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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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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老师对学生说要谈谈,学生大概会很紧张,当父母对孩子说要谈谈,子女大概也会很紧张,当上级对下级说谈谈,下级也会很紧张。
江茫对路远锋说谈谈,路远锋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江茫也好不到哪去。
或许他们都清楚要谈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好像无从开口了。
甜品店里很多结伴的小姑娘和一对又一对情侣,江茫和路远锋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相对无言十分钟,已经有些热切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江茫听见几个字,大约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
他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一旦他和路远锋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就会变得这么明显吗——很不纯洁、不笔直的气质。
江茫高中时就知道了自己喜欢男人,而路远锋似乎也不是被他掰弯的,因为他对路远锋告白时,路远锋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同//性//恋/,但如果对象是你,而你是男人,那我或许是吧。”
所以刚刚确定关系的那段时间,江茫心里总是不踏实,怕会不会从哪里冒出个男/妖/精或女/妖/精抢走路远锋,两个性别都要吃醋,可忙死了。
也幸好路远锋愿意不厌其烦地哄他。
所以江茫曾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失去路远锋的爱,他们会争取家人的理解,找一个同性合法的国家登记注册,收养一个孩子,用心教养他成人 ,然后安安稳稳、慢慢悠悠地度过中年、老年,或许会有一个人先走,没关系,他总会在下面等着另一个人的。
江茫为他和路远锋设下了余生,可七年的那天,路远锋没有来。
江茫独自在杜兰岛等了一周,只在生日当晚零点等到了一条短信,准时准点,他有多期待地拿起手机,就有多绝望地枯坐了一夜。
二十二岁的时候,江茫觉得杜兰岛的夜风潮热,暧昧,宁静,又缠绵。
到了二十三岁,江茫只觉得冷,冷得他骨头缝都在疼,血液也近乎停止流动。
三个字的组合有很多,路远锋偏偏选了最残忍的一种。
分手吧。
江茫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消息,全部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年他硕士毕业,暨城也没有出现关于路远锋的一丁点踪迹。
他坚持了七年,每天每夜都在想,是路远锋无情无义抛弃了他。可他又忍不住为路远锋辩驳。
发现路远锋可能失忆的那一刻,除了茫然无助,江茫大概还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欣喜——路远锋是有苦衷的,而他依然爱着他,不是犯贱,更不是多么大的罪过。
江茫拿起勺子,慢慢伸入甜品碗里,双皮奶滑/滑//嫩/嫩的,倒是比目前的状况要顺畅省心得多。
路远锋什么也没点,面前还是那杯咖啡。
江茫又吃下一口,忽然觉得沉默和伪装都没意思,事情总要开头的。
既然已经坐在这里,或许这就是那个好时机。
“你……”
“抱歉。”
江茫:“……?”
路远锋接着道:“我不该跟踪你们。”
江茫嘴里那口双皮奶差点没咽下去。
愣了片刻,他又反应过来,路远锋说的是他今天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这里。
江茫想了想,便顺着问:“……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并没有疑问或奇怪的语气,江茫大约也能猜到原因,但他想听路远锋亲口说出来,好像只要是路远锋说的,他就会很肯定、很安心。
比相信自己更相信。
路远锋双手交叠在桌上,眼神锐利,语速却是不相符的慢:“我们,应该认识。”
江茫放下了手里的小瓷勺。
这句话有问题。
坦白而言,江茫不擅长动脑筋,但有时候又有一些敏锐的小聪明,尤其是在面对路远锋的时候——路远锋不喜欢谜团,更不喜欢错误的答案。
如果他已经查到了所有事情,即便只是知道其中的一半,都不会用“认识”和“应该”这样的字眼。
太模糊,太不确定了。
江茫心里一下慌乱起来。
为什么?
路远锋没有去查?
不,他查了,那是没查完,还是……
没查到?
这实在算是意料之外。
于是他也变得有些紧张和迟疑,急着想要先确认另一件事:“你确实……失忆了,对吧?”
他从来没有向路远锋求证过,这是第一次。
江茫忽然觉得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呼吸频率自动降低,他手握在漂亮的甜品碗壁上,指节开始泛白,像要将碗都捏碎。
幸好路远锋说:“是。”
这一声像拨开乌云压顶的光。
——不论失去多少,失去的是否只有与他有关的那一部分,总归是失去了的。
总归还是有一点希望的。
江茫像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身体一下松懈,甚至需要微微喘气,才能让缺氧的大脑重回正常。
他太怕了。
怕他的猜测是错的,怕七年前的一切根本没有误会,怕自己……
真的没有被路远锋爱过。
没有人丢了爱会活不下去,江茫也绝不是只会依赖他人的菟丝花。
只是——他爱过,还爱着,爱了那么久,爱得那么深,如果告诉他,他的过去只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他曾为之感到幸福、也感到痛苦的记忆全部都不作数,那他也是会心伤、会心碎的。
人的心能经历几次破碎呢?
江茫经历过一次,也相信即便他经历第二次、第三次……经历很多,他也依然会活着,会工作,会休息,会教导童童,会赡养父母,会活到该走的那一天。
但江茫想,那会很痛的。
会比之前的七年,更痛的。
或许连医生和药物也无法再帮他哪怕一星半点了。
江茫想起家里床头柜里的药瓶,里面还有一颗安眠药,是半年前医生开的八颗里的最后一颗。
这几年,他去医生那儿看诊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每次得到的药也越来越少,医生一直建议他放松心情,药物只是辅助,治标不治本,吃多了还会产生依赖性,说到底对身体和精神都不好。
江茫自然也不喜欢吃的。
安眠药又不好吃。
吃完了又得去医院。
江茫不想今天就要用到那最后一颗。
他垂眼看着碗里,将双皮奶搅散了,轻声道:“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这大概是最关键,也是最初的问题了。
江茫直觉路远锋的失忆就和他七年前的失踪有关。
路远锋没有多做思考便回答了,只是眉头皱起了一点,似乎自己也不能确信:“车祸。”顿了两秒,又道,“我父亲告诉我,我在C国出了车祸。”
“车……祸?”江茫脸色立刻就变了,手一松,勺子撞击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他音量也不自觉变高一些,手直接抓住了路远锋的手,“你受伤了?严不严重?还伤到哪儿没?除了失忆还有别的……”
“江茫,”路远锋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似乎很愉悦,又很沉静,“你别着急。”
“我没事。”他说,手又在江茫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一种安抚。
江茫表情呆呆的,嘴巴还张着一点,片刻后才紧紧闭上,好像终于发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对现在而言。
放在以前,他肯定还要更大声一点、更夸张一点,就算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也不妨碍他扑到路远锋身上。
然而这会儿他只有手在路远锋身上,准确点说,手上。
他没抽出来,路远锋也没挪开。
甚至很顺理成章似地看着江茫,说:“别担心,我很好。”
江茫想,你哪里好了呢。
你出了车祸。
你受了伤。
——你把我忘了啊。
但和前两个比起来,后一个又好像无足轻重了。
原来当真正的生死摆在眼前,根本就无法做到轻而易举地默认。
路远锋还能好好地在这里,与他重逢,即便已经记不得那些爱和情意,也让江茫觉得,他的七年,他的等待,似乎都不再那么痛不欲生、难以接受。
不是原谅。江茫没有恨过路远锋,所以不能用“原谅”这种沉甸甸的说法。
他只是感觉,他心里终于有一些压抑了许久的、令人难过得喘不过气的东西,远远地往一片高空飘去了,而留下的,只有纯粹的“路远锋”而已。
江茫嗓音哑了一些,说:“……我没有担心你。”
好像小孩子的嘴硬,承认了就会被捉住软肋,永不翻身。
可路远锋一直都聪明。他维持着笑容,“嗯”了一声。
江茫:“……”
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倏一下把手抽回来,偏着头嘀咕:“笑什么笑…………”话音未完,忽然又皱起了眉,眼睛也瞪大一些,显出难以置信的样子,但是好像又有些欲言又止。
半晌后,江茫才神情古怪地问:“你刚才说……你父亲?你亲生父亲?”
他的惊讶和怀疑大约太过明显,以至于路远锋也诧异了一瞬,而后才说:“对,我的亲生父亲,莱恩集团的董事长,贺巍……我的姓随了母亲。有什么问题?”
路远锋私下验过他和贺巍的DNA,确是父子无疑。
可江茫的表情……让他不得不在意。
江茫很想立刻点头——当然有问题!
问题很大!
他当然知道莱恩集团的董事长,贺巍,原来是本国人,后来二十八岁去C国创业,三十三岁迎娶C国某房产大鳄的独生女,名为迎娶,实为入赘,所以后来改了国籍,英文名字后缀上妻家的姓氏,只花了十年就称霸商界,成为如今赫赫有名的Leon·Harris,直到现在在C国境内的地位也无可撼动,属于抬抬手就能让一大半豪门贵族胆战心惊的大人物。
江茫当时看到这段话,除了觉得这位“贺巍”很厉害之外,大概就只有一点为路远锋而起的小骄傲了——看,他们家路远锋就是这么优秀,年纪轻轻就能在这样的人手底下拿到总裁的位子。
路远锋固然优秀,而且是非常优秀,但江茫现在知道了,优秀背后,还有更无可辩驳、坚不可摧的原因——血缘。
贺巍妻子所出只有一子一女,都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混血长相,都不是路远锋。
所以最后唯一的可能性,路远锋就是网上疯狂流传的各路小道消息里那位无名无姓无图可证的“私生子”。
江茫没想到路远锋会是贺巍的孩子。
他更没想到,原来路远锋当年说的,他没有父亲,会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