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忘记吗》橘子茉莉

13、第 13 章

　　路远锋发消息说已经到学校门口之前十分钟，江茫才终于从那个小男孩嘴里听到一句细弱文蚋的“对不起”，小男孩的母亲恨恨瞪了江茫两眼，然后气冲冲地走了。
　　这就像一场闹剧。
　　但伤害却是真的。

　　江茫跟老师道过谢，又聊了几句，抱着江童慢慢走出校门，看见路远锋站在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时，江童还没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过来，搂紧了江茫的脖子，小声地抽泣着。
　　路远锋来了，他遵守了约定，江茫应该高兴的，可他怎么也笑不出来，甚至没办法远远点个头、打声招呼。
　　但他又一步都走不了了。

　　江茫心揪得紧紧的，一边拍江童的背，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给江童擦鼻涕，而路远锋已经看见他们，从街对面走过来了。
　　“童童……怎么了？”路远锋之前在电话里就觉得江茫的声音不对劲，而且隐约听到几句泼妇似的骂语，这会儿再亲眼看见，江童正在哭，江茫一张脸也像是要哭的样子，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
　　江茫不知道怎么说，这事也不适合在大街上说，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的事改天再谈行吗？今天……”
　　他在电话里本想跟路远锋说不要来，路远锋却偏要问地址，叫几声名字，说一句“我来找你”，江茫也只能无奈松了口。
　　“我不是为了那些事来的。”路远锋神色严肃，他打断江茫，有些着急，却又许久没有说下一句。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情明显压抑而悲伤的人，第一次感觉到了词穷和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要怎样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要怎样解释刚才一听见江茫用低落的语气说有事就无法控制地想要立刻来到他身边，要怎样告诉江茫——
　　他只是想来见他。
　　他甚至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江茫稍微开心一些。
　　这方面的事，关于江茫的事，路远锋忽然觉得自己一点点也不懂。
　　末了，他只能心里有些丧气地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合适。时机和身份都还不合适。
　　现在只有一小块圈定了规矩的范围容他们试探、徘徊、驻足。

　　江茫开口便想拒绝：“不用，我也是开车来的……”

　　“让我送你们吧。”
　　路远锋站在江茫面前，身高体长，那么坚定，寸步不退的样子，像一座星移斗转也绝不动摇的山，强势地挡住了江茫原本想要独自前进的路，让江茫双眼再看不见其他，困难、阻碍、雨和风、黑夜和迷茫，好像都在一瞬间无影无踪。

　　明明很无礼，却并不让江茫觉得冒犯。
　　因为这个人是路远锋。

　　江茫想，他其实真的很累了。
　　靠一靠……就靠一靠吧。
　　反正他是路远锋啊。
　　从很久以前就应该是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依靠的那个人啊。

　　江茫从包里摸出车钥匙，递给路远锋，又看向对面问：“那……你的车呢？”
　　路远锋好像笑了一下，握住车钥匙，然后才朝黑色轿车比了个手势，没两分钟，轿车就启动走远了。
　　江茫看见了，车驾驶座上有个男人。估计是路远锋的秘书，而且有极大可能是那位“林秘书”。
　　想到刚才除了路远锋竟然还有别人也一起等着，江茫突然就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就催道：“走吧，我车在那边。”

　　江茫车停在前面的拐角，是辆白色的越野，昨天刚送去洗过，很干净。
　　路远锋比江茫高，坐上驾驶座的时候必须要往后调一点位置，这样就挤占了一部分后排的空间，江茫看了看，便让江童坐到后排中间，而自己坐到了副驾驶的后面，和路远锋正好是斜着相对的角度。

　　江茫给路远锋报了地址，又担心路远锋不认识路，便一手揽着江童，另一手拿出手机打算开导航，却听路远锋说：“先去吃饭……童童也饿了吧？”
　　路远锋后半句语调放得很轻，但是似乎又有些找不准力，放得过于轻了，和一身板正的黑色系完全不相配，甚至……
　　有点傻。

　　江茫忽然就有些想笑了，低头一见江童揪着他的外套不说话，便又轻声问了一遍：“童童，叔叔问你呢，饿不饿了？想吃什么？去吃虾虾好不好？”
　　江童一时没有回答，江茫和路远锋也就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江童将半边脸埋到江茫外套上蹭了蹭，用还带着水意的声音说：“……想吃肉肉。”
　　江茫亲了江童一口，然后用嘴型跟路远锋翻译：“烤肉，他想吃烤肉。”
　　路远锋很快明白过来，启动车子，说：“好，我们马上就去吃好吃的烤肉了。”
　　江茫一听又想笑了。
　　这哄小孩的口气，还真是生硬……
　　又可爱。

　　路远锋带江茫两人到了一家似乎很高档的酒店楼下。
　　江茫一看便知道这八成是路远锋家里的产业。

　　有专人来泊车，路远锋在征得江茫的同意之后将车钥匙给了出去，而后又抢在江茫之前，不容拒绝地抱起了江童。
　　“我来抱吧。”路远锋说。
　　说完还不让江茫回答，直接将目光转向江童，这么一会儿时间就学会了用江茫那样很慢很温柔的语气说话：“童童，叔叔抱你好吗？”
　　江茫有些急了，一下拍在了路远锋手臂上，很不赞同的样子：“你别捣乱。”然后又笑了笑，对着江童伸手道，“来，童童，爸爸抱。”
　　经历了下午那一出，孩子心里现在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江茫巴不得跟江童重复一百遍“爸爸最爱你”，让江童再也记不起今天的事才好，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而上吧孩子交给别人抱呢。
　　而且……
　　只有将江童抱在怀里，江茫也才会觉得踏实一点。

　　路远锋不能硬抢，而且他虽然能猜到下午发生了不好的事，却实在不清楚其中细节，不方便多言，这个时候还是得以孩子的心情为重，江茫坚持伸手过来，他便也只好小心地松手，然而下一秒，突然有股小小的力道拽住了他的西装领口。
　　“叔叔……你……喜欢童童吗？”
　　小人儿问得很慢，声音很小，力气也很小，随便哪个成年人来都能毫不费力地将江童的手从路远锋领口上掰开。
　　但江茫没动，路远锋也没动。
　　因为孩子的情绪太好懂，对他们来说，可谓一目了然——江童水亮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忐忑和不安。

　　酒店门前的雪扫得很干净，但时间接近夜晚了，又有新的一批从天上零零散散地落下来，落在屋檐，地面，和步履匆忙的行人发上。
　　路远锋先将江童校服自带的帽子给戴了上来，而后重新将人完完全全兜进了手臂，微微低头，和小孩眼对眼，额头也抵住额头，很快承认道：“是，叔叔喜欢童童。”
　　江茫还没琢磨出来这话背后有没有什么深意，又听自家儿子接着问：“那叔叔喜欢爸爸吗？”
　　“咳、咳——”
　　纵然知道孩子嘴里的此喜欢非彼喜欢，江茫还是被吓了一跳，有种猝不及防被人戳破心事的窘迫和害羞感，再一看，路远锋也把视线转向他，瞥完一眼转回去时那点嘴角好像还扬了扬，更是一口气哽在了脖子里，不上不下的闹得人心慌。
　　路远锋倒是从容地摆出了一张认真脸与小朋友交流问题，似乎这是个价值上亿的国际大单：“如果……叔叔说，是呢？”
　　江茫在旁边听见，心脏狠狠一缩。
　　如果……
　　什么如果。
　　真狡猾。
　　不回答，还好意思反问，太坏了。
　　江童两只手都攥住了路远锋的衣领，揉一揉捏一下，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在玩衣服还是绞手指，想了好半晌，才闷闷地说：“如果……如果叔叔不喜欢爸爸，就不要你抱了……不喜欢爸爸的人，童童才不喜欢。”
　　成年人的世界复杂而多变，人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喜欢、或者厌恶一个人、一件事，没有什么可以简单地以黑白对错来衡量，而孩子的世界单纯、热烈，一切情感都好坏分明，既然你不要喜欢我喜欢的，那我当然就不要喜欢你了。
　　直接得令人发笑的逻辑。
　　幼稚，任性，不可理喻。
　　但是也很感动。
　　至少作为一个父亲来说，江茫这一刻眼睛真的很酸，胸口发胀，有什么好像要满溢出来——为自己的孩子这样爱自己而自豪，也为江童这样懂事而心疼。
　　从江茫领养江童的第一天起，他就从没想过以后会抛下这个孩子。
　　沉甸甸、热乎乎的一团，会咯咯笑，会咿呀着哭，像个小天使，专程来拯救江茫的小天使，让他觉得冰冷彻骨的长夜里终于出现了一线明亮温暖的光。
　　他为江童取名“童”字，也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始终幸福安康，快乐无忧，为此他努力工作，也一天比一天更懂得如何成为一名好父亲。
　　直到今天。
　　江茫只要一想到江童遭受恶语和委屈的根源来自他，就觉得有些无法呼吸。
　　愧疚，心疼，怨愤，无奈。
　　他爱江童，这个孩子早已经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但他又还可耻地保留着一点自私，他没办法为了江童去组建一个正常的家庭，让江童也能感受许多孩子都能拥有的母爱，让他不再被别人看做是“不一样”的小孩。
　　他甚至不敢告诉江童：“你是我领养的孩子，我们并不是亲生父子。”
　　但江茫也知道，孩子其实很敏感，大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他们。
　　江童在很小的时候问过一次他为什么没有妈妈，江茫当时回答：“只有爸爸不好吗？爸爸会超爱童童的。”
　　那时江童顿了一下，才笑着喊：“爸爸最好啦。”
　　后来江茫再想，觉得江童大约对这件事也是有感觉的。
　　他从小就懂事，又聪慧，正是因为发现了自己家和别人家好像不一样，所以再也没有问过江茫关于“妈妈”的事。
　　但猜测，和真相，总有那么一点区别的。
　　只要不说出来，不将残酷的话摆上台面，猜测就永远只会是猜测，顶多使人不安，不会落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轻则皮肉痛，重则心肺苦。
　　江茫更希望江童可以大声哭闹一场，怪他这个爸爸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妈妈，尽情地埋怨他让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但江童并没有。
　　他被人欺负了，哭了，乖乖听爸爸的话向别人道歉了，现在却还是最在乎有没有人喜欢自己的爸爸。
　　“童童……”江茫有些艰难地发声，想立刻把江童抱进怀里。
　　江童却不干，一定要等路远锋给个明确的答复：“叔叔你还没回答我呢。”
　　路远锋静静地看了一眼江茫，而后对着江童的小脸，用大约是他平生用过的最幼稚的语气，说着似乎也是最不容人质疑的话：“叔叔自然喜欢你爸爸。”
　　“你们两个，叔叔都喜欢。”
　　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江童抱得更稳一点，顺便下巴扬了扬，示意江茫往里走，门口风冷，而且雪要下大了。

　　江茫这一天接连遭遇太多，尚没对前一件事理出个头绪，又总被下一件震得恍惚了心神，所以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等到路远锋开口明示道“先进去”，才像终于魂魄归位似的，又傻又急地点了头，牙齿差点磕到舌头。
　　他想抱回江童，又见江童好像暂时没有从路远锋身上下来的意思，只好作罢，跟在路远锋后面走进酒店大门。

　　然而江童还在问，这回更小声了，嘴巴几乎凑到了路远锋耳朵上，路远锋也没躲，反而主动倾斜了一点，配合江童的小动作。
　　“那……叔叔可以最喜欢爸爸吗？”
　　路远锋有些奇怪，便微微笑了笑，低声好奇道：“为什么要最喜欢爸爸？”
　　小孩不是一般都希望大人最喜欢自己吗？
　　江童当即昂了昂头，小脸上满是骄傲，好像在说一件多不得了的英雄事迹：“因为我最喜欢爸爸了！”
　　这下太激动，忘了这是要背着爸爸和叔叔达成的“小协议”，大大的一声，不但江茫听了个全，连酒店前台也望过来一眼。
　　江茫听着开心，但这毕竟大庭广众的，还是不太好意思，便一步跨到了两人前面，想催促他们快点，别老在那儿嘀嘀咕咕，真以为他上了年纪耳背呢。
　　可他忽略了，路远锋也一直是个不在意别人目光的主，明明看着也是正经沉稳的性格，但有时候心情好了，脸皮比江茫都厚。
　　路远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在江茫一口气吸进去还没吐出来的时候说：“这样啊……”
　　“那叔叔也和童童一样——最喜欢爸爸了。”
　　路远锋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语气听着像深思熟虑之后的妥协，两句话之间却只是稍有停顿，完全没留下一点容别人插嘴的机会。
　　“好，叔叔不可以骗人哦！”江童被哄得开心，安安分分地赖在了路远锋怀里。
　　而路远锋的视线偏到江茫身上停留片刻，便抱着江童走向前台。

　　大老板的身份就是好使，到自家店里吃饭，即便是在这么一个晚餐高峰时间段里也不用预约就能立马得到一个空包厢。
　　经理领路，走到电梯前，江童开心地招呼爸爸跟上，路远锋忽然也停了脚步，转过头，朝后面道：“童童他爸，不过来吗？”

　　声量不大，但惹得江忙原本已经往这边走的步子差点踉跄一下。
　　他隔空瞪过去一眼。
　　路远锋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和江童进电梯等着了。

　　江茫觉得脸有点热，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升温。不是暖气的原因。

　　快步走进电梯时，一大一小都看他，江童冲他甜甜地叫爸爸，而路远锋不着痕迹地扫一眼，嘴唇闭着，唇角那点戏弄般的笑意却没下来过。
　　江茫好想把路远锋赶出电梯。
　　但他又忽然想到，这一次，路远锋在电梯里等他了。
　　于是江茫也漫不经心地斜着瞥一眼，比路远锋瞧他那眼更快收回。同时特意笑了一声，保证路远锋不用看也能听见。
　　——算了，今天我就大方点，不跟你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