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忘记吗》橘子茉莉

35、第 35 章

　　路远锋想起来，路音曾经跟他承认过，她的确是有想过不要他的。
　　那时他是个累赘。

　　但路远锋也记得路音告诉他：“可是啊，我想你或许是上天送我的礼物，为了证明我曾真正地爱过人，以后也能继续爱人，体会到被爱。”

　　路音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本来就不太受宠，从小跟着父母学做各种事、照顾弟妹，长大了，父母打电话给她，除了问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打，还有就是能不能帮高中都没能顺利毕业的弟弟妹妹介绍一份城里的体面工作。
　　就连那次路音告诉家里自己辞职了，解释下个月的钱可能会稍微少一点，父母听见是因为有个大少爷喜欢她，竟然也兴高采烈地劝路音趁机嫁进豪门。不问她喜不喜欢，不问她有没有受到伤害。

　　路音觉得自己很少被爱，她不怨父母，但她也是会伤心的。贺巍的出现让她感觉到自己被人珍视着，所以她愿意等。可现在贺巍也离开了。

　　路音听医生的话在医院住了一晚观察情况，然后在出院的时候想通了——是她想要一个家，所以路远锋就来了。
　　一个妈妈和一个孩子，也可以组成一个家。

　　路音多请了两天假，在C国玩了两天。她选择在她生日那天回国，上飞机之前她给贺巍发送了分手短信，她不知道贺巍还会不会用这个号码，能不能看到这条消息，但她不在乎了，她只是想以此作为这段感情的句号。
　　坐上飞机，看着日光和云的时候，她想，她一定会好好教导这个孩子，尽她所能让他得到更多的幸福。

　　她一直都做得很好。
　　在回家告知父母、却被父母赶出家门之后，她再一次辞职，到了离老家和遇见贺巍的城市都很远的暨城，因为有积蓄，所以她没有立即向大公司投简历，而是先临时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租下了一间只有六十平的房子。
　　羊水破的那天比预产期早一周，她自己打了120，然后在附近的小医院生下了路远锋，坐月子时却没能好好休息，给身体留下了病根。

　　路远锋从小就知道路音身体不好，但她加班、熬夜，没事时也去做很多兼职，她很努力地给予路远锋不算太贫穷的生活，以及很多很温柔的爱。
　　路远锋大概也继承了路音的勤奋和聪明，从小到大成绩都好，高中三年更是全拿奖学金。他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和路音一起旅游了十天，剩下的时间他全部用来做兼职，也终于能为路音减轻更多负担。

　　但大一那个年底，路音忽然被查出了癌症。
　　而且已经到了中期。
　　医生说，即便配合治疗，路音最多也只能再活二十年。

　　二十年。

　　那是路远锋第二次知道自己的心情能有如此大的起伏。第一次是在听路音说贺巍娶了别人的时候。

　　路音卡里这些年边花边存也只有六万左右，于是路远锋就开始拼命地学习、找兼职，他不让路音操心一点，不断地攒钱，就为了能保证按时交上路音的治疗费、药费，还有买各种最好的营养品等等。

　　第一年路音就请长假接受了治疗，但治疗之后她依然回到了公司上班。路远锋劝她，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坚持，没有到要靠儿子养着的地步。她也想让自己还年轻的孩子可以不要那么累。
　　第二年，明明已经得到控制的癌症竟然复发了，甚至比前一年更加来势汹汹。路音已经没有那么大的精力支撑她继续工作，半年后她选择了辞职。然后在路远锋大三开学之前的夏天，再次加重的病情让她变成了只能在医院居住、活动的病人，之后还在某次治疗中出现了短暂性休克的现象。

　　可路远锋从没有觉得路音是负担，就像当初她一意孤行生下他、抚养他长大一样，路远锋也愿意承担他母亲的生命的重量。
　　他想让路音尽可能地活得更长久一些——不是有很多道理都告诉人们，只要努力、只要相信就会有奇迹吗？
　　路远锋祈祷奇迹可以降临在路音身上。
　　至少让她能好到足够以一副自己满意的姿态见一见江茫，让她亲口对儿子的男朋友说她一直盼望着嘱咐的那句话：“孩子，以后小锋就拜托你了，虽然他看起来不太爱说话，但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路远锋大四毕业，然后在七月去杜兰岛赴江茫的生日那天，他在前往机场之前先去探望了路音。他告诉路音，他买了一对戒指，他想和江茫求婚。
　　路音当时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很温柔地说：“加油。妈妈很期待看到你们结婚穿礼服的样子。”
　　于是路远锋就走了。
　　但后来路音再也没能实现她的期待。
　　她甚至没有机会好好跟路远锋告别。

　　还有二十分钟就要登机了，路远锋却忽然接到了贺巍的电话，是用路音病房里的座机号码打来的。
　　他只说了一句话：“机场门口有人接你，立刻回来，跟我去C国，否则你母亲……”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沉默往往是最让人害怕的东西。
　　路远锋当即拔腿跑出了候机厅。

　　来接他的人要求没收他身上的东西，也不会回答他任何问题，只是一门心思地开车，路远锋再心急也没有办法，只能望着天边已经泛紫的夜色，觉得心口不安得厉害。

　　而夜色忽然而至，仿佛就是一种预示。

　　他们在一个小时后抵达路音所在的医院。因为没有太多钱，所以路远锋当初和路音商量着选了这家环境比较安静的中等医院，附近并不繁华，夜晚来临后也不见多少人走过，人行道连红绿灯都是坏的。
　　路远锋下车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就看见街对面的五楼窗口——
　　他母亲背对着他，一跃而下。

　　直到贺巍也跑下楼来，耳边的寂静变成一片聒噪又毫无意义的白噪音，路远锋才大叫着往前冲去。
　　“妈——！！”

　　“——哐！”
　　“吱哧——”

　　人体被撞远的声音和汽车急刹车同时响起。

　　路远锋倒在地上，视线一片模糊，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有人向自己疾步跑来，身后背景的某处有一滩血红。
　　那是路远锋忘不掉、也最想忘记的画面。

　　路音为什么要跳下去，路远锋当时没有时间去想，后来失忆没有机会去想，现在坐在病房的沙发上发呆，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很容易就能明白的。
　　但大概也有些复杂。

　　其实早在那晚之前的一个月，贺巍就找上了路音和路远锋。
　　他从未见面的父亲第一次见他，就告诉他，他想把路音转到C国更好的医院去治疗，他承担一切费用，并且还会培养路远锋做他的继承人。

　　路音靠在病床的枕头上，神色淡淡的，似乎完全不为这个在二十年前背叛她、如今又想要负责弥补的男人而愤怒，也不在意他口中那些或许很诱人的条件。她无所谓自己如何，只希望路远锋能自己选择自己的路。
　　路远锋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很快地拒绝了。
　　并且从头到尾没有称呼贺巍一声“父亲”。

　　就如他跟江茫说的那样，事到如今，他不会再承认自己还有父亲。
　　他的母亲已经不再爱这个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他的留念，路远锋做不到打着“孝”的名义再让母亲去接受贺巍的好意，让母亲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年近半百、疾病缠身还不能拥有一点舒心和尊严。他自己自然也是不想的，当公司继承人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之后贺巍又继续骚扰了路远锋一个月。
　　路远锋每次都是拒绝。贺巍自作主张打进他卡里的钱他也一分都没有动。

　　他以为贺巍迟早会放弃，但他没想到，贺巍竟然会无耻到用路音的生命安全威胁他。
　　路远锋明白贺巍不会真正对路音做什么，可他们都没料到，路音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跳下去，是为了路远锋，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是带路远锋来这人间的人，她许诺过要让路远锋比她更幸福，而现在她的儿子即将将那份幸福抓在手里，她怎么能忍心自己再继续被人利用来牵制路远锋，让自己继续拖累路远锋未来的人生。
　　何况病痛折磨人的身体和精神，即便路音心里还有一些愿望没实现，即便她觉得自己也许努努力就还能多在病床上坚持一些时日，但就此结束也没什么不好。她的父母为了面子放弃了她，她的恋人为了野心放弃了她，她的儿子……

　　她希望她的儿子不要责怪她的自私，也不要自责。
　　这是她的任性——
　　也是她的解脱。

　　可路远锋现在想来，路音只是白白地牺牲了。
　　偏偏是那一天。
　　偏偏那个醉酒驾驶的司机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地撞了过来。
　　偏偏路远锋得了个外伤兼心理原因导致的失忆。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那一瞬间。
　　却不小心遗忘了所有人和事。

　　病房的灯是白色，将冰冷冷的地板和墙壁照得更加冰冷刺眼。
　　路远锋又想到了刚才哈里斯夫人说的话。
　　是她故意给贺巍发展势头正好的公司施压、做圈套，让贺巍的公司忽然陷入无法周转、很快就要面临倒闭的状况，然后再趁虚而入，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抛出橄榄枝，以哈里斯家族的势力和资金支持交换一场婚姻。

　　哈里斯夫人这几年对路远锋的客气也许就来源于她当时千方百计想要得到贺巍、不择手段拆散了一对有情人，甚至在之后很多年也不愿意放弃的愧疚。

　　但也许是刚刚恢复记忆导致的迟钝和迷茫，也或许是突然得知当年的事还有一部分他没听过的真相，总之，路远锋并没有感觉自己对此有很生气或怨恨的情绪。
　　哈里斯夫人有错处，也有她的悲哀。

　　归根结底，还是贺巍选择了追逐事业和权利，放弃了爱情。

　　路音已经死了，得到了解脱；贺巍大概也快要死了，他一死，自己得到解脱，哈里斯夫人也终于可以解脱。
　　那他呢？

　　路远锋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解脱。
　　他不再像年少时那么厌恶、憎恨想象中的贺巍，也无法再用自己被骗了七年，被迫与江茫分别，和因为昏迷而错过母亲的死讯和骨灰的遗憾和愤怒来刺激那个真实的、奄奄一息的贺巍。

　　哈里斯夫人反问他恨吗。
　　他恨啊。

　　可更多只是一种一梦经年，人去物换的疲惫和无奈。
　　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
　　该老去的人已经老去。

　　为什么月亮会有阴晴圆缺？

　　——因为时间在转啊。
　　人生无常，世事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