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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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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茫是宣传部的,比策划部和设计部晚一周左右才拿到杜兰岛度假村改建计划的详细文件。
他首先看见了投资数目,一个亿。
还真是大手笔。
江茫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或许他和随继都想错了,自作多情了,杜兰岛本身就是旅游胜地,一个大公司愿意花价钱打造优质度假村,也在情理之中。
但……
不,不是这样的。
大公司不缺有能力的高级主管,没有特殊原因,没有异常的重视,一个总裁怎么会亲自到合作方谈合同,还亲自挑选团队,准备去岛上进行为期半个月的考察。
甚至听设计部的人说,还定了下午去那边开会,说是上头的大老板要提一些具体的设计要求。
江茫咬了咬下唇,又否定——万一人家只是工作认真负责呢。
哪家总裁认真负责到这种地步?
路远锋就是啊,一直习惯要求自己将每件事都做到完美。
可是……
“啊——”江茫一下趴在了办公桌上,“好烦!”
幸好办公室不是全透明的,他座位这半边有墙挡着,隔音效果也比较好,听不见这声小小的嘟囔和抱怨,否则外面一堆八卦又没大没小的员工就会立刻扑上来关心“江部长”是不是失恋了。
毕竟这么不冷静不端庄的江茫确实太少见了。
江茫也觉得自己情绪有些不对,疑惑一个接一个绕成了团,好像还有往死结发展的趋势,让人烦躁又烦躁。
——想狠狠揪路远锋的耳朵。
就像以前每次路远锋惹他生气时他会做的那样。
揪住那人两边耳朵,赖在他身上,挡着他要看书做题的动作,非要把事情掰扯清楚了才起身,如果一时半会儿扯不清楚,自己又不愿意先退让……
江茫一下坐直了——不能再想了!
后面、后面,路远锋就会……
前几年的时候,江茫总是感谢自己记忆力好,能把和路远锋之间的那么多点点滴滴都记得清楚,能让他有力量守着无数珍贵的回忆等路远锋回来;可是这几年,渐渐地,江茫开始恨自己记得那么清楚,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都没能随着时间过去而变得模糊一点,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以致于他好像脚已经往前走了许多步,心却留在了原地,总让他控制不住地回头去看。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于是痛和爱揉在一起,凝成了三尺冰,紧紧覆在他的骨头上,剜不去,融不掉。
像是与生俱来。
像要直到永恒。
江茫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习惯到麻木而寻常,偶尔失神,偶尔失眠,偶尔喝咖啡会留下半杯,偶尔看着童童会忘了下一句想说什么……这些他都已经在学着若无其事,并且初有成效。
但路远锋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现在回想,在机场那一眼,江茫好像就听见身体里有什么裂开了一条缝的声音。
——冰开始破了。
被封住的一切一拥而上,让江茫的思念成疾、夜不能寐,又重新变得难以忍受,无计可施。
江茫往后一仰,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片刻后,才又虚虚地睁开半帘眼皮。
他苦笑了一声。
“路远锋……你真讨厌。”
是我先喜欢你,我追的你,可凭什么是你总能一眼看出我在想什么,而我看了许多眼,有时候也依然猜不出来。
那时候他连熟悉的路远锋都猜不透,更别说现在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人了。
难度简直double。
今天还有一堆工作,但江茫告诉自己,再有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五分钟过去……
“咚,咚。”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江部长,我是设计部的,我们部长让我来找您。”
……好吧,看来这五分钟得提前结束了。
江茫后背离开舒服的布艺面料,坐正了,理了理衣领,又拿上一支笔,才说:“进来吧。”
设计部的小姑娘轻轻推门进来,走到江茫面前,笑容也甜甜的,说的话却让江茫无法理解。
“江部长,是这样的,刚才莱恩集团那边打电话来说,希望今天下午关于杜兰岛改建设计方案的会议您也一起参加。”
江茫足足怔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你们设计部去谈细节,带我做什么?宣传这么早就要开始了吗……”
小姑娘似乎只是传话的,闻言尴尬地笑了笑:“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我们部长反正就让我来问您一下……”随后忽然手笼在嘴边悄声地快速道,“听说是那边点名要求的。”
……还点名要求?
江茫更愣了。
会是……路远锋吗?
江茫以为自己会深思熟虑几分钟,事实上,好像也没有过几秒,他就听见设计部的姑娘高兴地应了“好”,然后就跑出门去了,关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
他答应了。
而且答应得很快。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次江茫注意到了挂钟,差不多六七分钟的的样子,他拨了一个电话给随继。
“喂?随继,你下午有空吗……帮我去接一下童童行吗……”
随继是老板,工作时间比江茫这种打工仔要宽松得多,早退也没人能扣他工资,而且,江茫也找不到别的和他关系不错、童童也熟悉的合适的人选了。
挂断之前,江茫还听见随继说:“童童放心交给我,你就操心你和那姓路的的事就行了,千万别怂啊。”
这话说得像要去干架一样。
江茫失笑地挂了电话,而后,唇角弧度慢慢垂了下去,直到平直得令人悲伤。
干架他才不会怂呢。
可是——这不是打架啊。
并没有争一争拼一拼不要命就能赢的几率。
从当年江茫被抛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现在和以后,都只会是他一个人受伤了。
不知者无罪,得以嘻嘻哈哈稳坐高台袖手旁观,只有记得的人会痛不欲生,备受煎熬。
这场战斗,从来都不公平的。
*
下午要出发的时候,由于设计部本来租的是七人座的车,没办法再多搭一个莫名其妙被指定加进来的江茫,江茫表示可以理解,决定自己坐公交去,也保证一定不会迟到。
今天是工作日,下午两点过的公交车上没有很多人,江茫坐到了最末排靠窗的角落,然后静静地眯上了眼。
离目的地还有半个多小时,这样的不凉不热的天气,这个时间点,这种微微摇晃的眩晕感,实在很适合什么都不想,只是大脑放空地休息一会儿。
而且,他喜欢坐在最后一排打盹儿。
但是以前,路远锋——他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路远锋——总是显出一种特别不赞同的表情,觉得这样太没防备了。
却不会厉声批评教育他,只是把他的手牵起来,然后把他带的背包、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全都拿过去放自己怀里,轻轻叹着气说一句“算了”,又道:“睡吧,我在这儿呢。”
我在这儿呢。
这是路远锋经常对江茫说的一句话。
好像只要他在,不论江茫做了什么、想做什么,他都会陪着,都会纵容,都会告诉江茫没关系,别害怕。
而路远锋每次这么说的时候,眼神既温和又宠溺,都让江茫觉得自己特别幸福,特别幸运,能找到这么好的一个男朋友。
江茫慢慢睁开了眼睛。
公交车播报的声音机械又响亮,再加上路远锋,他其实根本睡不着。
江茫望着外面,一路都是倒放的城市风景,树影摇曳,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映到他眼底。
他还在想路远锋。
路远锋的确是一个好男友,聪明,体贴,温柔,幽默,偶尔的幼稚和占有欲也会让他心跳加速,喜欢得紧,他似乎能包容他的一切,交往以后,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都深情无比。
也就是这样,当路远锋突然从江茫的生活离开,江茫才会那么不知所措。
他将他宠成了一颗易碎的珍珠。
又一松手,亲手将他砸烂。
江茫忽然不想再看窗外了,他重新闭上了眼,希望这样可以遮住里面缓缓弥漫起来的水雾——
他好想再听路远锋说一遍。
可是路远锋,你在哪儿呢?
幸好江茫早就有了足够强大的修复能力,没有一直沉浸在回忆里,也就没有不小心坐过站。
但下车的位置离莱恩公司还有一小段距离,差不多一千米,要过两个红绿灯。
江茫步履平稳地走着,神色自然,好像几分钟前在公交车上挑起他情绪起伏的那些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
然而一看到那道前不久刚来过的大门,江茫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先是看着门,而后目光又慢慢往上,最后凝在了最高一层。
太阳光还盛,但江茫没有移开视线,即便是虚着眼,他也固执地看着,不知道是想看见些什么。
直到一道声音响起——
“小心——”
江茫只感觉自己手肘被往后一拉,半边身子撞上了一个不算热也并不冷的胸膛,耳边骤然响起自行车急刹的刺耳声音和貌似是车主的尖声叫骂,慌乱中他好像还踩到了谁的脚,听见一小点隐忍的闷哼。
场面有点混乱,甚至差一点可能就要负点可大可小的伤,但江茫怔愣一瞬,忽然就笑了。
笑得眯了眼,只有微红的眼眶才能昭示之前并未完全消退、而又在此刻卷土重来的湿润,这一次铺天盖地,小小的一寸眼皮根本无法抵挡。
——就是那一声。
一样克制而略显焦急的语调,一样不高不低、总是有股沉稳劲的声量,一样的——
路远锋啊。
那个他记忆里,将他从危险中救下的路远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