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忘记吗》橘子茉莉

7、第 7 章

　　初见时被救，重逢后也被救。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江茫成长了，他三十了，脚没有再胡乱一转把自己绊住，然后顺带将路远锋压倒在地，将那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西装弄皱弄脏。
　　他很及时地立稳了身体，听完那骑自行车玩手机没注意到前面的少年的对不起，说了没关系，而后转身想要向路远锋道谢以及道歉，但他还没说，却听路远锋先开口了。
　　“你没事吧？”
　　江茫对路远锋的各种神情和小动作都太过熟悉，以致于他几乎立刻就可以确定，眼前这个路远锋在担心他。
　　就像没有失忆。
　　连眉毛皱起的角度都和七年前每次担心他时下意识的蹙眉如出一辙。
　　但很快江茫就看见了——那担忧没有沉进眼睛，里面仍然空茫茫的一片。
　　他的确还是路远锋。
　　可他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这雾让他们可以感觉到彼此，却又看不清，碰不到，因而心里那些一闪而过的情绪无法捉摸，那些潜意识驱使的动作无理可寻。
　　江茫忍住起伏不平的思绪，尽力稳住声音，说：“我没事，谢谢。”
　　路远锋却没有松开拉住江茫手臂的手，而是顿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事？”
　　听着……好像他应该有事一样。
　　江茫觉得路远锋这副神情不对劲，但又觉得有些好笑，便笑了笑道：“路总不必担心，我真的没事。”
　　路远锋终于松开了手，视线也从江茫脸上移开，过了几秒才道：“你认识我？”说完他又瞥了一眼江茫。
　　路远锋比江茫高一点，是嘴唇正好可以亲吻额头的差距。
　　但江茫知道路远锋不会亲吻他的额头，即便两人现在靠得极近，身体与身体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他只觉得以这样的角度冷淡地瞥下来的一眼，有种压迫和探究感。
　　路远锋不会随便问无意义的问题，不论是从前，或是现在。
　　江茫忽然有些紧张，但他没有打算在大街上谈清楚什么，而且大概是出于一种很幼稚的心理，他不想就这样满足路远锋的好奇心。
　　这么简单就想套话？
　　他偏不。
　　也让大总裁尝尝猜不透别人的滋味。
　　江茫很有分寸地笑了笑，同时退开半步，将两人的距离拉成了一个合适的社交距离，然后说：“我当然认识您。”
　　他目光转向前面那幢大楼，看了一下又转回来，“莱恩集团的路远锋总裁，我是S&X工作室宣传部的江茫，今天来贵公司参加杜兰岛度假村改建设计会议的，幸会。”
　　江茫很果断地伸出手，但路远锋仿佛迟疑了一瞬，握上来的时候也没有用力，像不敢碰、又像不确定似的。
　　两人手松开的一刹那，江茫忽然道：“今天我能来这里……难道不是路总您授意的？”
　　江茫的笑容很得体，很规范，声音很轻，好像不带一丝情绪。
　　他也在试探。
　　没过多久，他听见路远锋的声音说：“不是。”
　　冷硬又干脆。
　　而后路远锋率先走向大门。
　　江茫在后面停了停，很快也跟上去。
　　他有些愉悦地想，他看见了，刚才路远锋把右手拇指捏进了拳头里。
　　他在撒谎。

　　路远锋不知道自己撒谎被看穿了，他只是快步走进大门，进入专用电梯，江茫跟进去时，只能看见电梯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眼，脸都没看全。
　　不过没关系，半小时后，他们又在会议室见面了。
　　江茫看着路远锋在方形长桌的一头坐下，而自己坐在侧面的末席，离得有一点远。
　　这也合情合理，他本来就不懂设计，来这里相当于旁听，自然会被人撇到角落自己待着。
　　只是他不知道，路远锋一个学金融的，什么时候又懂设计了？
　　像听到了江茫的疑问，路远锋突然看了一眼江茫，藏在他环视所有人中的一眼，其他人毫无所觉，只有江茫能分辨出来，这一眼是切切实实盯在了他身上，而不是一种礼貌。
　　江茫没忍住，不躲不闪，就那么直愣愣、毫不心虚地看了回去。
　　随后他就见路远锋拿出了一个黑色皮质的笔记本，摊开来，推到长桌中央，说：“这些就是我的要求。”
　　他敲了敲桌面，语气和神情透出一丝严肃。
　　设计部长立刻把本子拿到手里看了起来。
　　连翻了几页，都是手绘的草稿，笔记不算潦草，甚至线条笔直，画面干净，可以看出绘制的人很认真，但也能看出这人并不具备基本的美术功底或者一些设计概念，很多地方都只是想当然地画了上去，没有结构或长宽高的标注。
　　路远锋一面回答设计部众人的问题，为自己画的那些东西补充一些解释说明，一面却在观察江茫。
　　江茫还没有回神。
　　从路远锋将笔记本的第一页展示出来后，他的眼神就再没移动过。
　　死死瞪着那个本子，那张简单却又轮廓清晰的图，本子被设计部的人拿在手里了，他目光仍然停在空桌面的那个位置。
　　不说一句话，不做任何动作，只是盯着，一眨不眨，眼睛干涩得开始分泌泪水。
　　又或许不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是他本身也想哭了。
　　江茫手在桌下，用力攥着膝盖，又嫌不够，非得用一只手的指甲掐进肉里，皮肉痛得狠了，才让心上细密的疼更容易忍一些。
　　他才不会大喘着气，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是那些图。
　　——那是他画给路远锋看过的图啊。

　　“……三个区，娱乐、休息和林木，休息区的房屋最多五层，每一栋之间错开距离，阳台的方向要看见海……林木区多种些白色山茶，中心位置有一个圆池喷泉，最好保证可以在白天出折射出彩虹……”

　　路远锋细碎地说着。
　　说得和曾经江茫告诉路远锋的几乎一字不差。

　　杜兰岛有好几个度假村，江茫和路远锋第一次去的时候，选了南面的一个，因为那个度假村颇有民俗气息，江茫很喜欢，提前一个月订的房。房间很大，一楼的露天阳台很大，而且没有护栏，只要坐下脚就可以没入海里，躺在床上也可以轻易看见外头夜空忽明忽暗的星星。
　　所以逛到北面去时，江茫看着普遍二十层高、密密麻麻排列着的酒店，告诉路远锋说：“这边设计得真不好，都没有来度假的悠闲感了。”
　　那个时候路远锋总爱亲江茫的额头，于是他亲了亲，笑着问：“你有什么想法。”
　　当晚江茫就给路远锋画了几张图，兴奋地阐释了一遍自己心目中的“改造大业”。
　　后来路远锋觉得时间太晚，夺过那几张扔到一边，就倾身堵住了江茫喋喋不休的嘴唇。
　　江茫抱怨自己还没说完，却发现次日一早醒来，路远锋不在床上，估计是出去端早饭了，而房间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叠着江茫画的那些图，只是又和江茫小学生一样的草稿不一样了，图样变得更加精细好看。
　　路远锋给他改了图。
　　江茫心里甜滋滋的，等路远锋端着早餐一进门，就冲上去热情地亲了一大口。

　　路远锋改完的那几张纸，被江茫好好收起来，带回了暨城，带到了A市。
　　现在也一定还好好待在他床下的箱子里。
　　所以眼前这份，笔迹更新、纸张更新的，是路远锋新画的。

　　他凭着什么新画？

　　江茫倏地将目光投向路远锋。

　　——你都失忆了，凭什么还要靠这点残存的印象欺负人。

　　他眼里轻微的雾蒙蒙，眼尾泛着红，明明是想要狠狠瞪过去，看在路远锋眼里，却更像在无声地说着委屈，很委屈，不哄好不了。
　　路远锋本来就放了一部分视线在江茫身上，忽然接收到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眼神，正和设计部讨论的流畅的声音一时间就顿住了。
　　设计部也都是人精，看见大老板停了，神情明显不对劲，也都陆续住嘴了。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凝滞。
　　众人左看看路远锋，右看看江茫，不明白这俩人有什么关系，又在僵持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茫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想开口说点什么：“不好意思，我……”
　　“江茫。”
　　路远锋叫了他的名字。
　　江茫匆匆收敛完心绪的大脑的又停转了。
　　“江茫，”路远锋又叫了一遍，语速很慢，似乎自己也在斟酌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配得上这两个，“你觉得……喷泉边缘应该用什么材料装饰？”
　　江茫下意识就答：“……琉璃。”
　　路远锋勾了勾唇，说：“好。”

　　其余人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心里冒出一截八卦的小火苗，但路远锋很快又恢复了之前严肃冷硬的态度，让设计部十天之内先画个初步方案给他，然后就宣布会议结束。
　　甚至还亲自将他们一行人送到了楼下。
　　设计部长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江茫和其他人一起在旁边等着，只是他看起来既不激动，也没有终于结束一天工作的轻松，心不在焉的，似乎还在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江茫拿出来一看，是随继发的消息：看见你了，我们在外面。
　　外面？哪外面？
　　江茫反应过来，往玻璃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外面路边果然停着一辆骚包的红色越野。
　　设计部长和路远锋的客套刚好也结束了，他们走出门，部长当即让大家解散，江茫也朝着越野车走去。
　　随继带着江童来了，江童一见到爸爸，立马奔了过来，踮着小脚抱住江茫的腰，嘴里道：“爸爸，我们去吃虾虾吧！”
　　随继笑着慢悠悠地补充：“我说带他先去，他不答应，非要等爸爸一起。”
　　江茫揉了揉江童的脑袋，又弯腰亲了亲儿子的脸蛋，说：“我儿子真乖，爸爸现在就带童童去吃虾虾。”
　　江童喜欢吃虾，上个月江茫无意中带他去了一家专做虾的店，江童觉得好吃，心心念念想再去一次，江茫答应了，说每个月可以去一次，今天大概就是这个月的份了。
　　随继转身往驾驶座去了，江茫也牵着儿子的手要上车，谁料才走了一步，身后想起一道明显含着惊诧的声音：“……你有儿子？”
　　旁人也许觉得不明显，但在江茫听来，路远锋惊讶实在太过明显，如果以音量作比喻，估计已经到了破音的程度。
　　他也没想到路远锋竟然跟了出来。
　　江茫将江童往后拉了拉，而后想起来，他其实不用这么紧张，童童又不是他跟路远锋生的，老话说孩子跟谁相处的时间长就会像谁，那也最多只会像他罢了，任路远锋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的。
　　但江茫仍然没放江童站回前面。
　　而路远锋的视线仿佛黏在了男孩身上，眉宇间也不复在会议室里最后那会儿的笑意。
　　江茫应该快点回答了路远锋的问题，然后带着童童上车离去。
　　但他停在原地，除了一开始将江童往后拉的动作，没有再动一下。
　　既没有阻止路远锋的探究，也没有阻止江童在他身后歪出一点小脑袋，怯怯地打量这位突然出现的叔叔。
　　片刻后，江童清脆道：“……叔叔好。”声音小小的，语气也有些犹豫。
　　江茫愣了。
　　路远锋也愣了。
　　小男孩看看爸爸，又看看叔叔，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还举起一只手挥了挥：“叔叔好。”
　　然后他看着路远锋，像是在等回应。
　　路远锋没和孩子打过交道，也没料到这个孩子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忽然打乱了他心里那些猜测和烦闷，一时竟忘了自己本来是跟过来说什么、问什么，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去看江茫，江茫也看他，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没给任何提示或暗示。
　　无奈，路远锋只能干巴巴地说：“……你好。”
　　等到回答，江童有点开心地抿了抿嘴，又有点害羞似的，把刚才伸出来的大半边身体又缩回了江茫身后。
　　路远锋看着江童的举动，不自觉就笑了下。
　　笑完才觉奇怪，他为什么要笑？
　　江茫见路远锋把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也垂着盯向了别处，觉得差不多了，便笑了笑，拉着童童告辞：“路总，我们还要去吃晚饭，先走一步。”
　　“江茫……”路远锋喊他。
　　然而这次江茫不再停住，带着江童上了车便让随继出发，只是车窗摇上之前，又对着车外的路远锋礼貌性地扬了扬嘴角。
　　没有说一个字，没有一句解释，没有回答路远锋的问题。
　　但他知道，路远锋会自己往下查了。
　　顺着“江茫”这个名字，找到该找到的一切。

　　车子平稳地穿梭在车流中。
　　随继在前头开车，江茫揽着江童坐在后排。
　　过了一会儿，江茫还是问：“童童，你刚才为什么要喊那个叔叔？”
　　江童很乖，很有礼貌，平时也嘴甜地喊叔叔阿姨，但江茫知道，童童也敏感，当时那个情况下，他和路远锋之间那么沉默，按理说江童不可能会开口，却反常地喊了两次叔叔，一定有一点特殊的原因。
　　江童摇晃着小脑袋想了一下，说：“爸爸，我好像见过那个叔叔。”
　　江茫失笑道：“你怎么会见过。”
　　江童双手撑着下巴，小眉毛都要皱成一团了，半晌后，还是坚持道：“爸爸，我真的见过。”
　　说完担心被批评，声音小了点，“就在电脑里，有一个、一个……嗯……一个写了字母的文件夹……上次我看动画片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
　　“……里面不止有那个叔叔，还有爸爸你呢，你在笑的……”
　　江童的声音稚嫩而小心翼翼，但江茫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刺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为路远锋创建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和路远锋所有的照片和视频。
　　那个文件夹他当初命名的时候，删删改改好多次，最后只留下了“L&J”，简单，没有多余的信息，只要不点进去，他就不会受伤。
　　而且为了双重保险，江茫将那个文件夹藏在了一个又一个文件夹的深处，藏得太深，以至于他近些年总会恍惚地以为他没有一张路远锋的照片，想起来有，却也不去看，然后又忘记。
　　他都有多久没有看见过那时候的江茫和路远锋了。
　　没想到会被童童看见。
　　江茫想到上车前，路远锋和童童互相看着彼此的那一幕，喉咙里忽然有些发痒。
　　眼睛也是。
　　他今天到底要经历多少次泪意上涌的酸涩才够呢。
　　为什么他让路远锋好好看看这个孩子，让孩子好好看看路远锋，最后却是他最想哭啊。
　　江茫觉得太没道理了。
　　他轻轻抚摸着江童的发顶，过了许久，快要到目的地了，才终于问：“那童童觉得，那位……叔叔，他好吗？”
　　细软的头发让江茫声音变得更加柔和，轻得似呢喃，又像历经时间方才吐出的一声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