造肌肉是性价比最优,不是很贵,满足需要就好了。你这些年有遇见过要用QTEY-0001的病人吗?”
      陈蕴摇头,“没有。吃药就够了。你明白的,现在的人类并不需要强化自己,他们更愿意用辅助。强化自己又贵,又累,还不能随意倒退回去。不过我看你们的这些肌肉,并不是完全按照人类的来。”
      她自己在心里默念着,哪一块肌肉还在,哪一块没有,哪一块大了,哪一块和哪一块组合到了一起。“对。还是实用主义。有的不需要那么精细,我们就整大块。有的压根用不到那个功能,也就没有那块肌肉了。你觉得差得多吗?”
      陈蕴想了想,“不多。只是不惊喜。相比之下,优于猪,劣于人。这里说猪不是解剖学上的猪,而是吃猪肉的时候看待猪的那种分类。”
      “你这冷笑话!天也不热啊!”
      陈蕴只是微笑,继续往前走。数量庞大而操作极为精细的电臂小心翼翼地把神经和肌肉组合在一起,时不时还有另一条漂浮电臂过来做检验,轻轻电击一下,看看组装得怎么样。她眼见着在装腹肌的流程之前,一个类似于胃的袋子被放在腹膜似的隔绝层里,吊在假肋上,电臂拉着一根管子朝上走,暂时地黏在了比人类少两块的颈部肌肉上、发声装置旁边。
      “装这个干嘛?”陈蕴问,“又不吃。”
      “一开始的设计也是不让吃,它们自己也不会吃。结果呢?有人给硬灌啊。它们又不会、不懂、不被允许反抗。导致内部损坏很严重,清洗的时候都臭了。所以我们给装一个这种简易的‘消化系统’,你看不到,但和人一样有出口,吃掉的再去排泄就可以了。这不是供能用的,这是迫不得已的。”
      “那还给装电子或人造舌头和鼻子吗?”
      “那俩不装。第一用不着,就不需要。第二你也知道这俩现在的对接不好。味觉和嗅觉还是很主观。你想想我们上次去吃的,那叫啥,臭鳜鱼!那不是还…….”
      禹品在那儿说个没完,陈蕴兀自望着这越来越齐备却始终无头的躯体,心底异样的感觉积累得越来越多。不知道为何她在看到裸露颈部的那段神经束时,总是想到身首异处的蛇。虽说爬行类身首异处之后还能动是因为它们的神经不像人类或哺乳类一样集中于脑部,各自独立,继续运作是基于没有多少智能,但怎么想都觉得很恐怖。这是非人类的,但是自然的,可以让人如此恐惧。死而未死,人的感知说到底很难对抗生物本能,而生物本能是局限的。
      “这些人造人,”她突然问道,“会害怕吗?”她不想问会不会怕蛇,因为知道那是人类才有的问题。
      “嗯……概念上的恐惧是基本没有的,咱们不是和那个谁,Linda!聊过情感模块的事吗?现有的系统里它们做与不做一件事的判断是基于设定的‘对错’,不是害怕这一类天生的情感。”
      禹品犹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陈蕴早已往前走了。眼见着第二性征也组合完毕,负责质检的电臂在每一件半成品周围绕来绕去,检查每一个部分。它扫描,测量,拍打,拉伸,确定没问题之后,放行。
      “脑子呢?你不能给我看一路,就不给我看我最想看的。”
      “前面,前面,马上就到了。装完脑子,贴合皮肤,最后出厂。不要着急嘛。你看,这一个一个的。”
      一个一个的没有贴皮肤装肌肉的颅骨放在她眼前。她是在手术中给人修补时用过的,比较简易但是扛打击的那种。薄薄的,洁白无暇的,可以整齐地在顶部旋开的颅骨。
      禹品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你看那边,电臂拿起来了一个我们在用的电子脑。你看,多简陋。”
      她眼前看见的是一个由大堆层层叠叠的电子元件构成的所谓“大脑”,不如说是一团集成电路,可以生物化链接的那种。一个电臂举起“大脑”,另一个电臂将神经束整理一下,结股收束,拉扯出来暴露在需要的位置,再将周围封死,然后将底板接上去,拧紧。最后将清澈的专用稳定液注入颅骨,关闭顶盖。举着脑壳的电臂接着开始上下颠倒摇晃,以保证不漏。
      陈蕴不由得笑出声来,转身问禹品:“脑子的全息投影你现在有吗?”
      “有,看吗?”
      她想了想,“算了我回去再看。你给我发一个。”
      再回头,肌肉已经贴上去了,眼睛与眼睑也装好了,一个沉静的看上去像个标本一样的脑袋,被电臂捏着,悬浮在躯体上,下方一对忙碌的电臂正将神经束接好。接着咔吧一声,完整了。
      禹品一边开门,陈蕴一边问道:“你们用的哪种皮肤?QCVI-2371还是QCVS-1537”
      门开了,禹品笑道:“都不是,用的是我们专用的,代码TCSR-0501。你们那里用不了,不是给人的。你看。”
      这个车间明显比之前的车间更加危险,因为电臂们在短短的十几秒内按照37种不同类型将皮肤贴好之后,就要开始做检测。火烧,酸蚀,极限拉扯,刀劈剑刺,要经历好一番严重伤害,还能完好无缺,才能算合格。“你们这专用皮肤,有什么特殊之处?”陈蕴问。“抗这一大堆打击我已经知道了。”
      “首先,它只有一层,没有真皮表皮的区别。其次,它只在固定的位置与神经束链接,也就是说只在固定的位置有感觉,不像人类,哪里都有。最后,不排汗,只保证绝对不漏。”
      “最后一步呢?是什么?”两人跟着流水线上的这一个男性外观的人造人,正在穿越最后一个气密门。
      “激活。”禹品到这里又刷了虹膜,接着输入了密码。陈蕴随她走进去,看见是数个人类员工站在流水线的终点。他们检查着眼前的躯体,拍打,抚摸,做出对产品是否符合要求数值的主观判断。陈蕴见了,觉得有些不适。眼前的“人”固然只是人造人,但外形上已经极度接近人——就快要离开恐怖谷理论的谷底——此刻被当作“产品”来对待,感觉是一种可怕的比喻投射进了现实。
      如果它是产品,那我呢?我离一个产品有多远?亦或者可以这么说,我所受到的教育、我所服膺的价值体系与社会规范,就是我的“产品设计师”,我在它们的设计下,就是一个产品。
      可不是吗?亘古以来均是如此,一旦有了反叛的想法,就成了残次品,哪怕本来不是的。
      “到这里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们要保留尾骨了。”禹品说,她顺着禹品的手指看去,一根类似动物脊柱的管子伸出来,对准尾骨所在的位置,唰地一下刺了进去。两人所在的走廊外壳上投影着透视影相,可以看见一道电流从被强化尾骨所包裹的神经束直通“大脑”,同时激活了核动力电池和其余的所有神经。
      陈蕴近乎恐怖地看着这个“产品”睁开了眼睛,那动作很美,因为是双眼皮,睫毛也长。
      那一双蓝色的眼睛,没有一点神采。人类的眼睛可以说是困倦的乏力的空洞的,但这双眼睛是美丽而空无一物的,会动但无神,什么都没有,像一块蓝色的玻璃。
      “有什么感想?”禹品问。
      “比以前更担心了。”陈蕴转过身说道,“我们用的,只要你们能用,你们就用最好的。”
      迟早会赶超人类的。
      禹品会意,笑道:“可你也看见了,它们两眼无神。”
      陈蕴耸耸肩,“现在的很多人不也这样?”
      回禹品办公室的路上,陈蕴对禹品说她会回去研究流程和工艺,最快下个月把报告发过来。禹品说可以,慢点也没关系。这个话题对两人都有点尴尬,于是陈蕴转而谈论之前的被窃案,问后来怎么样了。“我把防御系统再三升级,到了细菌都要进不来的地步。委员会满意了。这就够了。”
      “他们不要求你一定抓到人?”
      “抓人的事不归我,我只需要保护好自己。要是下次还有来的,抓了送过去就是。非我之过,非我之责,更非我之功。啊,太阳都下山了!我说,晚上一道吃个饭可好?”
      陈蕴立在原地,禹品转过头来看她,她笑了。

      孤儿城的某处。
      俏丽娇小的女孩摘掉眼镜,对站在门口的金发瘦削男子说:“你说他们成功了吗?”
      “也许。现在可能还没结束。”
      “亡命鸳鸯,这戏码真有趣。”
      “嗯。”
      “你不抽烟了,是因为新的身体吗?”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改名字?”
      “我们的名字本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编号。”
      “哼,你现在没有了,自然可以这么说。” 俏丽娇小的女孩从沙发上跳起来,伸个懒腰,继续道:“你说…….”
      年轻的女性声音一直聒噪。男性的声音则像机器一样冰冷,成为方圆百里最冷静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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