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忘记吗》橘子茉莉

20、第 20 章

　　路远锋以为自己到得很早，五点半，比晚饭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但江童笑着小脸来给他开门时，路远锋嘴角的弧度还没扬上去，就看见江童背后不远处跟着站了一个陌生男人。
　　那个男人走过来，手搭在江童头上，率先跟他打招呼：“你好，随继。”
　　他又看见江茫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来，笑了笑，用口型说“我在炒菜”，然后又缩回去了。
　　路远锋这才回神道：“你好，路远锋。”他对着江茫和江童以外的人时总是显得庄重严肃而冷漠，但眼前这个随继又让他的严肃有了一丝不自在的裂痕。
　　将礼物递给江童，收获一声甜甜的喜欢之后，路远锋发现茶几旁边也放着一个高大的盒子，并且看花样，大概率也是乐高，面上那丝裂痕就变得更大了。
　　但他一边换鞋一边安慰自己，没事，幸好他买了两个。
　　数量赢了。

　　江童把礼物放到一起，又来牵他的手，想带他去沙发上坐，路远锋无奈又宠溺地笑笑，放弃了先跟江茫打招呼的打算。
　　“哟，小子，怎么刚才你见我没这么热情啊。”
　　随继很夸张地对江童做了个心痛的表情，做完又笑起来，视线却扫过路远锋一眼。
　　江童很大声地回道：“我喜欢路叔叔。”
　　随继挑着眉压抑一瞬，又挖下一个坑：“那你喜欢干爸爸还是路叔叔？”
　　路远锋一愣，眉头皱起，不明白随继想做什么，心却也提上来，等着江童的答案。
　　江童眼珠可爱地转一圈，他可不会被这个问题难倒第二次啦，没多久便道：“童童更喜欢路叔叔，随爸爸你太吵啦！”
　　“好啊，小坏蛋——”随继作势要挠江童痒痒，江童聪明，立刻咯咯笑着躲到了路远锋身后，扒着路远锋肩膀不松手，一边躲一边喊：“啊——路叔叔救我！”
　　客厅一下就热闹非凡。

　　路远锋身边没有随继这种性格的人，再加上之前单独和江童相处时也并不算十分得心应手，更没办法当着随继的面温言软语地哄江童，这会儿一前一后都是两个闹腾的活宝，只能身体僵硬地挡在中间，微微抿住唇，实在犯难。
　　还是江茫听见声音，终于从厨房出来，板起脸勒令道：“童童，别闹路叔叔，还有随继你都多大的人了，稳重点！”

　　“哦……”
　　片刻前还一躲一闪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人瞬间就乖了，路远锋朝江茫看过去一眼，发现江茫在转身的前一秒好像也看着他，还对他笑了笑。

　　江童重新看起了电视，坐姿端正，手拉着路远锋的手指，被爸爸批评了也还是高兴，路远锋轻轻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江童的头。
　　而随继坐在他斜侧面，离了大概两个人那么宽的空隙，见路远锋的目光移过来，便道：“路总果然厉害，这么快就能让小孩也这么喜欢你。”
　　路远锋觉着这话听起来很不舒服：“我的确喜欢童童。”
　　不要说得像是他心怀不轨，故意使了见不得人的心计和手段骗江童的欢心。虽然他的确有目的，但也不是商场上那样充满了脏污和龌龊的尔虞我诈假仁假义。
　　他只是喜欢江茫，喜欢江童，所以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对他们好。
　　至于江童亲近自己，路远锋除了感到受宠若惊之外，也只能将其归结于眼缘。

　　“我不在乎，你也别跟我说。我看江茫的意思。”随继无所谓似地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路远锋眯了眯眼，眼中锋芒一闪而过，最终也闭口不言。

　　*

　　直到菜上桌，江茫招呼吃饭了，路远锋和随继之间还维持怪异的沉默。
　　或许也只是路远锋单方面这么觉得，因为随继嬉皮笑脸地就过去占选位置了。
　　不过他选好也没用，今晚江童最大，大家都必须听小寿星的话。

　　江茫家里是长方形的小桌，江童让江茫坐自己旁边，又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决定让路远峰坐自己对面，而随继坐江茫对面。

　　开饭之前要走程序，关灯，点蜡烛，唱生日歌，切蛋糕。
　　小男孩乖乖闭眼坐在凳子上许了三个愿，然后呼一大口吹灭了八根小蜡烛。
　　“童童八岁啦！”江茫也跟着欢呼一声，握着江童的手一起切蛋糕。
　　江童切好一份，立马捧给江茫：“第一块给爸爸！”
　　又切第二块，“第二块给童童自己！”
　　第三块，“第三块给……给路叔叔！”
　　江童犹豫地选择完，又给蛋糕盘里添了一大颗草莓才笑着递给路远锋。
　　路远锋实际上从来不碰蛋糕这些东西，但他还是接过来，笑着说谢谢。

　　在他的印象中，他这些年的生日都是在酒会上度过的，父亲美其名曰为他庆祝，实际只是找由头与各路合作伙伴多联络罢了，他也得跟着一起去应付那些难缠的叔叔阿姨或心思写在脸上的少爷小姐，一整晚下来，到最后再看见圆台上那个没有多少人去动的蛋糕，白白的奶油覆在面上，只觉得又腻又疲惫，吩咐人扔掉便回屋休息。
　　生日简直囫囵而过。
　　像江茫家里这样的，亲密又轻松的氛围，倒是从来没有感受过。

　　路远锋想着，鬼使神差地拿起塑料勺子，从侧面切下一小口奶油和海绵体，或许还混了果酱，他试探地放进嘴里，慢慢嚼，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原来蛋糕也并没有那么腻人。

　　他又想到了之后他的生日，今年，要不要买一个蛋糕呢？
　　他亲自去选，不需要很大，够两三个人吃就行了，然后像那天江茫问他那样做，也问江茫：“我的生日，你来吗？”

　　每个人都分到一块蛋糕后，江茫就将剩下的连托盘一起放到了茶几上，说到底他今天辛苦准备了这么久的饭菜才是主食。
　　见路远锋手还拿着勺停在嘴里，眼神垂下桌面，也不知道是在回味还是在出神，江茫便喊他：“路远锋，路远锋。”没把人喊回来，他又加重语气，有点凶凶地再来，“路远锋！”
　　路远锋一抬眼皮，那眼睛里有一瞬全是迷茫和无措，还眨了眨，像只无辜被捉的小动物。
　　但江茫可不会上当受骗，这人走神那会儿指不定在打什么主意呢。他解释道：“先吃菜，我今天做了很久的，蛋糕一会儿再吃。”
　　路远锋这才知道自己被误会了，而且一时间桌上三人六道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习惯了大场面的路总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放下勺子，一瞥又瞥见旁边随继竟然在笑，那点不好意思立马变成了尴尬，严肃道：“嗯，吃菜。”

　　三个大人都不喜欢在饭桌上聊天，而且似乎聊什么都不对劲，就都安静吃饭，只有江童一改往日的文静和乖巧，小嘴巴拉巴拉地动个不停。
　　而且大约是想到了上次的烤肉，也就礼尚往来，颇有自信地给路远锋做介绍和推荐。
　　“这个是爸爸做的鱼丸，爸爸亲手做的哦，路叔叔你吃一个好不好嘛？”
　　“……爸爸做的糖醋排骨也好吃，香香的，路叔叔你也吃……”
　　“啊还有豆腐，爸爸煮得嫩嫩的，这个汤还可以泡饭的……”
　　江童说着还想给路远锋舀一勺，江茫赶紧拍他屁股：“童童，你乖乖的，不要以为过生日爸爸就不管你了。路叔叔他自己会吃。”
　　“可是、可是我想给路叔叔舀嘛……”江童鲜少跟江茫顶嘴，但遇见路远锋之后，顶嘴频率直线上升，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顶嘴，是先用一双眼睛眨呀眨地看着他，再委委屈屈地瘪下嘴角。
　　比撒娇耍赖杀伤力大多了。
　　江茫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路远锋教的。
　　跟他一样！
　　随随便便用点小伎俩就抓着他软肋为所欲为了。

　　江茫暗暗咬了咬牙，还是道：“那……那你问问路叔叔要你帮他舀吗……”
　　江童眼角那点泪花立马消失了，高度不够，便半跪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握住勺子，期待地看路远锋：“路叔叔……”

　　“我……”路远锋还没回答，随继就先见缝插针地凑热闹，直接把碗抵到了汤碗边缘时刻准备着，拿眼睛觑路远锋，“你要不要？不要我要了。”
　　路远锋觉得那张脸笑得欠揍。
　　他也将碗抵上去，斜着看一眼随继，转而又对江童笑道：“叔叔要，谢谢童童。”

　　江童乐呵呵地给路远锋舀了两大勺。

　　随继在一边唉声叹气：“唉，我还真是孤寡可怜人哪，干儿子都不心疼的，想喝口汤还得自己盛……”
　　“喂。”江茫又笑又气地瞪他一眼，别人不知道，他闭着眼也知道随继是在装模作样，这矫揉造作的演技十年如一日的烂，看多了实在辣眼睛啊。
　　随继嘿嘿笑了笑，立刻收了苦情脸，变身夸夸机，每盘菜都不放过，吃一口给江茫比个赞。
　　江茫觉得这人幼稚。
　　他没想到的是，不到五分钟，路远锋也跟着更幼稚了。

　　江茫愣愣地看着对面两人毫无眼神交流却能如此精准地截下对方的每一筷子，你追我赶似地扫荡全桌，四只木筷子舞得刀光剑影，生生将饭桌变成了无声的战场。

　　江茫很无语，这是幼儿园小朋友吗？比谁吃得多吃得快？
　　而且这菜有什么可抢的？一个不喜欢清淡口一个吃不了辣。

　　但江茫看了看，还是放弃了阻止他们的想法，只摸摸江童的脑袋，让儿子多吃点：“童童乖啊，吃完了就去看电视吧。”
　　别多看这俩幼稚鬼，小心被传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