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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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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说法说人生来就是来还债的,由生而起,由死而终。
路远锋觉得这话也不全对。
有时候人死了也还欠人一句对不起。有时候人活着也能得到一句原谅。
谁也说不清。
路远锋觉得他做这种决定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要“过去”。
让过去的所有都真正成为过去。
不同于忘记和逃避,只是一种由衷想要达到的终结。
贺巍没有说话,也许是说不出,也许是不同意。他直直地瞪着路远锋,看这个面容与路音有七成相似,只有眼神随了自己、眉眼却又比自己更加温和仁慈的孩子。
从路远锋失忆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告诉路远锋要学会冷酷无情,商场只需要看见你的强大,而不是你的感情。路远锋做得很好,目光敏锐、手段凌厉更甚于他,让他常常恍惚以为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还有路音。
这个孩子有比他更好的能力。
和更温柔纯粹的内心。
不愧是……
阿音教导出来的小孩啊。
贺巍手上用力,紧紧握着路远锋的手,也捏皱了纸张边角的一点。微瞪的眼睛垂下眼皮,又再次艰难地撑起来,似乎想要将路远锋看得更清楚一些,可越想看清视线就越模糊,他只能凭感觉对那团人影不断重复:“好……好……”
“好……”
贺巍还没有松开手,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再让路远锋多在他眼前停留一会儿——在他闭上眼之前。
路远锋其实可以轻易抽出手。老人高估了自己现在的力道,他抓得并不那么紧,手上的温度也远不如寻常人那么热了。
但路远锋只是坐着,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其他人也都沉默,哈里斯夫人和女儿已经有了眼泪和哽咽,那个害自己父亲气倒的青年也终于在一室沉重的氛围中深深垂下了头。
可人是不可能一直抓住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的。他总要放手,不论是自愿,还是天意如此。
在夜晚跨入第二天凌晨后不久,贺巍心跳停止,抢救无效,医生向家属宣布了死亡时间。
路远锋始终没有哭。
他也没有跟着哈里斯夫人三人和医护人员一起将贺巍的遗体送往停尸房。
他刚才已经和贺巍见过最后一面。
保镖有一部分也跟着去了。
路远锋在忽然空旷很多的走廊里站了一段时间,又看了看旁边灯还亮着、床上人却没了的病房,而后慢慢转身走进了自己昏迷时躺的那间房。
他进去关上门,没开灯,又在床上安静地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又拨了江茫的电话。
江茫自上一个电话结束后就没放松过。
这次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江茫喊“路远锋”。
过了片刻,路远锋才出声:“江茫……”
“我母亲死了。”
“贺巍也死了。”
“他们都死了。”
路远锋嗓音干哑,冷得仿佛没有温度,机械一般说着。
但那天晚上,江茫第一次听见了这个男人从隐忍、到抑制不住的哭泣。及时而来的雨声也没能盖住。
贺巍下葬那天,天空阴着,但又没有太多乌云,看不出会不会下雨,所以去墓园的时候众人依然带了伞。
哈里斯家族的墓园在郊外的一处庄园,有专人负责打扫,树木成荫,花草连片。
贺巍落魄过,也做了很长时间的人上人,最终却也只是被放入棺材,剩下一座刻了名字的墓碑来代表他的旁人无法感同身受的一生。
葬礼结束后,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路远锋没有立即离开,他留到了最后。
哈里斯夫人也留了下来。
他们都看着墓碑,却没有在聊墓碑下的那个人。
哈里斯夫人说:“路,其实你可以不转让给我……”她稍微倾身,将掉到墓碑上的一片小叶子拂开了,慢慢道,“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就在昨天,他们签好了所有遗嘱和转让协议。路远锋要求的三家公司从莱恩集团切割出来,哈里斯夫人成了莱恩集团的新任董事长,也得到了许多贺巍名下的商场、酒店的股份等等,其余不动产譬如马场和几处别墅庄园都已经在寻找买家,一旦出售,钱会立刻进行捐赠。
即便路远锋继承所有的那80%,哈里斯夫人也不会有任何异议,因为她知道,那是她没有资格要求的东西。她当年强塞给贺巍的心,终于随着贺巍的死回到自己身上,为在自己心里作祟这么多年的可笑的不甘感到羞愧,为路远锋的宽容感到抱歉。
风吹过一点,微潮的空气带着墓园特有的尘土和草叶的味道,路远锋不是很喜欢。
他的说法和昨天签字时一样:“您不必对我说,我无法代替我母亲和……贺巍,来接受您的歉意。”
过去五天了,说出这个名字,路远锋依然会有一点不自然的停顿。
“即使我母亲当时知道你们结婚的真相,她也会选择离开。她只是对贺巍太失望了。”
简单来说,路音会生气有人威胁自己的男朋友。
但她会对轻易屈服于这份还有其他途径能解决的威胁的恋人感到无比失望。
失望比气愤更能打垮一个人。
所以路音当年没有去问。
路远锋却问过她为什么不去。
他记得路音告诉他:“小锋,等你将来真心爱上一个人就会明白——原因是什么都不重要,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能很容易地分辨出他对你的爱还是不是一个值得宝贝的东西。”
多年前贺巍为了她放弃了副经理的位置。
后来却为了事业放弃了她。
就如路远锋所说,即使她知道贺巍为什么跟她分手,她会理解贺巍的难处,可能还会怨哈里斯夫人骄纵任性,但她不会选择等待或留下。
并不是因为贺巍没能将她放在心里的第一位——人心里的第一位常常是自己——而是因为贺巍已经偏离了他们的路。
他没有选择欺骗,而是直接分手,就是那时的他还渴望对路音保有的尊重。
他对不起路音。他很自私。
但终究也还没有那么自私。
路音想明白了,所以也干脆利落地离开。
路远锋却是他们两人的选择中的一个意外。
没有路远锋,路音不会被家里赶出门,她大约会在之后某个恰好的时间再谈一场足够温暖的恋爱,也或者一心工作直到退休。她不会伤身体,不会累到诱发癌症,她会活得长长久久。
没有路远锋,贺巍不会在找到他们之后想用强硬的方法带走他们,无论他是纠缠路音也好,坚持一段时间后灰溜溜回C国也罢,路音不会从那个窗口跳下去——
真的不会吗?
路远锋不知道,他自认足够了解母亲,唯一对这件事也不敢笃定。
人生有太多种轨迹,都是每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在走到结局之前,没有人能确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而这就是他们选择出的现在。
路远锋神色微冷,有些漠然的样子,好像对她、对贺巍,都不会再产生一点情绪的起伏了。
路远锋脸上看不出不耐烦,但哈里斯夫人见他不欲再多说,便也没办法让自己继续假装若无其事地站下去。十分钟后,她叹一声气,说“谢谢”,就缓步离开了墓园。
路远锋没有回答。至于后来听说这位妇人不吝金钱,在C国、乃至世界各地都做了很多慈善项目,而且大多与失忆或单亲家庭有关,他也只是微一颔首,脚步不停地走出办公室,提前下班去参加江童的家长会了。
路远锋又多站了五分钟,期间什么也没说,而后也转身走出墓园,将那座用上好材料打造的石碑彻底留在了身后。
从此不论下雨还是放晴,他们都再不相干了。
*
墓园在郊区,路远锋出门前没让庄园准备车和司机,只让林秘书驾车等在门口。
他又去了贺巍口中那座农场。
那边的天气要晴朗一些,暖烘烘的太阳挂在云边。
农场被木质栅栏环绕起来,及膝高,还缠绕着一些绿色藤蔓。粗略一望,有十几间木屋散布在花田和树林里。一切都欣欣向荣。
路远锋在农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也不需要去寻找什么,贺巍将路音的骨灰撒在这里,那这里便处处都是路音。
有一个木屋里住了一对夫妻,四十来岁的样子,笑容可亲,大约就是贺巍雇来照管这里的人。夫妻俩知道农场换了主人,和蔼客气地跟路远锋打招呼,路远锋被请进屋喝茶吃点心,听他们讲了许多关于这座农场的事。
一会儿后,那个丈夫想起到了给西边树苗浇水的时间了,就跟路远锋说抱歉,携妻子一起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路远锋看着他们的背影变小,喝完了玻璃杯里剩下的其实并不算很好喝、但带有一种独特的清新的茶。然后他起身环望四周,阳光温和地为他眼前所见的景色都镀上一层浅金。这片土地太和平。
路远锋在木屋门口的三级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享受着这一刻的平静。
也想起了很多和母亲一起的回忆。
他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找回,也渐渐梳理清晰,有他想要铭记的、意料之中的事,竟然也有一些陌生的、他自己也像第一次知道的意料之外的——
路远锋想起来,原来他也曾渴望过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