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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当年路远锋离开时,没有给江茫留下只言片语。
      现在路远锋回来了,江茫事先仍然不知情。

      机场人来人往,他倚在角落,一边等人一边玩消消乐,玩久了便想转转脖子,却不知是该恨抬头时机太巧,还是该庆幸这几年视力一直保持在5.0的良好水平,一不小心,就看见了十几米外——

      被一些人簇拥着往前,西装革履、昂首阔步的路远锋。

      走得太快,江茫甚至没能分辨出那西装是墨蓝色还是鸦黑色,人就没影了。
      只觉得那人似乎又帅了很多。
      3.0版本。成熟英俊,事业有成。
      好像是他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却又不像江茫记忆中的样子。

      前方只剩陌生的人流和空气,江茫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困扰他七年有余,偶尔、也常常被他从积满灰尘的回忆室里翻出来琢磨的问题——他和路远锋,真的相爱过吗?又是为什么分手呢?
      是多惨烈的结局,才能让他们七年互相没有一句问候,好歹也曾耳鬓厮磨,居然连群发的新年祝福都不配拥有。

      江茫仍没想出个所以然。和过去七年中的无数次一样。

      他重新将视线移到手上,原来已经过了五分钟,手机自动锁屏了。刚解开指纹锁,想继续玩两把消消乐,转换一下心情,后背突然被人重重一拍,一个踉跄差点亲吻大地。
      拍他的人显然比他更紧张,赶忙惊呼着扯住:“江茫你不是吧?身体这么虚了?”
      借着力站稳后,江茫也不生气不反驳,只无奈道:“随继,松手。”力气太大,抓得他手臂疼。
      戴着墨镜、一身骚包红衬衫的男人立马嬉笑着松手:“哦哦。”
      江茫揉了揉手臂,心想国外生活真滋润,一年而已就把随继的劲儿又拔高了一个阶梯。明明两人同岁,比较之下他却像个体弱的老年人。
      然而随继是个不安分的,松了手又揽上江茫的肩,另一手拖行李箱,并排走出机场,到了停车场一上车就兴奋道:“晚上怎么安排?”
      江茫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道:“向哥约了些人给你接风,在金秋玉露。”
      金秋玉露,A市最高档的休闲会所之一,有钱也不一定能进,江茫也只跟着随继这个标准的权二代公子哥儿去过两次。
      两次都喝醉了。
      据随继说两次都喊了路远锋的名字。
      又想到路远锋,江茫有些失神,幸好还没忘记方向盘要朝左打。
      旁边随继道:“金秋玉露……也行。那吃完饭一起去喝酒,还是唱K?”
      江茫摇头,道:“不了,我九点得去接童童下钢琴课。”
      “哟,童童开始学钢琴了?”随继也是看着江童长大的,想到那个从小到大哭的时候都只会瘪着嘴小声抽抽、而不呜哇乱叫的小孩,更来劲了,“那我跟你一起去接他,挺久没见他了,怪想的。”
      江茫和随继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随继动动眼珠江茫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正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所以他拒绝了随继的要求:“你别去捣乱,他很认真在学的。”而且惹急了最后还是得他哄。
      随继见状只好道:“好吧好吧。那我过几天去看你们。”
      又过了一个十字路口,江茫点头:“嗯。他最近喜欢乐高。”
      随继觉得自己像个人形提款机,而且是心甘情愿那种:“知道了,我不会再带芭比了,放心。”
      随继信誓旦旦。
      江茫瞟了他一眼。
      给男孩送过泰迪熊凯蒂猫芭比公主的人,他实在放不下心。

      到金秋玉露时刚过七点,包间里十几个人,一堆聚众玩游戏,一堆坐在沙发上胡天侃地。
      随继一推门便大喊道:“伙伴们,你们的大帅哥回来了!”
      江茫跟在后面很无语。
      有时候他发自肺腑地佩服随继,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后还能精神抖擞,换做是他,大概会直接回家瘫在床上睡三天三夜。

      席上都是随继的朋友,江茫只认识其中几个,也不算熟,于是走到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身边,打了个招呼:“向哥。”
      向毅和,和随继合资开工作室的人,江茫的老板之一。
      向毅和也是开朗的性格,看见江茫过来就道:“小江,来啦。”
      自从一年前随继去了国外跟一个项目后,江茫就只在公司和向毅和见过,多是说些公事,这么私下在饭局上见面还是头一回,不过好在两人也认识了六七年,随便聊聊就消磨了那点局促和距离感,直到随继跟他的一众哥儿们叙旧完了过来喊开饭,便相视笑笑一起上桌去。

      有随继的饭桌就不可能安静。
      江茫一直感谢这一点,因为随继这么能说,他除了需要思考一会儿带些什么清淡菜式给江童尝尝外,就只顾着自己的胃吃饱没有就好。
      饭局八点半结束,江茫算算时间,堪堪够他接孩子不迟到。
      跟众人道了别,向毅和领着人先去楼上包间玩着,随继坚持要送江茫到车上。

      A市深秋的晚上有些冷,时不时吹一阵让人想缩脖子的凉风。
      想着不会停多久,也图省事,来的时候江茫把车停在了金秋玉露外面划线的马路上。
      一道玻璃门,把门内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江茫一时不太适应寒意,扯紧了大衣外套,试图让自己暖和些。
      等开门坐进驾驶座,回头却发现随继还站着看他,眉蹙成一个浅浅的“川”,欲言又止的样子。
      夜晚适合思考,白日有的没的的事情都会一个接一个强硬地冒头。
      被饭局挤到后排的思绪逐渐回笼,江茫心底隐隐猜出了随继的心思,但不知道该不该由自己挑破。
      于是只道:“有事?”
      江茫的声音很轻,似乎风一吹就能散,随继分不清他是不是故作的镇定。
      沉默许久,他才道:“我在飞机上……看见路远锋了。”
      难怪出来的时间那么近,原来是同一班飞机啊。
      江茫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看见了。”
      没什么可躲闪的。
      他现在的心情,比他这两千多个日日夜夜设想过的任何一种状况都要平静。
      至多……有那么一些难以置信。
      毕竟是猝不及防地偶遇了分手七年杳无音信的前男友。
      但当时他既然没能迈开步子,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喊住路远锋,现在这一刻,好像也没有很想找人去打听路远锋如今的生活,没有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当年路远锋离开的前因后果,更没有抑制不住的死缠烂打求复合的冲动。
      一眼已经足够——路远锋过得很好,很成功。
      这就是全部了。

      随继听了却一脸诧异:“你知道?那你——”
      江茫叹出一口气,打断了随继接下来的话。
      “随继,就这样吧。”
      黑夜下的路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江茫看着前方,好像也只是看着虚空,声音也变得很慢,“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他今天看见路远锋,竟然花了几秒钟怀疑他记得的那些有关于他的记忆究竟是不是真的。
      “现在他看起来年轻有为,浑身都是恣意生活的资本;而我有父母,有童童,有你这个朋友,有一份吃穿不愁的工作,我也过得很好。”
      江茫说完一段话也并没有留足够的空隙和停顿给随继,他语调又轻又平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既然早已经天南地北毫不相干,还要想什么呢。”
      江茫又说了一遍,就这样吧。
      他在笑。
      只是这笑容与这七年间每次谈到这件事、谈到那个人时随继所看到的并无不同,仍然好像可以一碰就碎,一吹就散。
      随继面色几变,还是接着道:“可是你们当初分手分得莫名其妙,这七年你不是也一直在想为什么吗?那不如就直接去找他问清楚——”
      激烈的一番话,江茫却发动车子,轻飘飘地开口,却更像一堵坚硬厚重的屏障:“我不想知道了。”
      “成年人的世界,向来只看结果,不是吗?”
      他已经不再是缠着母亲手臂要糖吃的孩子,不是粘着男朋友要一个拥抱的年轻人,不是一场爱恋突然像梦一样消失后整宿整宿睡不着的江茫。
      他夏天过了三十,也该学会了接受。
      路远锋做了决定,留给他的选择少得可怜,只剩全盘接受。
      世上事就这么简单,总有一方要妥协。

      车子引擎声在响,又是一阵风钻进车厢。

      随继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江茫也不想再谈,沉重不适合今晚。
      他低头看了下表,换了张轻松笑脸道:“我该走了,迟到了童童又会教训我的。”
      随继无奈地叹口气,一副头痛的样子摆摆手:“去吧去吧,告诉他干爹想他了。”
      “好。”江茫笑着点头。
      车窗摇上,黑色越野绝尘而去。

      然而江茫还是迟到了。虽然只有十分钟。
      江童看见他就先噘了噘嘴。
      江茫抱歉地笑了笑,然后跟老师聊了聊学习情况,道过谢,才牵着小男孩的手回到车上。江童体弱,为了避免感冒,江茫来的路上特意开了暖气,进去就暖烘烘的。
      江茫开过一小段路,意料之中的“教育”便来了。
      江童在后座,小手抓着胸前的安全带,一脸严肃地道:“爸爸,老师说迟到是不对的。”
      江茫很乖地认错:“是,爸爸错了,对不起,让童童久等了。”
      “老师说知错就改也是好孩子,我原谅爸爸了。”江童满意地点点头,肉嘟嘟的脸舒展开来。翻过这篇,又疑惑道:“爸爸你说今天去接随爸爸的,随爸爸呢?”
      江茫解释道:“随爸爸今天有事,过几天来看我们,还给你带乐高。”
      听到玩具就兴奋是小孩的天性,江童也不例外。
      他拍拍手,叫起来:“随爸爸真好!”
      江茫失笑。
      七岁半的孩子天真可爱,完全不记事。也不知道是谁每次都被逗得眼睛里包泪珠子。

      江茫买房子时就考虑到了江童上学和周边环境等一系列问题,钢琴机构就是在家附近找的,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回去。
      小孩精力旺盛,却也累得快,江茫给江童兑了杯热牛奶,就听人说困了。
      今天周五,江茫不是逼孩子的家长,江童也不是不听话的学生,作业缓缓再做,困了就洗漱睡觉。
      把江童收拾上床再哄睡,已经十点半多,江茫这才有时间闲下来做点自己的事。
      将屋里的地板拖了一遍,将桌上拆开没吃完的面包片包好,自己也洗漱完。好像也就无事可做了。
      夜深人静,整个屋子只有鱼缸充氧和时钟走动的声音。
      江茫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坐到沙发上,想起了他对随继说的话。

      ——“我不想知道了。”

      不是的。

      ——我想的。
      江茫在心里说了一遍。

      纵然是已经三十岁的江茫,接受了分手事实的江茫,也还是想知道原因的。
      不是想挣扎着上岸去求一次重来的机会,哪怕只为了死得明白一点,给自己这么多年遭殃的睡眠时间一个交代也好。

      可是想知道又怎么样呢?

      江茫抿紧了嘴。

      他不想去找路远锋。
      而旁人无从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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