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忘记吗》橘子茉莉

21、第 21 章

　　暗自较劲的后果就是，路远锋和随继都吃多了。
　　随继还好，经常胡吃海喝，所以吃撑了也还能嘻嘻哈哈陪江童拆乐高，顺便以一种不屑的眼神瞟一下路远锋，示意自己赢了。
　　而路远锋，生活素来极其自律，控制作息，控制饮食，虽然不到健身达人或每餐计算卡路里那样的标准，但从来也只吃七分饱，今晚却生生吃满了十分，只觉得胃里又胀又轻微的疼，水都不敢再多喝一口，脸色自然也越发不好。

　　晚饭结束江茫就去忙着收拾了，还是江童第一个问出来，随继当然也能看出来，但他故意没说。

　　“路叔叔……你不开心吗？”江童手里拿着乐高的零件，站着很担忧地看路远锋。他能看出来，路远锋这时候的不笑，和之前的不笑是不一样的。
　　路远锋见江童不敢走近，只是隔着两步远看他，怕是被自己吓到了，心软下来，便笑了笑，将江童揽进手臂里，温声道：“叔叔没事，让童童担心了。”
　　他以为这样说小孩就会放心，又会笑起来继续去玩玩具，不料江童怔怔的，一张脸像呆住了，几秒后竟然哭了。
　　刚开始还是蓄在眼眶里的，但似乎因为太难受，渐渐地便蓄不住了，一点一点的小珠子从眼角滚下来，和小声的抽噎一起反过来将两个大人全吓懵了。
　　“叔叔……叔叔你难受要说的呀……爸爸难受的时候也不说，可是童童看得出来的……”

　　江童手紧紧揪在路远锋裤子上，眼泪和小鼻涕都不管了，路远锋哪还顾得了刚才和随继的那点不愉快，甚至有点焦躁地向随继伸手要纸，随继立马转身去拿了一整包来，又去厨房找江茫。

　　路远锋第一次给小孩擦眼泪捻鼻涕，不言而喻的手足无措，而且江童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很配合地擤了鼻涕还是继续抽抽搭搭地说。
　　“童童知道爸爸不舒服的……可是童童是乖孩子，爸爸不说，童童就不问……”他小嘴一张，大声了点，一听居然是在指责路远锋，“可是路叔叔你为什么也不说啊……你们大人都好坏啊，就会让人担心……”

　　江茫跑过来听见最后一句真是啼笑皆非。
　　他过去想将江童抱起来，顺便解救一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的路远锋，然而他才碰到江童的衣服，就见江童往路远锋身上拱，嘴里还喊道：“不要抱……”

　　那江茫只好也就地蹲下来了。
　　他捏住江童的小手摇了摇，问：“童童，你哭什么呀？宝贝？”
　　刚才听见随继进来说江童哭了，他心急得不行，结果一听理由，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像自从上一次的事情之后，他宝贝儿子的情绪越来越外露了。
　　江茫不知道哪一面才是江童真正的性格，或许乖巧懂事不吵不闹是，心思敏感早熟是，爱哭爱撒娇满脑袋小机灵也是，但无论是一种还是多种的混合都好，反正都是他儿子，哭了都是要哄的。

　　江童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被放大无数倍，过了好久好久，江茫都担心他把鼻子吸痛了，才见小人从路远锋手臂下的空隙里探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说：“爸爸，路叔叔他不舒服，可是他不告诉童童……”
　　“……”还被小男孩扒着手和腰的路远锋无话可说。明明是被依赖着，怎么还能同时被嫌弃呢。

　　江茫自己也想问，他猜到路远锋过饱可能会不舒服，但他毕竟不是路远锋本人，不知道这种不舒服到底会到什么程度，能被江童轻易看出来，那必然是很难受了，让他连伪装都艰难。
　　“你……胃还好吗？要不要吃点药？”
　　江茫问完，江童也认真地看路远锋。
　　路远锋想说不用，吃药有些小题大做，他过会儿就好了，但他看看眼皮子底下江童的红眼眶和红鼻头，又不敢再这么说。
　　堂堂跨国公司总裁，被一个小孩子制住，这个小孩还是他喜欢的人的儿子，这大概也是命中注定？
　　静了静，路远锋在心里叹口气，说：“我晚上回去就吃药。”
　　江童立刻伸出小拇指，举起来：“那叔叔你和童童拉钩。”
　　路远锋失笑，却仍然伸出手，和江童的小手拉钩盖章，签下这份小小的承诺。

　　“好了，童童，现在可以过来了吗？爸爸带你去洗洗脸，你都哭成小花猫了……”江茫笑着起身，江童却先一步拉住了江茫的手，“爸爸也要！”

　　江茫一愣，他要什么？

　　江童下一句就为他解惑了：“爸爸也要和路叔叔拉钩，我们三个人要一起拉钩！”
　　江茫看了看路远锋和江童还没分开的那只手，犹豫道：“我就不用了吧……”
　　“要的，要的！”江童跺跺脚，很坚持。
　　路远锋也挑眉看他，一副从当事人变吃瓜群众的样子。
　　江茫头僵硬地后移，得到随继一句惊慌而事不关己的“看我干啥”，又僵硬地移回来，忽然觉得家里的暖气是不是开得太热了，他背上好像都出汗了，手指仿佛都滑腻腻的。
　　他忍不住将手握紧，大拇指搓了搓食指侧面，然后慢慢展开伸了出去。
　　江童又急了，小大人似地提醒江茫：“哎呀爸爸——不是握手，是拉钩钩！”
　　“……哦、哦。”江茫赶紧把其他手指缩回去，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路远锋也伸出了手，在江童恳切的目光注视下要钩上江茫小指的前一秒却停了停，笑着问：“我真的要勾了。”
　　江茫莫名就觉得脸臊得不行了，眼睛别开一点，胡乱点头道：“嗯、嗯……你快点！”
　　路远锋又笑了笑，牢牢勾住了江茫细直可爱的手指。
　　江童在一旁帮着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成人的手就在空中随着歌谣上下晃，最后因为江茫不好意思仔细看，盖章盖了几次才盖住。
　　然后江茫立刻就把手收回来了。
　　烫得很。
　　严格来说只碰了一根手指，他整只手却都像要麻了。
　　过电一样，又酥又痒。

　　江茫这下二话不说就抱起了江童，不再给儿子搞事情的机会，很镇定地咳了咳，声音却像藏着一点轻微的颤抖：“好了——跟爸爸去洗脸！”

　　于是客厅只剩下还在默默回忆手指触觉的路远锋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随继。
　　两人忽然对上一眼，那种怪异的尴尬又回来了。
　　随继摸了摸鼻子，眼神看向挂钟：“看来江茫对你也没那么抵触。”
　　这个结论让路远锋愣了愣，饶是他口才再好这会儿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随继眼神又移回来，一晚上了，现在是真真正正用目光直视路远锋，先笑了笑，而后急转直下，语气里不再是平时的随便和活泼，严肃凛冽得每个字都像结了冰，说：“希望这次，你会一直对他好。”
　　他一早就看出来了，如果江茫心里真的对路远锋还有什么跨不过去的芥蒂，根本不会允许他踏入这个家门，更别说是在童童生日这样具有特殊意义的这一天里。但又没有完全和好，因为自始至终江茫都没有向随继正式介绍路远锋的身份。
　　说白了，就是成年人的暧昧期嘛。
　　所以他才要来警告。

　　同为男人，而且这么明显，路远锋自然听得出来，他想说“我们两个人的事怎样都和你无关”，但他忍住了那些尖锐的无用的虚张声势，只冷冷道：“当然。”
　　相比之前饭桌上的暗斗，现在就是明争了。
　　两人都强势的视线在空中碰撞，谁也不让谁，像是都要捍卫自己说的话的真实和威严。

　　最终是随继先敛下眼皮。
　　他打了个哈欠，周身的气质又放松下来，嘴角随意扬着，摆摆手道：“行了，这么晚了，我先走一步。承诺和时间可都不是经得起消耗的东西，别再食言了。帮我跟江茫说改天再来蹭饭啊。”
　　其实才八点，一点都不晚。
　　但他今日来的目的达到，也确认了路远锋的决心，这屋里本来就有个小电灯泡了，他才不要当大的那个。

　　路远锋一怔，才起身，就见随继已经披好外套闪出了门，关上前还冲他狡黠地笑了笑，看嘴型好像是说——不用谢。
　　路远锋一屁股又坐回去了。谁要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