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忘记吗》橘子茉莉

38、第 38 章

　　他第一次问路音自己为什么没有父亲是在小学。那次他和另一个同学同样考了期末第一，开完家长会，路远锋被路音牵着手走出校门，在门口看见那个男生的父亲将他举起来放到了自己肩上，然后一家人有说有笑地走了。

　　他忽然就看向自己母亲瘦弱的肩膀，等路音察觉他的视线温柔地问怎么了，他才轻轻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
　　当时路音没有明确地回答他，只是笑着摸了他的头，说“小锋考了第一，妈妈周末带你去游乐园吧”。

　　后来路远锋没有再问。
　　当他初中毕业，被心仪的高中录取之后，路音却主动告诉了他。
　　他没听完就开始掉眼泪了。路音把他抱在怀里，给他抹眼泪，还笑他怎么婴儿时不哭不闹，这会儿懂事了居然会哭得这么厉害，“妈妈都没有哭呢，小锋也别哭了。”

　　路远锋想，那个时候他哭，不止是为自己的母亲而感到悲伤委屈。
　　还为自己终于破灭的愿望——
　　他不能拥有一个父亲了。
　　他也不想拥有那样一个父亲了。

　　那是少年心里埋下的第一颗怨恨的种子，随着春来秋去开出了冰冷的花。
　　冰做的花是不能结果的。
　　但路远锋失忆了。
　　贺巍抹掉他在A国生活过的一切痕迹，重新成为了自己名正言顺的“父亲”。

　　这七年，路远锋不觉得贺巍是一位宠爱子女、宽宏温厚的父亲，甚至冷酷又严厉，大约一般的孩子都不会喜欢这样的父亲。那时路远锋记忆全失，谁也不认识，适应了一段时间，他才明白自己是孤独的。
　　他内心的迷茫和不安贺巍无法解决。
　　于是路远锋就学会了自己解决——不去想，只是学习、工作。
　　他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也终于站在了和贺巍勉强对等的位置进行交谈。
　　遗憾的是除了更满意之外，路远锋依然不觉得贺巍对他的态度有别的什么变化。
　　不过他也不在意了。
　　世上每一个家庭都有不一样的情况，他只是有这样一位父亲罢了。

　　直到路远锋发现越来越多的不对劲。
　　他去A国，他遇见江茫。
　　他恢复记忆。
　　他在贺巍死之前想起了所有事。

　　东边的乌云似乎就要卷来西边，农场的暖色调又变成了冷色调，提醒路远锋该走了。
　　他理理衣服站起身，正好看见那对夫妻又牵手笑着回来。
　　他跟他们道了别，拜托他们像以前那样好好照顾农场，然后步履平稳地离开了。

　　林秘书等在外面路口处。
　　路远锋打开车门，上车之前忽然又回望了一眼。
　　不是很长时间，只有十几秒。
　　比贺巍死之后他在走廊里站的时间要少很多。
　　那晚他听着脚步和病床轮子滑过地面的声音，最后转过身时在想，他们终究还是以”父子“的身份相处过了。
　　即使短暂，充满了欺骗，也毫无温情可言。
　　贺巍能骗他，但路远锋做不到骗自己——在他恢复记忆的时候，他想到了他刚醒来时贺巍看他的那双眼睛和摸了摸他头的那只手——真的有那么一瞬，他觉得那是很温暖的温度。

　　路远锋收回视线，在心里跟母亲说了“再见”，才关上车门：“去机场吧。”

　　他将刚才在农场里拍的几张照片发给江茫，告诉江茫下次想带他来，然后又说自己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很快就能回去了。
　　江茫发：好，在飞机上多睡一会儿，到了告诉我。注意安全。

　　*

　　江茫笑着放下手机，算了算时间，从沙发上起身之前揽过自己儿子的小肩膀宣布道：“宝贝，你爹地明天就要回来了，高不高兴？”
　　江童“喔噢”一声，立即抛弃动画蹦起来问江茫是真的吗，听江茫再三肯定，才又在沙发上手舞足蹈起来。
　　小家伙这几天可想死路远锋了。
　　江茫失笑地进了厨房，洗洗手开始炒菜吃午饭。

　　这天是周六，江茫想明天路远锋如果回来后不着急去公司，应该会来他家，如果不来，晚饭的时候也会来的。
　　总之他今天得先去多买点菜。
　　下午江茫先送江童去学钢琴，然后一个人开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大商场，那家商场负一楼的生活超市东西比较多。
　　最后不知不觉就买了很多，出来时拎了两个大塑料袋。
　　甚至他看时间还早，去停车场把东西放好，又在楼上的男装区闲逛一会儿，买了两套睡衣。
　　一套他穿，一套……咳、咳，路远锋穿。
　　一个款式，一个颜色。
　　就是路远锋的要比他的大一码。
　　江茫买完后提着总感觉心里害羞，有点不自在，于是很快就离开商场，等童童钢琴课结束后两人一起回家。

　　第二天江茫也不用上班，睡了个小懒觉起来，又去叫醒江童。洗漱完吃了早餐，江童自己去房间写作业了，江茫看时间已经十点，就问路远锋下飞机没有。
　　路远锋没有立刻回复，江茫又看路远锋之前发给他的航班信息，现在只比预定落地时间晚十分钟。他想可能这班飞机稍微延误了一点，还没落地。
　　他就把手机放在餐桌上，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菜和肉，挑出几种搭配好两套方案——路远锋来，路远锋不来——满意地叉了会儿腰。
　　结果要腌肉了江茫才发现昨天忘了买酱油。
　　于是他跟江童说了一声，才又急急忙忙套上外套下楼去超市。

　　社区的超市酱油还是有的，就是和江茫住的这栋楼离得不太近。
　　江茫走过去花了十分钟，走回来又花了十分钟。

　　要到小区门口了，江茫的脚步却又忽然慢下来，像是一点也不用着急了。
　　他看着前面那辆熟悉的车被打开车门，路远锋从车里下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就也一扭头看见了他。
　　江茫觉得自己才是会大步跑上前去把人抱住的那一个。
　　但路远锋居然抢在了他前面。

　　他们也并没有分开很长时间，路远锋却将他抱得紧紧的，很用力，让江茫觉得有一点痛，像时隔多年才终于能见到他一样。
　　虽然江茫觉得有些奇怪，但他也很想路远锋，所以他就拿着手里的酱油瓶，和路远锋抱在一起。

　　片刻后，江茫觉得差不多了，再抱下去刚才过路的那位老人大概会回来对他们骂一句“世风日下”。可路远锋没有松手。
　　甚至弯下一点腰，将头深深埋在了江茫的颈边。
　　“路远锋……”江茫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路远锋过了一小段时间才回应他：“江茫。”
　　江茫随即感觉到脖子和耳下的皮肤起了一阵颤栗，还有些热和痒，是路远锋轻声说话产生的呼吸拂了过去。
　　他听见路远锋不断地重复：“江茫，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为什么又说这个……”江茫想，他们不是已经谈过这件事了吗，“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不需要再自责的吗，我也不在意了，你又不是故意扔下我的……”
　　他慢慢抚着路远锋的背，想给他的男朋友一点安全感，证明自己是真的不伤心了。

　　片刻后，路远锋才逐渐停下声音。
　　江茫正以为他们可以回去了，路远锋松了一点手劲，却还是没放开他。
　　这次他说的是：“江茫，我们去买戒指吧。”
　　“我当年想用来跟你求婚的那对被贺巍扔了……”他语气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想到这个就觉得贺巍真不是一般的自私，留着自己给路音买的，却把路远锋买的处理掉了，“所以我们重新买一对……然后去领证，结婚。”

　　江茫先听到“当年”觉得有些疑惑，当年路远锋可没有跟他求过婚，后来听完路远锋所有话，慢慢反应过来，像终于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的惊喜，疑惑的声音也顿时被全部堵回了喉咙里。

　　然后过了很长的一会儿时间，他才将手抬起一点，在路远锋的背上安抚似地拍了拍，又拍了拍。
　　他说：“好啊。”
　　“我要亲自挑，挑我喜欢的。”江茫也将脸藏了起来，他在路远锋肩上蹭着眼角不听话地冒出来的泪花。

　　路远锋很快地在江茫耳垂边吻了一下。

　　快到中午，太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江茫就和路远锋站在一地稀疏的碎影里。
　　周围人路过看见他们，有人笑，有人皱眉。但始终没有人上前指责他们。

　　江茫想，在他们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之后，世界终于愿意善待他们一点。
　　这一点也就够了。

　　他在人流不息的街道上与路远锋相撞。
　　而这个男人如此脆弱地拥他入怀——如此完整地回到了他身边。

　　江茫抬头亲了亲路远锋的侧脸，说：“我们回去吧……童童也在家等你呢。”

　　这天天气很好，江茫出门买好了东西，正要回家，遇见了刚从很远的地方风尘仆仆赶回来想要拥抱他的路远锋。
　　他们一起回家了。

　　【下·热海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