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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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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冬天的过渡常常很短暂,突然而又静默无声,可能是一场雨、一场风,或者是翻过一个月份的尾巴,到达下一个月份的开头,季节就变了。
江茫不喜欢冬天,风刮过脸上刺骨地疼,衣服穿得厚,活动不方便,而且年终总是有一大堆事要做,基本要到过年前一两星期才能闲下来。
但江童很喜欢,从裹上围巾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念叨着什么时候才会下雪,想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江茫看了看天气预报,说:“快了,应该就在这周末。”
又一眼瞥见了旁边日历的图标。
不用点进去,江茫也记得,距离上次看见路远锋,已经过去三周了。
三周,气温大幅降低,风衣换成羽绒服,设计部的稿子被那边打回来改了两次,随继来串了四次门,问了他好多次接下来怎么想的。
江茫只回了一个字:“等。”
路远锋沉得住气,那他就要比路远锋更沉得住气才行。
然而理智虽然这样坚持,江茫最近却都会接通未知联系人的来电,又在听见那边的声音后第一秒挂掉,全是骚扰电话或者推销电话,没有一个是他在等的。
就这样,迎来了第四周的周末。
周六,江茫带江童去中心商业街,买吃买喝买衣服。
江童人小,脸还没长开,却已经有了帅气的轮廓,江茫觉得自家儿子穿什么都好看,被几个售货员小姐一夸就更开心了,一上午就买下四五套,而后才有些意犹未尽似地带江童去顶层吃午饭。
每家店都要排队等号,两人等了半小时,又吃了一小时,江茫原本想带江童再转转,消了食再去二楼的儿童游乐场,但大约是今天高兴了,小男孩也任性起来,抱着江茫手使劲摇,撒娇说就要现在去。
江茫手伸进羽绒服,摸了摸儿子圆滚滚的小肚皮,半是担忧半是妥协地道:“那你一会儿跑慢点,先玩些那种不刺激的。”
江童立马朝江茫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爸爸最好喽!”
江茫回亲了一下,而后失笑地带江童下楼买票。
他把购物袋寄存了,亲自把江童放进一片海洋球,又嘱咐道:“一定要注意安全。爸爸去一下洗手间,然后去接水,很快回来,有急事就找那边的姐姐或者哥哥,听见了吗?”他指的是守在游乐场门口的工作人员。
江童手一抬像模像样地敬了个军礼:“童童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江茫揉了把儿子的头发,又站着看了两分钟,才转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这层楼的尽头,人有点多,解决完生理问题,又排队接了热水,大约二十分钟后,江茫才回到游乐场前面,时间越往下午,游乐场人就越多了。
江茫急着想找江童的身影,定睛一看,却发现了另一个人。
他儿子站在外围的泡沫垫里面,双手举着一瓶矿泉水在喝,而在他旁边,泡沫垫外面,是路远锋,单膝碰到了地板,看童童喝完了,还递上一张纸。
“啊——是爸爸回来了!”
童声惊喜地一喊,让江茫还没准备好,就和路远锋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也走到泡沫垫外面了,路远锋站起来,一副坦然的表情跟他打招呼:“江茫。”
江茫也只能先打招呼:“路……路总。”他差点脱口而出路远锋。
快四周没见,却在嘈杂的儿童游乐场里,在周围一群父母老人的场合里突然重逢,江茫觉得这状况有点匪夷所思。
尤其是他穿着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里面是白色卫衣,下身是黑色休闲裤,而路远锋外面是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是深色西服,差不多的颜色,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再加上路远锋还比他高一点,江茫莫名有种尚未开战就先输了阵的感觉。
于是他暗暗挺了挺背,看了看童童还抱在手里的矿泉水,端起笑道:“这是路总给我儿子买的水吗?劳路总破费了……童童,跟叔叔说谢谢。”
江童很大声地说了一句:“谢谢路叔叔!”
笑容灿烂,全然没了上次见面时那股害羞劲儿。
连姓都知道了,也不知道他来之前路远锋说了些什么。
路远锋嘴角弯了弯,似乎心情很好:“不用谢。”
话是对着江童的说的,不是江茫。
对着江茫时,神情又变得正经了一些,像是怕江茫误会他拐骗小孩:“是我自己要给他买的,你儿子……很可爱。”
江茫心说他当然知道他家宝贝儿子可爱,你路远锋才知道多少。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像是儿子被人拐走了,“还是谢谢路总,一会儿我把钱还你。”他让江童进去继续玩,然后又看路远锋,“路总今天……也是来逛商场?”
路远锋沉着道:“不是……我来这边巡店。”
没有开张没有活动,总裁亲自巡店?
江茫不着痕迹地往下一瞥。
果然,拇指握在其他手指里面,又在撒谎。
具体撒了什么谎,他不知道,目前他也不打算拆穿,只是问:“那路总现在巡完了?要走了吗?”
“……还没。”路远锋语气有些硬邦邦地回答。
江茫故意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说:“那路总继续吧,我还要陪儿子,就不送了。”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这是水钱,谢谢路总。”
路远锋没接那五块钱,江茫手也就这么停在空中。
最终,路远锋把江茫递钱的手推了推,另一手拿出手机,说:“水只要三块五,我没钱找你……用微信吧。”
路总裁自认找了一个完美的交换联系方式的借口。
实际上,江茫想说,他兜里有零钱,或者说,他也可以不要找钱,但他看了看路远锋稍微抿在一起的嘴唇,笑了笑,将钱揣回衣服口袋,说:“也行。”
路远锋坚持要江茫扫他,江茫一看,那根本不是收款码,是加好友的码。
路远锋眼神也不飘,似乎在说,就是这个,没错,我没点错。
江茫扫了。
“你英文名叫Collier?”路远锋看见了江茫的微信名,还有头像,一轮黑夜里的月亮,他点大了看,原来不只是黑夜,还有海洋,路远锋觉得有点眼熟,可他一时没想起来是哪儿。
“嗯,”江茫说,“你也是……英文名,Vic。”
就算失忆了,这种东西也还是没变啊。
说话做事的情态,喜欢的英文名,或许还有……喜欢的口味?
江茫忽然改了主意,笑着问:“路总,要不我就不还钱了,你忙吗?我请你喝咖啡吧。”
一楼有家出名的饮品店,他去过一次,里面有卖焦糖摩卡。
路远锋愣了愣,随即说“好”。
就算江茫还了,他也没打算收,时限一过就会自动退回去,被问起就说忘了就行。
江茫给江童带的儿童手表打了个电话,问要喝什么,他和路叔叔要去饮料店,江童玩疯了,喘着气说:“我要有冰激凌的可乐!”
那家店里的确有,叫雪盖可乐,面上浮一个冰激凌球,下面是加了柠檬片的可乐。
江茫立刻拒绝了:“不行。”大冬天的,怎么能喝冷饮。
那头没声了,一会儿后,从滑梯上梭下来一个小怪兽,哒哒哒跑过来就抱住江茫:“不嘛!爸爸,我就想喝那个!”
原来是见电话说不通,亲自来撒娇了。
江茫立场很坚定:“不可以,你会肚子痛的。”
江童身体说不上不好,但也没多好,去年冬天着凉发烧了,一张小脸绯红,把江茫吓坏了,之后再也不敢大意。
所以即使商场里开了暖气,冷饮也是绝对不可以的。
但江童今天竟然像头倔强的小牛,跺着脚小声喊:“爸爸!爸爸爸爸!”
路远锋在一旁看着,忽然道:“不然就给他买……”
“路叔叔最好了!”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江童兴奋地给路远锋边鼓掌边说谢谢,而江茫一眼瞪过去,低声喝道,“你闭嘴,别把孩子惯坏了!”他养孩子容易吗,一来就瞎添乱!
而且怎么又成路叔叔最好了,半小时前还说爸爸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江茫瞪路远锋瞪得更用力了。
接收到视线的路远锋:“……”
做过上亿生意的路总,今天,在这里,被一杯可能不到二十块的饮料难住了。
买了得罪大的,不买心疼小的。
路远锋哪一个都不想选。
再看江茫,已经蹲下身,板起脸小声与江童讲道理:“童童,现在是冬天,太冷的东西吃了容易生病……”
路远锋没立场也蹲下去对江童说什么,更没资格劝江茫怎样,只能站在一旁,看小男孩慢慢瘪了嘴,嘟囔着说好吧,江茫摸了摸他的头重新站起来,然后……脸色变得很古怪。
因为江茫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他对路远锋的语气……咳、实在有点随便了。
从身份来说,他们一个是部长,一个是总裁,虽然不是同一个公司体系里的,但勉强也算上下级;从明面上的关系来说,加上今天,也只是见过三面的合作关系,完全谈不上多熟悉。
可是江茫就那么理直气壮地吼了路远锋。
而路远锋也没表现出半分不悦,甚至真的闭嘴了。
这让江茫心里有些别扭。
好像、好像……他们就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发生分歧的父母。
但这角色也反了吧!
在江茫曾经的设想里,路远锋负责管孩子教孩子,而他只要负责将孩子宠开心就好,可现在,为什么他变成了那个“严父”,而路远锋一副很没原则、就想把孩子宠坏的样子?
还说什么要教孩子最爱他,骗子,就见了两回就让童童倒戈了,要是多见几次……
江茫承认自己吃醋了,还有点气。
于是也不想解释或者补救片刻前的“无礼”了,只让江童进去玩,而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对路远锋说:“我们走吧,路总。”
江茫的本意是让路远锋跟他一起下楼,减少他和童童的接触时间,但他要是早知道路远锋下来会干什么,还不如让他留在楼上看孩子呢!
“不可以,”江茫盯着路远锋,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还要顾忌面前有点单的服务员而不能掐住路远锋的脖子,“路总,你不能买这个。”
路远锋挑眉笑了笑:“为什么?我想喝。”他转头对服务员确认,“对,加一份‘雪盖可乐’。”
天杀的路远锋!
“不加,我们不要这个!”江茫一把盖住了路远锋展示的手机付款码,皮笑肉不笑地往外蹦字,“路总,你不是爱喝咖啡吗?你喝咖啡就行了,饮料喝多了伤身。”
路远锋眼中闪过什么,又淡定道:“我也爱喝可乐。”
胡说八道!
江茫记得,除了咖啡,路远锋就只喝茶和白水,一切碳酸饮料他一口都不会尝!
摆明了就是要买给江童的!
江茫还是按着屏幕不撒手,也幸好后面没人排队,才给了他俩僵持的余地。
“江茫,”路远锋忽然笑了,声音却沉稳冷静,“我真的爱喝可乐。”
他明明在笑,可神色有种说不出的认真,江茫忽然没那么确定了。
就是这一晃神,路远锋迅速捏住江茫的手腕轻轻一移,“滴”一声,下单成功。
“我买完了……”路远锋或许有些得意和得逞的愉悦,却全在看见江茫表情的瞬间止住了,“……江茫?”
他握着江茫的手还没松开,江茫好像也忘了这件事,皱着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路远锋爱喝可乐?
为什么?
刚才他握大拇指了吗?
江茫有些懊恼,怎么净顾着惊讶了,也没分神看一眼。
路远锋的确也点了焦糖摩卡,但他点可乐……
七年,人的习惯和喜好真的不会变吗?
有没变的,有变了的,是不是很正常?
何况路远锋还是一个失忆的人,失去了多少记忆呢,如果他过去生命中的一切都消失了,再重新构筑一些新的东西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可江茫不想理解。
他有点难过。
路远锋的人生是崭新的,有江茫知道的东西,也有江茫不知道的,他一个旧人,如何过得去那方天地。
如何相信,路远锋心里还藏着一点、对他的微末的爱意。
“江茫,江茫。”
路远锋叫他。
江茫终于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游乐场门口,再一看,他的手腕还被路远锋拉着。
“可以喊童……江童出来了。”路远锋及时纠正过来,但江茫好像根本没发现他想要直接叫江童的小名。
江茫给江童打电话,小孩慢腾腾地来了,然后在看见路远锋拿出一杯乌黑色饮料惊喜地瞪大了眼:“是可乐!”
路远锋把吸管插进去,一边瞧江茫,一边蹲下身跟江童说:“这是叔叔的,但可以给你尝一口,可乐一口,冰激凌一口……”
路远锋说得慢,说完了,两人都去瞧江茫,显然等着这儿“权利”最大的人发话。
江茫叹了口气,说:“就一口,半口都不能多。”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江童立刻欢呼:“爸爸最好了!”
江茫一听这话,眉头正要舒展开,又见小孩凑到路远锋耳边,手掩在嘴边,说:“叔叔也最好了!”
江茫那脸一下又绷住了。
既然动作那么神秘就小声点啊,他听得一清二楚!
江童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可乐,挖了一大勺冰激凌,但真的都只是一口,江茫也只能认账,顺便在心里给路远锋再记上一笔。
江童又讨好似地捧着江茫选的桃子养乐多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乖巧地嘿嘿笑,说:“爸爸我去玩啦。”
江茫摆摆手让他去,江童便蹦蹦跳跳跑远了。
门口又只剩他和路远锋两个人。
路远锋一手拿着那杯还剩很多的可乐,另一手提着还没开封的咖啡。
江茫就看着路远锋眉毛蹙起一点,很小心似的,缓缓凑近江童喝过的那只吸管,然后,吸了一小点——如果江童也只是喝那么一小点,江茫肯定很欣慰——三秒后,面无表情将可乐放进了袋子。
又拿出咖啡抿了起来。
江茫心一颤。
半晌后,他嘴角扬了扬,像在取笑路远锋:“路总不是说爱喝可乐?”
路远锋看向袋子,深色的液体还在冒气泡,细密地覆在杯壁上,冰激凌已经开始融化,奶油不断往下渗着白色,估计再有半个小时,这杯对小孩子来说很有魅力饮料就会变得“脏兮兮”了。
“我也不知道……”路远锋似乎笑了一下,不太明显,神态没有变化,而且还像有些迷茫,但声音里的确带了转瞬即逝的笑意,“可能以前爱喝吧……总是买来拿在手里。”
江茫愣了。
路远锋又说:“你还在生气我买这个?”他确实是耍了小聪明,用自己都不确定的那点记忆伪装真实,欺骗了江茫,是他理亏在先,“抱歉,江茫,我没有干涉你教育孩子的意思,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立场,我只是……”
“路远锋。”
江茫打断他,不再叫路总,而是用名字。
“我们谈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