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忘记吗》橘子茉莉

8、第 8 章

　　在杜兰岛上，江茫和路远锋讨论过孩子的问题。
　　路远锋觉得孩子可有可无，而江茫倾向于领养一个，而且要年纪小一点的，因为他很想看孩子追着路远锋喊爹地，然后路远锋将孩子抱进怀里笨拙地哄的场面，一定很可爱。
　　路远锋将赖在他怀里点火的手捏住，吻了吻江茫的唇，说：“可以。”
　　他也很想听有个小孩软糯乖巧地喊江茫爸爸。
　　路远锋答应了，江茫却又开始担忧了：“你妈妈会同意吗？我父母也……”他愁得皱眉，“我还没跟他们说我们的事呢……”
　　“我母亲很想见你。”路远锋笑着道，“但她坚持要等自己病好一点，才让我带你去见她。”
　　路远锋的母亲生了病，病很重，但是江茫见过照片，而且从路远锋身上也能窥见，阿姨应当是一位温柔娴静的美人。
　　江茫也很期待那一天，说“好啊”，又说：“明年我生日，我们去见我爸妈吧。”
　　路远锋轻轻颔首，想要将江茫压在木质的露天地板上，惩罚这个从刚才起就不断撩拨他的小顽皮，然而江茫狡黠地笑着喊停：“哎哎——孩子的事咱还没说完呢！”
　　路远锋狠狠亲了十分钟，才放江茫坐起来接着说。
　　江茫微微喘着气，从孩子的名字说到孩子要是成绩不好怎么办，路远锋统一回答“都行”、“没事”，或者“别担心”。
　　说到最后，江茫抱着路远锋手臂，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等我们的小天使长大一点，我一定要问他，‘你是更喜欢爹地，还是爸爸呀’。”
　　“更喜欢你。”路远锋忽然出声，“我会告诉他，让他更喜欢你。”
　　这语气一点都不敷衍了，江茫问：“为什么？”
　　别看路远锋待人处世温和有礼，实际上性格里也有很幼稚的一面，当下的表情就有些酷，说：“我更喜欢你，所以他也要更喜欢你。”
　　霸道。
　　恋人毫不讲理的声音浮在深沉寂静的大海上，月光澄明，海面映出了遥远的星辰和尖角的屋檐，还有当时和温暖的夜风一起散在天地间的喘//息。
　　那天他们在阳台上做了一次，后来回屋又做了两次。
　　江茫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细节记得如此无可挑剔，当初那个问题，自然也在他心底埋了很久很久。
　　可直到今天，他才能梦想成真，拿出来问一问。
　　虽然只能问一方，而不能做比较——江茫对江童而言是父亲，而路远锋只是一位陌生的叔叔，亲疏立见。
　　江童一边想一边说：“叔叔……很好看的，比随继爸爸还要好看……但是好像有点凶……”
　　“童童怕他吗？”江茫问。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又说：“不怕的……叔叔看起来是好人。”
　　江茫不由笑了一声。
　　路远锋居然也有被发“好人卡”的一天。
　　江茫心情大好，搂着江童的小脑袋亲了好几下：“童童以后也要更喜欢爸爸哦。”
　　他说着没头没脑的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又对路远锋期盼了“以后”。
　　以后是多遥远而虚无缥缈的事，江茫花了七年明白其中苦痛，却又在今天，像重新拥有了坚定无畏的力量。
　　流水悄悄破了冰，枝头冒出可爱的新芽。
　　那是世界对众生诉说的爱意。
　　也是江茫，由始至终只献给一个人的真心。
　　伤痕犹在。希望犹在。
　　百折不改。

　　*

　　江茫三人欢欢喜喜地去吃虾，路远锋却是在楼下站了足足十分钟，才终于想起回办公室。
　　按理说今天收获颇丰。
　　他刻意吩咐人叫江茫来参加会议，清清楚楚看见了江茫的脸，不再是透过电子屏幕，不再为无法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而烦躁不已，甚至故意拿“琉璃”骗江茫的反应，验证了心里的猜测。
　　江茫真的认识他。
　　那些图，包括他说的那些细节，都是他脑海里杂乱无章、又为数不多的片段，应当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关于七年前的记忆碎片。
　　路远锋不信这是巧合。
　　江茫的确算聪明，看穿了他在公司门前的第一次试探。
　　但是也有点笨。
　　路远锋想起意外在楼下提前相遇的那一幕，自行车撞人应该也没多疼的，但他手和脚都快脑子一步，心急地冲上去，嘴巴还不听使唤地问“没事吧”。
　　看见江茫微红的眼角，还有监控里一样似乎下一刻就要淌出泪来的眼睛——三次，监控一次，楼下一次，会议室一次——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心疼……是叫做心疼吗？
　　他心疼他，于是心脏真的很疼。
　　可他依旧没能给出任何安慰。
　　江茫说没事说得太快。会议桌太长，外人太多。
　　所以路远锋很烦躁，丝毫不为终于寻到一条也许能了解自己过去的途径而开心。
　　还有那个孩子。
　　看起来……七八岁了吧？
　　叫江茫爸爸。
　　路远锋追下去是想借机问江茫要个联系方式，改天约出来吃顿饭，谈谈事，却在看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秒忘了所有事，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紧张，痛苦，焦虑——江茫怎么会有孩子呢？
　　路远锋潜意识就觉得，江茫不可能有孩子，就算有……
　　路远锋想不出来就算有应该是怎样。
　　然而他看着那个孩子，听见那个孩子脆生生地跟他打招呼，心里忽然又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好像……的确是该有个孩子的。
　　就要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孩子，小小的跟在江茫身边，张嘴高高兴兴地喊爸爸。
　　可是还缺什么……
　　路远锋一下按住了太阳穴。头疼。
　　简直乱七八糟的。
　　即便是七年前路远锋在车祸后醒来，发现忘记了一切，周围全是陌生的人和事，要应付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无理取闹，为了接管公司还要学习堆积如山的知识时都没有当下这么乱七八糟。
　　疼劲慢慢缓过去，路远锋想到了江茫上车后给他的那个笑容。
　　他始终没回答他的问题。
　　这样的态度根本不对。
　　认识的人问一句，要么是要么不是，哪怕说关你什么事也行，但江茫偏偏一语不发。
　　不是对陌生人的态度，也不是对普通熟人的态度。

　　那应该是什么态度？

　　电光火石间，路远锋将手里的钢笔重重往桌上一敲——他突然想通了。

　　想通了为什么常常出现在他梦境中的那些零碎语句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缱绻温柔，想通了为什么他总是一想起便既心痛又欣喜，想通了为什么那些片段里，会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同样知道“琉璃”的江茫。
　　虽然路远锋总是无法准确地记起那道与他不同的男声，但这一瞬，他觉得江茫与那道声音无比契合。
　　他更加相信，那就是江茫。
　　如此一来，他与江茫的关系很可能是——

　　同//性//恋人。

　　江茫，他的恋人。

　　路远锋觉得胸腔里有颗心脏好像要跳出来，喉间微微发酸，眼前豁然开朗。
　　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等了太久，终于姗姗来迟。
　　于是一刻也无法多等。
　　路远锋叫林秘书进来。
　　“帮我去查一下七年前的事，还有江茫，我要他这些年的所有资料。”
　　林秘书应下了，正要出去，又听路远锋叫住他，神情略有些凝重地补充：“先瞒着我父亲那边，尤其是关于江茫的。”
　　他的疑惑太多，七年前的车祸，包括那位所谓的父亲告知他的“往事”，一切都充满了违和感，太难让人相信了。
　　路远锋眯起眼看向窗外，天边的云朵已染了半蓝半紫的颜色。
　　这一次，他一定要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