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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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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远锋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衣服被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臂和背部被瓷片扎伤的一些小伤已经做了处理,额头缠了一圈绷带,稍微一碰就有点疼。
脑袋里无数混乱的画面也像要爆炸一样。
太阳穴神经一突一突地跳,路远锋忍不住闭上眼,躺在床上慢慢平静自己。
过了一段时间,当路远锋再睁开眼,白色的灯光从顶上照下来,他也不避开,直直地盯着看。
眼睛很疼,很涩。
路远锋从来没有比此刻更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场梦——荒唐的噩梦。
他记起来了。
他都记起来了。
——原来除了那么多美好的记忆,也还有一些即便是如今的他也不愿意去相信的事。
路远锋想了许久,才终于下床,打开了病房的门。
同时他一抬头,看见对面房门也被打开,哈里斯夫人和医生们神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路远锋猜他们大约是在谈贺巍的病情。
他晕过去的时候贺巍应该正在做第二次抢救。
路远锋走过去,和哈里斯夫人轻轻点了点头,问:“他……怎么样了?”路远锋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因为才从昏迷中醒来而声音不畅,还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关心贺巍的状况。
哈里斯夫人脸上没有愠色,对路远锋她总是无悲无喜,即便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好像也不觉得自己有立场、有资格责怪路远锋什么。
“还没醒,医生说……”哈里斯夫人跟着贺巍耳濡目染近半辈子,跟路远锋对话时也已经习惯用中文,虽然表达起来不够纯熟,但也不会使人很难理解。可她没有说完,只是用摇头代表了接下来的话。
路远锋就更不知道他能如何回答了。
哈里斯夫人却似乎也不需要路远锋作答,她沉默片刻,忽然道:“路,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路远锋一怔,随后退了一步,打开了他才关上的那扇门。
他觉得他和哈里斯夫人应该没什么好谈的。
自从七年前他被贺巍领回庄园,听所有人喊他大少爷,学习管理公司,到今天之前,他都没有和哈里斯夫人单独坐在一起过。
但这位他名义上的“继母”,从始至终都不曾针对他、对他表示过一丝不满,甚至在路远锋刚进庄园根基还不稳的时候,强硬而干脆地开除了一批私自刻薄路远锋的下人。
那之后,路远锋才真正算在庄园里有了地位。
所以路远锋和哈里斯夫人的关系虽然并不亲密,连表面的“母慈子孝”也没有伪装过,但的确也算不上坏。
她对路远锋客气,路远锋自然就尊重她。
即便现在路远锋恢复了记忆,想起了母亲告诉他的一切,他也愿意听听这位妇人想要跟他说什么。
路远锋不觉得是要找他谈遗嘱的问题,哈里斯夫人显然不太在乎那些钱和权利,否则当初就不会把家族给她的所有资产都交给贺巍,更不会这七年一直放任他在公司占有一席之地。
但路远锋也完全没料到,这位夫人接下来的话竟然会让他如此震惊。
“他没爱过我,却爱你的母亲。”
他们分别坐在高级病房里横沙发的两端,谁也不看谁,好像这样话语就可以无所顾忌。
哈里斯夫人比贺巍小七岁,也已经步入中年,即便保养得体,情绪一旦哀伤,也容易使她显出一种衰老和脆弱,不仅是容貌上的,还有声音里的。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墨色丝绒的小盒子,推到了沙发的中央位置。
路远锋会意地拿起来,他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可真正打开之后,还是有一瞬难以克制地停了呼吸。
里面是一对戒指。
男戒内圈上刻了英文“H&L”,女戒内圈上刻了“L&H”。
盒子内部的绒垫下还压着一张叠成方块的□□,时间是三十年前。
——也就是他母亲怀上他的那一年。
“这个就在他书房的柜子里,我很早就发现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哈里斯夫人顿了顿,而后又仰起一点头,望着前方空白的墙壁,有些自嘲地说,“也许他希望我发现,早点认清现实,提醒我这个故意给他的公司下圈套、趁机逼他结婚的恶女人快和他离婚,放他去找你母亲。”
“——可是我不。”
路远锋觉得哈里斯夫人的语气中有一种悲哀,但他余光瞥见她昂了昂头,又是一副绝不后悔的姿态,“我不问他,他也没有主动说。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过。”
“但七年前……”哈里斯夫人忽然又垂下了头,用手捂住半边脸,似乎觉得眼角快要有泪出来,“他带你和你母亲的骨灰回来,将你母亲的骨灰撒了,又将失忆的你困在身边……我忽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哈里斯夫人最后说了一句英文。她没有哽咽,声音可称平静,最后还看向路远锋,露出一个笑来。
路远锋觉得那句话翻译成中文应该叫做——我们都不得解脱。
有护士来敲门,说贺巍醒了。
哈里斯夫人回了护士一句,然后慢慢站起身,第一次像一个慈爱的长辈那样拍了拍路远锋的肩,轻声道:“路,你要明白,人总要解脱才会快乐。”
“每个人都只活一次。对他,对我们,都只有一次机会。”
当哈里斯夫人走到了门口,正要关上门,路远锋才望向门,道:“您恨他吗?”
恨这个利用你、却又不爱你、最后还要先你一步而去的男人吗?
哈里斯夫人的神色依然那么平静,她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恨他吗?”
路远锋张口想说是,可他发现他竟然很难发出那个也许是语言中最为简单的音节之一。
哈里斯夫人似乎早已了然似的,转身走了。
路远锋呆坐在沙发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想到了很多。
他母亲和贺巍的故事其实简单又俗套,路远锋初中时就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他没有父亲的原因。
他母亲姓路,叫路音,家里是小县城的,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路音很争气,在父母都不支持她上大学的情况下考上了某个一线城市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为父母在邻里街坊面前狠狠挣了面子。虽然父母觉得女儿读书读得好不如嫁人嫁得好,但路音已经考上了,还不用他们掏学费,只要给一点生活费就行,于是也没阻拦路音去大城市读书。
路音读大学也非常努力,四年全额奖学金,毕业后就在读大学的城市找了一份月薪四千的工作,一个公司人事部的职员。工作后路音也非常努力,在她终于升职成人事部副部长的那一年,她能参与公司更多更高级的会议,也有机会见到更高层的人——她偶然遇到了大她两岁的贺巍,公司的副总经理。
是贺巍先追求她的。
路音漂亮,温柔,努力,自然吸引男性的目光,而在所有男性之中,风度翩翩又幽默体贴的贺巍在半年后成为了路音的男朋友。
他们普普通通地谈着恋爱。
然而又半年后,贺巍没能像很多人想的那样成功晋升总经理。贺巍自己也没料到。
公司董事长的儿子空降到了那个位置。
一开始还好,贺巍父母早亡,高中就半工半读,大学毕业后如果不是自己还有点能力和韧劲,根本爬不到如今的位置。他早明白这世界总是有资本才有资格。
但后来董事长的儿子总是莫名其妙挑剔贺巍的工作,甚至污蔑贺巍窃取机密文件卖给对手公司。贺巍辩解无用,他找不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去问那个大少爷为什么,他竟然吊儿郎当的要求贺巍:“把你女朋友借我玩两天,我就让你在公司继续当副经理。”
贺巍揍了他。
然后被弄到牢里关了三个月。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等他心急如焚地出来时,发现路音也已经离职了,现在在另一家小公司的人事部,从头做起。并且还在等他。
贺巍当时跟路音承诺:“我以后一定赚大钱,我要给你一场很大的婚礼。”
随后他就利用自己这些年的积蓄飞往了C国。
刚开始,异地恋也还是甜蜜的,路音会给贺巍发信息问他生活如何,贺巍也会及时回,有时候还会跟路音抱怨C国天气不好、说吃的不习惯之类的。他们大概每半年就见几天,但那时候路音毫不怀疑她和贺巍会结婚。
可后来贺巍渐渐就很少回她的消息了。总是“在忙”、“等一会儿”,或者“我晚点打给你”。他的确不会不回,但他和路音聊的话、见的面也总是越来越少。
路音二十九岁那年生日,用攒的钱去C国找贺巍。贺巍起初有些生气,觉得她不该跑这么远、太累了,后来他们还是度过了很好的一晚。这两年路音家里催婚催得越来越急了,于是那次路音就问贺巍什么时候结婚。贺巍笑着吻了路音,说公司现在发展得很好,明年我就带着钻戒别墅来娶你。
路音便等着。
然而在三十岁生日的前一周,贺巍突然给路音打了一个越洋电话,路音以为他有什么紧急的事,接起来,却是:“路音,我们分手吧。”
路音追问很多遍为什么,贺巍都只是说“我不爱你了”或者“我现在想专心工作,不想结婚”。
电话挂断。路音再打回去,却怎么也打不通。她心神不宁地等了两天,两天贺巍也没有再打来电话。
于是路音又去了C国。很久以后她再想起那一天,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坐上那班飞机。
她或许不该去。
因为不去,就不会在出机场后路边的大屏上亲眼看见实时直播着的哈里斯家族千金大婚的画面——里面那个挽着异国女性走红毯、宣誓的男人,是去年说会娶自己的男朋友。
路音当时没有哭,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立刻打车去屏幕里那个草坪上装饰满气球的地方。
她晕倒在了路边。
后来在医院醒来,是一个好心人帮她喊的救护车。她知道贺巍的婚礼已经结束。还知道自己腹中多了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小生命,已经两个多月了,算时间是贺巍五一节前后回来那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