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忘记吗》橘子茉莉

19、第 19 章

　　科技发达确实带来不少好处，自从江茫允许江童亲口跟路远锋说早安和晚安，江童也不闹着要见真人了，只是每天都准时准点地找江茫要手机，甚至还将路远锋的电话号码存在了自己的小手表里，等江茫发现的时候，江童已经不知道悄悄和路远锋聊了多少新的“小秘密”了。
　　江茫拿萌混过关的儿子没办法，只能将目标转向同样是成年人的路远锋。
　　两周多下来，两人的聊天框就没空过，而聊天的习惯似乎也是可以传染的，原本是江童跟路远锋说话，但渐渐地，江茫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进去，偶尔插一两句嘴，偶尔就像现在这样，看着屏幕，不需要多做一些思考斟酌就可以不带停顿地打字过去了。
　　他发了个郁闷的表情，然后道：以后童童晚上再找你你别接了，不知道你们聊什么，他这几天睡觉前兴奋得像只小猴子。
　　又发：哄睡很累的。
　　路远锋在清晨和晚上总是回得很快：我下次跟他说。
　　江茫又道：那你别忘了。
　　路远锋：不会。

　　他们的聊天总是顺势开始，顺势结束，不过多，也不刻意少，就像两个熟悉得完全不需要场面话和客套的多年旧识。这和过去不一样，曾经是江茫说得多，路远锋回得少，而且江茫总要做结束聊天的那一方，他发一句晚安，路远锋回一句，江茫一定要再回一句别的话或者表情才安心。
　　想来那个时候，不论他有多么坚信路远锋爱他，他心里隐隐约约也是害怕的。
　　他们都年轻，人生前头充满了变数，花一样的灿烂热烈的感情说到底还是太脆弱，一阵风、一场雨，都有可能摧毁它。
　　可如今江茫不再这样了。
　　不是因为爱变少了，只是娇弱的花已然撑过了数不清的苦难，它生了根，成了群，即便没有了玻璃罩，也能一直活下去。
　　江茫怕不怕再一次失去路远锋？
　　怕的。
　　但他也明白了，爱，并不是那么一折即断的不堪风雨的东西。

　　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他们慢慢来，聊天在什么时候停、谁停都没关系，因为对方不会介意，并且常常心有灵犀地都认可停在这里恰到好处。
　　然而今天江茫的感觉似乎出了点问题。

　　他以为他和路远锋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片刻后，那边又来了新消息。

　　路远锋：上次你说的童童过生日的事……还算数吗？

　　江茫看着那串不长的省略号，脸很快热了起来。
　　实际上他一直都记得。
　　路远锋没必要这么迟疑，或者说……也许还有一些害怕，担心他又后悔了，拿酒后胡言来搪塞。
　　这样示弱的路远锋，让江茫只觉得心里某块地方忽一下就软了。

　　他回道：算数。

　　又过了一小段时间，路远锋才道：童童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想给他带礼物。

　　江茫本来想说不用礼物，他们又不办那些精致的生日会，他父母也远在C城没空过来，原本只有他、江童还有随继三个人，打算在家里吃顿饭切个蛋糕就行了，现在又多一个路远锋，四个人，依然可以在家里吃饭，所以不需要什么充场面的东西。
　　但他刚要打字的手停了停，最终还是发道：他最近喜欢乐高。
　　不等路远锋接话，他赶紧又一条一条道：但你如果要送这个的话，记得别买城市系列那个滑雪度假村了，之前随继送了他一套，买重了浪费。

　　路远锋其实已经从江童口中听过随继的大名，知道他是江童的干爸爸，也知道在他还没能与江茫重逢之前，在他没有陪伴在江茫身边的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有这么一个男人对江茫很好，也与江童很亲近，路远锋只要稍微想到这件事，怎么都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江童说江茫和随继只是好朋友，路远锋表面听了安心，实际难免有点嗤之以鼻。
　　一个跟他同龄的、没有女朋友的男人，这样不求回报地对江茫好，要么真是挚交，要么……就是情敌。

　　人还没见过，路远锋就已经隔着手机大老远地揣测起了“潜在情敌”的不良居心，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很小气，也知道还有那么一点失了风范，但他克制着，没全克制住，发消息时便不小心带了些酸溜溜的味道：你跟他关系很好？

　　没指名道姓，但江茫知道路远锋说的是随继，他直觉这句话读起来不对劲，但好像又没问题，便老实道：嗯，我们从小就认识。

　　路远锋看见那个“我们”更酸了。
　　于是他也要用一用那个词才平衡，绞尽脑汁琢磨半晌，才发道：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所以说中文博大精深，同样的两个字，随时可以指代不同的人。
　　江茫没发觉路远锋的小心思，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拉回了七年前。
　　这个似乎悲伤又困惑的话题，他们现在也能镇定自若地谈起了。
　　回忆是个两面性极强的东西，它可以一眼、一句就叫人崩溃，也可以循着一点一滴悠远而细致地回味，温暖便从心间愈淌愈多。

　　江茫慢慢地打字，打几个字还要停一下，似乎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聊天，而是人至老年的谈笑追忆。
　　路远锋那边也没有催促。因为身在其中，他们都对这件事有莫大的宽容和耐性。

　　江茫发了很长的一段文字。
　　他没有用很多的形容词，只是平铺直叙地描述了他迷路时，险些被球砸中，而路远锋救了他的事实。
　　却又在末尾添道：那个时候我跟你说再见，你都没理我呢，点个头就走了。

　　如果不是最后一句这小小的玩笑般的抱怨，路远锋差点要以为江茫第一眼对他并没有一丁点好感。
　　他微微忐忑的心落回去，又觉得有些自责，可是这该死的失忆让他根本猜不透那时自己是什么心理，字打了又删，发过去还是干巴巴的两个字：抱歉。

　　江茫倒不是特意想要路远锋的道歉，比起这个，他更想要别的：那我下次跟你说再见，你也要跟我说。
　　路远锋：好。
　　江茫笑了笑，这次真正感觉聊天已到尾声，手指比脑袋快一步，习惯性地道：晚安。
　　路远锋：晚安。下周见。

　　江茫这才放下手机去洗漱。

　　雪停之后的夜晚更加寂静，星星也亮得无声无觉，他躺上床，将整个人裹进棉被里，暖暖的温度盖满全身，很快就睡熟了。

　　*

　　路远锋没告诉江茫，其实他们公司的年会在一月十五。
　　他不是觉得这样牺牲自己偷偷奉献就可以向江茫邀功，只是担心如果告诉江茫，说不定江茫就会劝他不要来了。何况反正比起和公司员工一起喝酒看表演，他更想亲自为江童庆生。

　　大总裁任性，为了能提前一点到江茫家里，不但将年会开始的时间提前到下午四点半，还硬生生砍掉了主持人热场的环节，将总裁发言调到了第一位。
　　路远锋一向言简意赅，不喜欢说很多客套又虚浮的话，不论是开会还是庆典，每句话都是说到实处的，只是今天显然更着急，只简单带过了今年公司的业绩，以及来年的期许，又祝大家今夜愉快，便放下话筒下了台。
　　他提前一周便告知过林秘书今晚有其他安排，今早也确定了后续事宜没有他也没问题，一切都可以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于是也不再过多嘱咐，立刻便想离开大厅往停车场去，无奈脚一动却被人拦住了。

　　是公司的两个高层，都是三十来岁，大概是喝了酒，又借着氛围热闹，大着胆子挡了路远锋一下：“路总，要走了吗？一会儿还有不少活动呢……”
　　路远锋错开一步，拒绝了对方递来的酒，只道：“不了，我还有事。”
　　有眼色的这时候就应该识趣地让开了，另一个高层偏偏还嬉笑着追问一句：“有什么事能比我们这年会还重要？”
　　路远锋目光一凛，他不喜欢有人打听他的私事，更看不惯这种轻佻不尊重的态度，但他想到一会儿要去的地方，神态又不由自主柔和下来，甚至微微笑了笑，道：“去参加一个更重要的宴会。”
　　说完也不管那两人满脸像受了惊吓的傻样，径自绕过直往电梯去了。

　　路远锋走后很久，两个高层才回过神，他们掐住对方的手臂，同时爆出一声“卧槽”。
　　“……他刚才笑了？？我没瞎吧？”
　　“不对不对，肯定瞎了吧，否则怎么可能看见路总那张冰块脸在笑……”
　　“哦，也是，那咱得去治治眼睛了……”

　　路远锋才不知道、也不在乎那两人说什么，他取了车，又给江茫发微信说“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便一路开出了公司大楼。他还记得江茫家怎么走，连导航也不需要。

　　*

　　江茫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做鱼丸，混了胡萝卜碎和玉米碎，江童点的菜。
　　他从今天早上就在准备了，带着江童一起去买菜，去超市买饮料，下午去蛋糕店取预订的蛋糕，回来后便一直在忙活。
　　江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江茫手机响了，翻过来一看，眼睛一亮笑起来，哒哒哒踩着小拖鞋跑进厨房，举给江茫看：“爸爸，路叔叔说他一会儿就到！”
　　江茫停下动作，分神去看，看完就笑了：“你路叔叔还要四十分钟才到呢。”哪是什么一会儿，人不大一点时间倒是会省。
　　那不管，反正江童就是开心，抱着手机又哒哒哒跑回了沙发。

　　江茫觉得好笑，又算今天的菜够不够，江童喜欢的炸红薯条和青菜鱼丸汤，随继昨天晚上厚脸皮自觉主动报来的麻辣鸡丁，还有糖醋排骨和番茄炖豆腐……是路远锋爱吃的。
　　他没问路远锋吃什么，却原来无意中就选了路远锋爱吃的。
　　江茫想着又笑出了声，也真是难怪江童喜欢路远锋，连口味都像，偏爱清淡，吃不了辣。
　　他能吃一点，但也不如随继那么嗜辣。
　　看来还是不加菜了，估计随继一个人一盘辣子鸡丁也够吃。
　　要是不够就去吃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