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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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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继说的过几天,实际上星期天就来了,恰好赶上江茫家一月两次的大扫除。
于是左手提乐高、右手提水果的免费劳力还没坐下歇口气叙叙旧,就被江茫塞了两大包垃圾赶下楼去扔,扔完回来还得接着付出,否则就没有晚饭吃。
面对这种小儿科的威胁,随继当然是……二话不说卷起了袖子:“还有哪儿?”
开玩笑,江茫做饭的手艺堪比五星级饭店的首席厨师,不吃可亏大了。
江茫觉得孺子可教,递给随继一个柠檬黄的围裙,上面印了个大笑脸:“去把马桶刷了,洁厕灵在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丝毫不客气。
“……好。”随继心情沉重地接过围裙,捏了捏。
他当了三十年公子哥,十指不沾春阳水,却屡屡败在江茫手下。为了恰饭,他忍。
江童还小,收拾完自己屋的衣服书本就被江茫放行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江茫和随继两个人包揽了大部分的活儿,直到下午四点过才彻底打扫完毕。
江茫本来想冲个澡,随继却拉着他手臂苦苦叫嚷饿死了,江茫无法,只能擦了把脸就带着一大一小去超市买菜。
随继胃口大,牛肉猪肉鸡肉看都不看就往推车里放,边放还边跟江茫道:“我今天累着了!所以得吃点好的,而且要多吃点,最好是满汉全席!”
江茫挨个把堆在推车里的蔬菜肉类拿起来检查,看看这大少爷有没有挑到坏的:“满汉全席没有,只有三菜一汤。”
“啊?”随继声音又大了,狂摇头,“不行不行,江茫你不能虐待劳工。”
江茫笑了笑,没理他,转而摸了摸江童的头,问:“童童,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江童报了一堆菜名,江茫全部应好,气得随继大呼:“这是歧视!是差别待遇!我要投诉!”
上哪儿投诉?江茫觉得好笑,故意道:“好啊,那你现在可以回家了,好走不送。”
江童也笑嘻嘻地附和点头:“随爸爸再见。”
随继默默捂上心口,安静了。
没良心,这对父子没良心。
后来在随继的强烈抗争下,晚饭有四菜一汤。
江茫饭量小,江童更小,一大半菜都进了随继的肚子,所以饭后江茫毫不留情地把随继推进了厨房洗碗。
吃那么多自然得多干点事。
随继洗完碗出来,江茫和江童已经坐在七彩海绵垫上拼乐高,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说明书嘀嘀咕咕地研究。
随继也立马坐过去加入拼乐高大军。
图上的成品是一个比较大的城堡,三个人搞来搞去,到九点多也才完成一半。江茫掐着时间给江童冲了牛奶,然后催他洗漱上床。
关灯前江童还缠着江茫要一个晚安吻:“爸爸,童童要亲额头。”小手点着自己额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江茫笑着答应,在江童指的位置亲了亲,又给掖了掖被子,“宝宝晚安。”
江童手捂着额头有些害羞似的,声音小小地道:“爸爸晚安。”
江茫这才关门出去。
客厅铺了一地的小零件还得江茫收拾,随继自然陪着一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声音不敢大,怕吵到江童睡觉。
随继看了眼儿童房:“别说,我现在看江童和你还真像,就皱眉那样儿,简直像亲生的。”
江茫没刻意想过这方面,闻言笑道:“挺好的。”
“你说你当初怎么想的?二十四岁,就领个小孩回来当爹?”
江童是江茫领养的,随继一直都知道,也是他想办法帮江茫顺利领养了江童,上了户口。第一次看见江茫抱着个奶娃娃唱晚安曲时,他当场就惊掉了下巴。
“没怎么想。”江茫觉得这个话不好答。
片刻后又垂下眼睫,简单补充道:“童童的出现很好。”
带回江童是一时冲动,江茫却从没有后悔。
那时手里才一岁多点的小小孩子抓着他手指,整个人依赖在他怀里,热热暖暖的一团,沉甸甸的,把江茫飘忽不定的心拽回了地面。
可以说是江童拯救了江茫——
将他从路远锋离开的深渊中拽出来,然后催促他主动往前,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随继看得出江茫不愿多说,也不作纠缠,只调笑道:“新手奶爸不容易啊,那时候你可连换尿不湿都不会。”而且居然换到中途还打电话向他咨询,他难道就长了张会换尿不湿的脸?
江茫坦荡承认:“是啊。”
养小孩儿不容易。一岁多的孩子需要什么江茫一概不知,江父江母当时也不乐意帮着带这天降的孙儿,于是万事都得江茫自己从头学起。
那是段手足无措忙忙碌碌的日子,研究生刚毕业,幸好随继创办了工作室请他加入,让他能马上有工资拿,否则就是找工作和带娃的双重压力。不过那时工作室也才刚起步,要忙的事一大堆,江茫经常一边对着电脑过数据表,一边手上还不忘喂奶。
幸而磕磕绊绊养了六年,江童长成了机灵可爱的小少年,乖巧懂事,好像什么多余的心都不用操,才刚刚一面年级,江茫却已经有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
这满脸老父亲的自豪骄傲看得随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假模假式地搓搓手臂,抱怨道:“够了够了,我知道童童乖,别用你那表情给我炫儿子了,欺负我单身吗。”
“你有本事也去找个乖儿子。”江茫得意地斜他一眼。
随继:“……我要回家。”
江茫没忍住笑出声来。
谁知笑完了,屋里生出一小段寂静,随继忽然道:“江茫,你不甘心吧。”
现在只有江童,才能让你露出这样鲜活的神色了。
你根本就没有从路远锋带给你的伤痛中走出来,半只脚也没有,只有眼睛偶尔朝外看时,才会冲我们展现一个安抚性的,只是在脸上、没有在心里的笑。
“你……还失眠吗?”随继斟酌着语气,又问。
过了很久,江茫才垂着眼皮回一声,嗯。
两句话,只得一个回音。
承认又如何,还不是毫无办法。
江茫将最后一块乐高收进整理盒,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提醒随继:“……十点了。”
这是要赶人了。
随继可不想睡江茫家的沙发,容不下他一米八五的大高个,躺上去憋屈得慌,江茫也绝不会同意和他分享一张床,于是只能起身告辞。
只是他出了门站定,按下电梯,想了又想,还是趁等待的空隙道:“江茫,你要是想找他……我帮你。”
那一小段话语的空白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A市上千万人,江茫只是一个工作室的宣传部长,人脉有限,无权无势肯定做不到大海捞针。
随继难得有这么严肃正经的表情,江茫愣了下,才牵了牵嘴角:“好。谢谢你,随继。”
无论如何,总要先谢过朋友的好意。
随继点点头,又看了看江茫便进了电梯。
江茫关上门,去儿童屋里检查了一下江童有没有踢被子,又去书房整理了明天上班要用的文件,最后洗漱,上床,辗转反侧。
纷杂的思绪不停在他心里打转。
找路远锋,问一个或许他知道后会气急败坏给对方一巴掌的真相,也或许是一个另有隐情、会让他这么多年的怨和愤都成为笑话的真相,又或许是其他任何……他承受不了的真相。
让两人之间那点本就岌岌可危的美好回忆,从此彻底分崩离析,真正的桥归桥,路归路。
况且,路远锋也未必会理会他。
谁时隔多年还乐意理会一个当初都只舍得用三个字分手的前男友呢。
到时白惹一顿讽刺。
但是不找路远锋……
江茫实在害怕。
怕自己整个余生都会间歇性失眠,到死都不得安心。
江茫想不通,睡不着,便开始把怨气转移到罪魁祸首身上。
都怪路远锋!
不当面分手也就算了,短信也只有“分手吧”几个字,理由没有称谓没有,打过去连电话号都停了,自己拍拍屁股说走就走,不知道去了哪个旮沓逍遥,害他一个人纠结这么多年!
现在也是!
不继续失踪,回来干什么,还那么巧就跟他眼前晃了过去,不知道选个另外的航班啊!
条条款款数下来,江茫更睡不着了。
他恨恨地气到凌晨三点,才终于在药物的帮助下入眠。
第二天自然有些精神不济。
幸好没有睡过头,赶在江童上课前将人送到了学校门口,还承诺会准时去接他,才又往公司赶。前几年也有失眠到凌晨的经历,但那时到底年轻些,通宵尚能元气满满,现在奔过三了,要奔四了,体力和心态果然也落了下风,不得不用咖啡提神。
江茫在公司对面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焦糖摩卡,支付宝刷完了还有些感慨。
他以前不爱喝咖啡,所有咖啡种类都是他各种场合的“拒绝往来户”,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咖啡会成为他的日常消耗品。
味道仍然不习惯,心却麻木了。
褐色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去,温热之余也给他一些奇异的安慰。
——这是路远锋爱喝的。
作为昨晚也没有梦见他的补偿。
该相逢的人总会相逢。
这毫无疑问是一句鸡汤,一句充满未知数的无解题,却总不乏乐观的人去相信。
江茫曾经是相信的,后来不信了。
因为他想不通。如此可称漫长的七年,他也去了很多地方,为什么从来没有得到过路远锋的半点消息,哪怕只是别人口中的一字一句,哪怕只是街头一个相似的背影。
他以为他们是该相逢的人。
现实让他意识到,鸡汤只是鸡汤而已。给他的不是安慰,而是一把火,不算烈,却慢慢将他心里最后那点希望燃烧殆尽。
江茫由此再不相信此类的话,也开始相信他和路远锋本就是不该相逢的人。
所以那点短暂的相识才会让他痛苦至今。
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错误。
而错误被修正了,他们各自回归原位,再无相见。
只是既然成了平行线,为什么又会相交呢?
第一次可以说是偶然,第二次就没了借口。
江茫在食堂吃午饭,拿手机刷工作室论坛,最新一条是同事分享的一张图,下面跟了一串尖叫和讨论。
【啊啊啊啊啊快看这个小哥哥!好帅!!】
【禁欲系!!!】
【啊啊啊我土拨鼠尖叫!!!!!】
【三秒钟我要这个男人的姓名年龄单身情况】
【这谁啊?今天来过我居然没看见?!】
【是来谈合作的吧,我今天看见他从二老板办公室出来】
【按照套路,十有八九也是个高管或者老板!!】
【谈成了没谈成了没?以后还有机会看见吗!!】
……
论坛里热火朝天,江茫却只觉得迷惑。
这算什么?天意弄人?
他没去找,结果对方主动送上门,若谈拢了,之后必定躲不过交集。
江茫停了筷子,盯着手机大脑逐渐放空,思考停滞了,眼神却始终没能从手机屏幕上挪开。
不知道是谁拍的照片,角度好,能看出脸部棱角分明的轮廓,裹在深灰色西裤里修长笔直的腿,挺鼻梁,糊了也挡不住的魅力。路远锋的魅力。
和那天远远而短促的一眼有同样的感受,只是这样细细端详后,感觉更明显了——
和江茫印象中的人相比,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
朴素无华的玻璃珠蜕变成了细致打磨的黑曜石,仅仅是在那里不言不语,就让人无法忽视,静默而纯粹的黑,圆润生光,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路远锋不是蛇,江茫也不是脆弱的农夫,然而曾经被小小玻璃珠折射的光芒烧伤,见到宝贵的黑曜石,也会怀疑下面是不是无底深渊。
一往无前奉献过,如履薄冰也是选择。
江茫长按图片点击保存,把吃了一半就食之无味的饭倒掉,回了办公室。
忙忙碌碌一下午,审核完最后一份下面提交的稿件已经六点,江茫踩着点下班去接孩子,同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问个清楚。
如果命运自有缘由,安排这场重逢以报他七年苦痛,那他又何惧一试。
一个坏的理由证明他把青春喂了狗,一个好的理由也不过是在祭奠时献上芬芳花束。
——总归已成定局,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