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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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又来敲门，是贺巍喊他过去。
路远锋这才看向手机，原来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
他又垂着眼坐了两分钟，最后拨通了江茫的电话。他实在很想听听江茫的声音。
江茫大约还没下班，响了一段铃声才被接起。
“……喂？路远锋？”路远锋只听一句，忽然就觉得自己昏暗不明的心情轻松很多，像有一道细细的彩虹照散了阴云。
路远锋轻声道：“江茫。”
那边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笔在纸上写字，江茫道：“嗯……怎么了？”他稍微停一下又问，“你父亲……怎么样了？”
路远锋如实道：“……不是很好，刚才又进了一次抢救室。”大约已经油尽灯枯。而且是被他又气了一次。
江茫静了很久。他并不清楚关于路远锋父母的往事的太多细节，也不知道究竟是该劝路远锋好好陪贺巍最后一程、或让路远锋不要太过伤心反正你也不喜欢你父亲，这两种哪一个才是对的，能让路远锋将来不遗憾、不后悔，他不知道。
“路远锋，你……”
他没有说完，路远锋难得地打断他，又问：“你和童童还是后天上午去D市吗？行李都整理好了？”
江茫便只能顺着转话题：“差不多了，还有一点。你买的那些东西我挑了一些带。”
路远锋说“嗯”。
江茫又问C国天气怎么样。
路远锋说不好，这段时间是雨季，明天和之后大概会下很多雨。
他们简单地聊了一会儿，从江茫晚上吃什么，到路远锋要按时吃饭。
当沉默再次出现在两人之间时，路远锋终于先道：“江茫。”
江茫轻轻应声。
“你觉得……”
“路远锋，”江茫在路远锋迟疑的一瞬阻止了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他想问什么一样，“不要问我。”
如果路远锋在江茫眼前，江茫一定会抱住他，亲他的发顶和嘴唇，但他们现在不在一起，江茫就只能尽可能让声音带给路远锋力量。
“不需要问我，”他说，“你只要相信你自己就好。”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相信你，支持你，因为你是路远锋——”
路远锋从来都坚定，温柔。
他一直都能不违背自己的内心，做出他所期望的选择。
挂了电话，路远锋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出门，走向另一间病房。
房间里还是之前那几个人。只是贺巍从坐变成了躺，面部多了一个氧气罩。
经过第二次抢救，他已经虚弱到了连眼皮都无法再掀起适合的角度来看他想看的人了，手只能颤巍巍地抬起一点，示意路远锋离他近一点。
路远锋不知道贺巍还想跟他说什么。但他走过去，俯下身，让贺巍气若游丝的声音能传进他耳朵里，也让贺巍听清楚他即将要说的话。
他说：“我想起来了。”
路远锋凝视着贺巍的眼睛，看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闪过情绪浓烈的光，他继续道：“七年前，是你找到我们，是你逼我母亲……”他无法说出后面那几个字。不管过去多久，即便他现在可以比当时更冷静地思考前因后果，他也还是不想再让自己面对那残酷的一幕。
这大概是路远锋人生至此说过的最不理智的话了，甚至有些微迁怒和泄愤的嫌疑。
路音可以选择不死，却依然决绝地跳了下去。
明明是路音的选择，路远锋却将责任扣在自己和贺巍的头上——如果贺巍当年面对哈里斯夫人的条件不动心，选择了路音而不是事业，如果他好好地待在C国不来找他们，如果他早早同意贺巍的条件，如果不是那一天，而是他在医院的其他任何一个时间，如果贺巍能快一步拉住路音，或者他能跑过去接住……
都是如果。
都是假设。
贺巍似乎也终于记起来那个痛苦而深刻的晚上，他找了许多年的爱人在他面前跳楼自杀，还没好好聊一次天的儿子也在眼前被车撞倒。那是他第二次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眼泪从眼睛里留下来，手在发抖。
第一次是在他跟路音说完分手之后。
第三次，就是现在——
这个野心勃勃的、成功的商人，罕见地当着很多人的面泌出了泪水，他想要抬手摸一摸路远锋的头，却没有很多力气能让他抬那么高，最终只轻轻碰到了路远锋的肩膀。
“我……我没有……”隔着氧气罩，贺巍的话听起来有些模糊，但病房一片寂静，每个人好像都竭力让呼吸变轻，而男人断续不清的哀伤又太过浓重，以至于他们都轻而易举地分辨了出来，“我没想害……阿音……我想……想抓住她的……”
“可我……我晚了……一步……”
就一步。
在路远锋到达医院之前，贺巍和路音其实也没有在病房里认真地交谈什么。
多是贺巍说了、问了，路音挑着回几个字，或者不回，兴趣缺缺的样子。
直到贺巍说：“阿音，这么多年……我实在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们的孩子……”他语气沉重，忽然又很急切地看路音，“你跟我去C国吧？我们住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把你治好……你难道不想看到小锋以后事业有成、结婚生子的样子吗？”
路音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拿正眼看了看贺巍。她盯着贺巍许久，似乎想要从男人的脸上分辨他这句承诺又是真还是假，路远锋也任由她看。
一段时间后，路音张开嘴，用即便是年龄和病情也没能削减很多温柔的声音道：“你能先让他们出去吗？我想和你两个人单独聊。”
贺巍蹙眉瞥了一眼后面，两个身高体壮的保镖尽职尽责地站在墙边，他带他们来是为了防止路音逃跑。
“……你们出去吧，就在门口。”贺巍还是妥协道。他想，在房间内和门口也没什么差别，反正……路音这副身体应该也跑不掉。
路音这才笑了笑。经年别离，这一笑还是让贺巍迷了眼睛暖了心。
他看路音想要下床便过去扶，路音挡住他的动作不接受，贺巍也不觉得恼怒或尴尬。
路音走到窗边推开纱窗，手撑在窗台上，望着远处，似乎很享受地呼吸着夜晚的空气，片刻后才又转身看向贺巍，问：“贺巍，你知道我，你，还有小锋，我们三个最相似的地方是什么吗？”
贺巍心头跳了一下，问是什么。
路音竟然忽然踮脚发力坐到了窗台上，虽然有手撑着，但半个身体都悬在了外面，病号服空空荡荡的，看着像随时会被一阵风掠走。她轻声说：“是固执，还有——”
贺巍终于意识到路音想要做什么，他声音有了一丝颤抖，却不敢轻举妄动，“阿音，你别动，别……”
“——决心。”
路音松开抓着窗台的手，毫不迟疑地往后倒去。
死亡往往在一念之间。
而贺巍震惊了一秒，便失去了这一瞬的机会来挽回。
“——阿音！！”
五楼不算高，因此人也很快落到地上。
贺巍从上呆呆地往下看，他看见路音面上还带着笑。那笑刺痛了他的眼。
让他在之后的很多夜晚都不得安宁。
路音说他们最像的地方是固执和决心。
路远锋想了想，觉得他母亲是没说错的。
他问了贺巍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撒母亲的骨灰？”
是和改掉他送给江茫的生日祝福、又扔掉他的手机和他为江茫买的戒指一样吗，为了不留下一丝证据地绑住他、欺骗他？
贺巍缓慢地合眼，又缓慢地睁开，他已经连眨眼都如此费劲了。他不再看着路远锋，而是随意望向墙壁，墙壁雪白什么也没有，他眼睛里却像看到了有花有云的回忆。
“我买了……农场……她来C国……说很喜欢……”贺巍说话很吃力，但他依然很想表达清楚，仿佛只要是和路音有关的事他就可以一直说下去，“里面漂亮……环境好……我想把她放在书房……但我怕她……”
“她不喜欢……”
又有泪从贺巍眼角出来。
路远锋看得很清楚，也听得很清楚。
他终于也想得很清楚了。
这场长达几十年的恩怨因果，现在就轮到路远锋下决心了。
他一语不发地起身，走到两个律师面前，从两份遗嘱中拿起了第一份。然后他走回床边，坐在椅子上，又俯身下去，沉静而平稳地喊道：“父亲。”他想，他喊了七年，这就是他最后一次称呼这个人为“父亲”了。
贺巍大约也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听见了。
“我会签下之前那份。但是——”路远锋吐字清晰，声量正好，“我只要C国郊区的那座农场和莱恩集团在A国的三家分公司，其余部分我会转让50%给哈里斯夫人，另外50%平均捐赠给慈善基金。”
“……卧槽！”之前还对路远锋忿忿不平的青年第一个笑出了声，哈里斯夫人让他闭嘴，然后想跟路远锋说什么，但又看现在的状况，还是决定暂时不插话。
贺巍只瞪着眼看路远锋，像是大脑已经无法理解路远锋想话里的意思。
路远锋问律师要来签字笔，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份文件现在只是无效的废纸，也没有人阻拦路远锋的动作。
路远锋很快在文件上签好了姓名。
然后他才又看着贺巍道：“哈里斯夫人骗你在先，但最后选择放弃我母亲的那个人，是你。”
“你靠他们得来的东西，如今我还回去。”
“你对不起我母亲的，母亲当年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和你做了了结。对不起我的，我也已经收下补偿。”
路远锋将文件放进贺巍手里，为了能让贺巍握住，他自己也握住了贺巍的手。
“贺巍。”他低声喊贺巍的名字，就像终于要宣告什么。
“——你的债还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