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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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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远锋近日工作有些心不在焉,经常听着报告,或者签着文件,思绪就飘到了别处——
那个男人。
那个神色怪异、准确叫出他名字、还将他的西装攥皱了的男人。
那天他利落地转身,进公司,上楼,却在进入办公室,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下面慢慢移动着的一个背影时,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今天……有人来找我吗?”
林秘书专业素质很强,下意识以为上司在问工作上的事:“没有……”说完又想起几分钟前前台拨上来的电话,于是补充道,“工作上没有,但刚才有位叫做江茫的先生点名指姓要找您,没有说明理由,且据我所知您并不认识一位姓江的先生,便替您回绝了。”
秘书的话平淡而刻板,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就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有两个字却重重敲在了路远锋心上——
江茫。
江茫。
江……茫。
只是两个字,就让路远锋一阵头晕,脑中过电般地划过什么,心脏震动,声响强烈如擂鼓。
以至于他竟然傻傻地发问:“……我不认识他吗。”
不是责怪下属,只是好像有些天真而迷茫的反问。
为什么……他会不认识他呢?
为什么……他看起来又很像认识他呢。
几乎一瞬间,路远锋就相信,他在门口遇见的那个人就是“江茫”。
时间对的上。
感觉……也对的上。
都那么不可思议地、轻易地让他无法冷静。
林秘书似是没想到还会被追问,愣了一瞬,很快道:“抱歉,路总。但我跟了您七年,从C国到这里,包括董事长给我的您之前的资料,都显示您真的不认识那位江先生。”
秘书答完,路远锋才发觉自己有点失态了。
片刻后,他叹口气,揉了揉眉心,摆手道:“算了……没事。我没怪你,你先出去吧。”
林秘书躬身应好,忽然眼神一闪,又道:“总裁,您的衣服……”
“没事,”路远锋打断道,“出去吧。”
秘书又看了一眼那发皱的西服,神色怪异地退出去了。
路远锋看见了,但他没解释。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若换成平时,他应该立刻扔了重买,反正不缺这一件,或者让林秘书送去干洗,务必要处理地完好如新才行,一如他对公事的态度,一切都要有效率,有成果,绝无纰漏。
唯独这次是个例外。
今天是第八天,那件西装……他还留着。
原封不动地单独挂在他偌大衣柜里的一格。
每天出门前,回家后,他都无法控制地想看一眼,摸一下。
但只是轻轻地抚过,不敢用力。
怕一不小心抚平了,抹掉了,再也没有了。
——就像那张眉眼他都没有记得很清楚的脸。
这么一段时间了,路远锋从来没有刻意去回忆“江茫”的脸。
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
他有些怕。
怕面对那张脸。
又怕……记得不清楚,再一次忘了怎么办。
路远锋也觉得可笑,他什么时候还会害怕了。
但他的实际行为一直在告诉他——他就是怕了。
怕得只要想一想,心就痛。
路远锋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微微蜷起,拇指在食指侧缘来回摩挲,静静地凝视着面前一堆写满了字、这一刻却仿若白纸的文件。
他感受着心里熟悉的,这七年来一直无法解释的阵痛,偶尔在夜里从他喉间泛上来的苦——自从那天起,频率和强度都变高了。
而且总伴随着那双用力到发白的手,和喊“路远锋”三个字时犹疑又……好听的声音。
虽然会让他痛,却也好像让他心里不再那么空荡荡。
有种瞬间被填满的感觉。
毫无道理可言。
一个“陌生人”,竟然如此轻易消解了他七年来无药可解的孤独。
路远锋觉得自己很孤独。
他是势力巨大的莱恩集团的长子,管理着偌大的公司,宅院富丽豪华,有父亲,有兄弟,有忠心的下属和一些可以喝酒聊天的朋友,周围围绕了不少的人,却始终感觉……只像是孑然一身。
一来或许是因为他是私生子,二来还因为……
他丢失的那些记忆。
他出了车祸,失忆,而后对这七年之前的所有事一无所知。
分明已经要二十九岁,却像一个只有七岁的孩童。
那些从他父亲或是佣人嘴里说出来的过往,路远锋都觉得陌生,都没能由衷地接纳。
因为纵然记忆没了,心却是不会说谎的。
路远锋更愿意相信,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江茫才是真的认识他。
他拿起笔在文件落款处签上一个签名,另一只手又将笔帽握在手里玩了两下,敲了敲桌面,发出小而清脆的响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在桌前的电话上按下一个键,没两秒那边立刻接通了,他才说:“——发一份监控给我。”
两分钟后,路远锋收到了四个文件。
一楼大堂有四个监控摄像头,分别装在四个方位,所以他挨个点开文件,看见了江茫的正脸,左侧面,右侧脸,和背后。
高清画质,有声有图。
路远锋脑海中模糊的印象终于得以清晰——清晰到好像多年前,就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的心随着江茫的问话愈跳愈快。
又在看见江茫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厅时感到剧烈的疼痛。
路远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碰了碰屏幕上被暂停住的,那张小小的、情绪一览无遗的脸。
他心底有个声音,似乎比画面里的人更悲伤千万倍——
不要哭。
江茫,不要哭啊。
我在这儿呢。
*
“——他失忆了?”
随继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起得太早了,耳朵不太好使,听错了,于是扯了扯耳朵,凑近了江茫一些,“等等等等,你再重新说一遍,大声点,说慢点。”
江茫无奈地瞥他一眼,又说了一遍:“我觉得……他可能失忆了。”
再听一遍也一样。
随继没法了,手从耳朵上放下来,追问道:“你觉得?那就是你没找他求证,只凭他当时看你那个眼神自己猜的?”
江茫摇了摇头,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肯定:“至少……他是真的不认识我了。”
失忆是他猜的。
但那是他想到的唯一的可能——唯一能让路远锋对他露出那样自然的陌生表情的可能。
“可是……为什么?”随继满脸不解,“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失忆?”
这也是江茫最近几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我不知道。”江茫叹气的时候好像很无助,语调竟然也在颤抖了,手抱住膝盖,头微微垂下,似乎不想面对任何人,“我真的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该多好。
要是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样,让路远锋去看医生,想办法让他记起来,然后他们就能回到从前了?
不会的。
七年已经太远了。
他们回不去的。
“你说……”江茫苦笑着望窗外,外面阳光灿烂,照得他迷了眼,眨一下,便有什么从眼眶落了出去,“失忆这么简单吗,不然我也去弄一个……省得天天想。”
天天痛。
随继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觉得江茫并不想要别人那么肯定的回复。
如果能忘记,早该忘了,大概也就不会痛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了。
身为局外人,随继不能多劝什么,但身为朋友,他看着江茫这样,不忍心啊。
事情的源头就在那里,盼了许久,或许再多走一步,就能解脱了?
随继沉默良久,终于拍了拍江茫的肩膀,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应该知道了吧,他们有意愿和我们工作室合作。”
从论坛里保存下来的那张图还在江茫手机里。
他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事是向哥花了大力气谈下来的,我也是回来之后才知道具体情况,他们在杜兰岛收购了一片地,请我们负责度假村的改建设计,那天来公司,就是来敲定最终合同。”
江茫身体一僵,而后猛然抬头。
他听见了两个信息。
这次合作铁板钉钉。
还有……杜兰岛。
那座盛名远播的热岛,海风热烈,天空湛蓝,一年四季都浪漫。
每年都吸引无数游客前往。
江茫也曾是其中之一。
随继又道:“我打听到,在杜兰岛收购土地,是路远锋提出来的,他们公司从去年就开始筹备了。今年他回国,一是为了加大力度扩展国内市场,二就是为了亲自监督这个计划。”
随继的语速不快,措辞也不高深,但江茫似乎是消化了很久,理解了很久,才在一片寂静中,愣愣地转过头,艰难地发出了一点声音,干涩得像残破生锈的空笛:“……为什么?”
随继深深地看着江茫,沉声道:“我不知道,江茫。”
“这是你要去问他的问题。”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不认识你。
为什么,是杜兰岛。
随继又在江茫背上拍了两下,好像带着一些往前推的力量,像要鼓励缩在壳里的小动物勇敢地探出头来,反正伤痕已经在身上了,去不掉了,那就不要管还痛不痛、还会不会更痛,总要再往外仔细地看一眼,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才能算没白受这些伤。
“江茫,如果你忘不掉,那就不要忘了——”
“去找他吧。”随继说。
既然还爱着,那就去找他。
不论他是否真的失忆了,这一次由你来做选择。
选择彻底告别。
还是重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