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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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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茫和路远锋的初见,谈不上很美好,但又确实很好。
好到多年后想起来,江茫也无法说服自己那不是一见钟情。
九年前,成功考上暨城大学研究生的江茫,告别父母,提前半个月,独自来到了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然后……
在校园里迷了路。
还在暑假期间,学校里没有多少人,江茫拿着地图绕来绕去,半小时后,终于忍不住一个长叹躬身伏到行李箱拉杆上,有些沮丧又烦躁地将地图甩来甩去:“这到底在哪儿啊……”
谁料他还没叹完,就被一道力气使劲往后拽去,同时耳边炸响数个声音。
“啊——小心!”好像是侧面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片叫喊。
球带着疾风掠过然后将他的行李箱拉杆撞击得嘎吱嘎吱响、还让滑轮滑了几厘米的摩擦声。
以及身旁——
“小心——”
很好听的一把声音,但江茫没时间欣赏,因为他被拉得猝不及防,脚没跟上变化,稀里糊涂一绕将自己绊得一倒,顺便也把背后拉他的人也一起压在了地上。
他哎呦一声叫得大,也听见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闷哼。
江茫摔得屁股疼,但这会儿再疼也得先赶紧扶人:“你没事儿吧?我是不是压到你手了?谢谢你拉我,我不是故意的,谢谢……”
“没事。”
这两个字的语速没有上两个字那么快,江茫不免听得更清楚一些——还是很好听。
用他还能那点勉勉强强的艺术能力来描述,就像秋日雨后天晴那么温和而色彩明晰,没有夏天的盛大喧嚣和冬天的凛冽肃杀,又比春季新生的明朗多几分成熟的沉静。
是一句就能记一辈子的魅力。
还有那张脸。
那群男生过来捡球道歉时,江茫也还在用余光悄悄瞟旁边。
等说着没事将其他人送走,把行李箱拉杆重新攥在手里,江茫这才能正面对着这位救了他、身形颀长、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男生,又郑重地说了一遍:“谢谢你刚才拉我。”
男生微微摇了摇头,说:“没事,以后小心点。”
说完他迈步要走,江茫忽然急了,还有点紧张,直接将手里地图一举:“哎同学,你知道白露园在哪儿吗?”
男生不叫同学,叫路远锋,远望千里的远,锋芒如剑的锋。
这是江茫在路远锋带他去白露园的路上聊出来的。
但后两句是他自己在心里改的,路远锋本人说得很普通,远近的远,锋利的锋。
江茫觉得他这样的说法和他人一样,看起来无波无澜,有种淡然物外的气质,但其实各方面应该都很厉害,而且面冷心热,只凭他救了他,还耐心友好地亲自带他去宿舍就能肯定了。
不过的确没什么表情,除了在听见白露园时稍微挑眉似乎有点诧异地瞥了江茫一眼外,之后不论江茫说什么问什么,都只是平静地给出回答,没有太多情绪外露了。
“到了。”
路远锋停住脚,示意江茫左边那栋门口有棵梧桐树的就是白露园,研究生宿舍。
江茫一看挂在大门正中间的那块牌,确实是。
随后他又有点遗憾,这么快就到了,他还没能看见路远锋……笑一笑呢。
但江茫本身性格也并不自来熟,突然而发的热络至此已经到了极限,他是没办法直接一句话上去就问人要微信或者其他联系方式的。
最后,江茫道了谢,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喊路远锋,笑着道:“路远锋,再见。”
路远锋已经走出几步,听到声音回过头,点了点,像在说知道了,而后便转身离开,步伐和来时一样,速度适中,没有迟疑。
梧桐树还没黄,但忽然被风吹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的树影里。
江茫站在树影下,直到看不见路远锋的背影了,才拉着行李箱慢慢走进了白露园。
路远锋没有说再见,客气一下都没有,江茫是失落过一小会儿的。
但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没再偶遇路远锋,加上开学之后的各种忙碌,导致这种失落被冲淡不少,只有偶尔在学校里散步打转,路过那片他差点被球砸中的足球场时,才会将“路远锋”三个字在嘴里慢吞吞地咀嚼一个来回。
整个学校将近三万人,从江茫住的白露园到对角线方向路远锋住的冬至园,骑自行车车也要半小时,研一的传媒和大三的金融也没有任何相交的课程,江茫以为他可能再也遇不到路远锋了。
直到某天下课,快要走出教学楼时,看见一群女生围在一块宣传板前面。
大约是太过激动,女生讨论的声音很大,江茫路过时不怎么费力就听了个一清二楚。
“就是这个讲座吧,星期三这个……”
“对对!学姐说的内部消息,路学长会参加,还会上台做分享呢!”
“天哪——路远锋啊,金融系的系草啊!我也好想去看,可惜我有课……”
江茫忽然就走不动了。
他停在原地,那几个女生聊完了走了,才返回几步,站到宣传板面前,看见了一幅很朴素,很有金融风格的海报。
写着大概是某位金融系教授的名字,写了一串标题,还有右下角,字号稍微小一点的星期五下午三点,文德大厅二楼一号。
江茫没有在这上面看见关于路远锋的信息,但他记下了这场讲座的时间和地点。
他想了想,那天下午,他好像只有一节课。
应该赶得上。
实际上,江茫没能准时到,老师拖堂了十分钟,等他赶过去时,已经找不到空位了,连后排都挤满了人,不少拿着手机成群结队的小姑娘,八成也不是为了听这个枯燥的讲座才来的。
也亏江茫视力好,而且长得高,一米八,虽然比路远锋好像矮了几厘米,但依然能稳稳越过前面一堆女生的头顶望见下面大讲台的全貌。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江茫腿站得累了,想要在背后的墙上靠一会儿时,听见那位教授用浑厚的声音笑着说“欢迎路同学上台”。
江茫立刻往台上看去,甚至还稍微努力地伸了伸脖子。
可能是为了今天的讲座,路远锋穿了一身黑,头发也弄了一下,比上次看见时显得更成熟、更稳重了。
让江茫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还有发言的时候,江茫是纯文科生,还是偏艺术的那种,路远锋不疾不徐张口就来的那些金融知识,什么货币、融资之类的,对他来说无异于天书,只有路远锋的声音本身传进了他耳朵。
像一曲舒缓优雅的乐章,让人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不自觉地用视线跟随而去。
江茫静静地看着,听着,嘴角始终抿着一点很小的向上的弧度。
直到路远锋在台上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时,他才像很惊喜似地瞪大了眼,嘴角扬得更厉害。
路远锋讲完了没有走,又坐回了第一排的嘉宾席。
江茫也就没有急着走,隔着一大段距离,盯着路远锋的后脑勺看。
又过去一个小时,讲座结束了,鼓掌声雷动。
不论这满满一大屋子人有多少是专程来听,又有多少是目的不纯,反正基本的尊重大家还是表达到位了的。
然而江茫仍然没动。
大部分人从出口走了,也有那么几个人围在讲台上,大概是要和教授请教交流一些专业问题。
路远锋也站在旁边,但江茫觉得他可能根本没在听,只是单纯地在等着和其他组织者一起将教授送出去,彻底完满结束这场讲座罢了。
讲台在下方,江茫所站的位置是座位区最后一排,在大厅斜坡的最高处,座位区的灯已经全暗了,只有讲台上还亮着一盏大灯,将台上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路远锋又高,长相又好,就更显眼。
但江茫觉得自己应该也挺显眼的。
毕竟是全场唯一一个站在高处,唯一一个站在暗处,唯一一个游离在群体之外的人。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动也不动,就盯着一个人——那个人应该会有所察觉吧?
江茫是在心里喊“路远锋”的,他并没有出声,一个音也没有。
两人离得那么远,路远锋却忽然抬起了头,直直望向江茫。
江茫肯定路远锋是在看他。
但他不知道路远锋是怎么能那么准锁定他的位置,不等他稍微思考一下,就又看见那人朝他点了点头,而后重新垂下了眼,像在认真聆听老教授说话。
江茫愣了愣,片刻后,似乎又感觉到了多日前的那种强烈的失落。
又是点头。
怎么那么喜欢点头。
之后江茫再也没看见路远锋瞧过来一眼。
出了大厅,一路走回宿舍,他也没想通那个点头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自己什么意思了。
这是江茫看见路远锋的第二面。
他放着马上要到ddl的课程作业不着急写,跨了大半个校园,在最后排站着听完了整场枯燥的讲座。
他很确定,他看见路远锋在说谢谢时笑了一下。
他也很确定,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嫉妒和欣喜,还有好多其他难言的感觉交错升腾——
融成了另一种新鲜的情感。
这年江茫二十一,刚刚喜欢路远锋。
此后经年,无论悲喜,只增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