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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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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接近月底,江茫明显感觉到工作越来越多。
和以往每一年的忙碌都差不多,经常加班,好一些傍晚七八点就结束,忙一些还要将工作带回家继续,务必在第二天上班之前赶完。
幸好他们工作室的办公氛围还算轻松,有时候来得及,江茫就自己趁晚饭时间去接江童,然后带到工作室来,工作完了再一起回去,江童也懂事,从来不吵不闹,只是一个人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写作业,有一些女职员还要给江童投喂小零嘴和饮料之类的;如果来不及,江茫会请随继帮忙,或者提心吊胆地等着江童独自搭公交来这里。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不要说千里了,只是二十分钟的路程,江茫都已经担忧得不行,一定要亲眼看见江童小小的身影那一瞬才能安心。
然而这天,江茫估摸着时间,没等到江童一放学就会拨过来的“出发”电话,正奇怪难道老师拖堂了,就看见手机屏幕一亮,显示是“班主任蒋老师”。
江茫火急火燎地请了假早退,驱车赶到学校,然后停好车,一路跑进二年级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了自家宝贝。
江童一双眼眶红红的,小手里攥着纸巾,沉默地闭紧了嘴,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江茫心疼坏了,立刻过去抱住儿子,张口就是轻柔的声调:“童童乖,不哭,爸爸来了。”
人一旦有了依靠,就会松懈,就会软弱,江童一到江茫怀里,刚才还不吭声的倔强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又开始止不住地抽噎,小声喊“爸爸”。
江茫忙将江童又抱紧一点,又是亲又是揉,希望能安抚孩子的不安。
然而却偏偏有人没爱心也没耐心。
“我说,你儿子把我儿子打了,他有什么好哭的,不该道歉吗?”
尖利刺耳的女声,江茫下意识就捂住了江童的耳朵,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拍了拍江童的背,又拿出一张纸给江童吸了吸鼻子,才说:“这位女士,不如我们从头谈谈,先把事情了解清楚如何?”
接到电话的时候,班主任说话含糊,只说江童和同学起了冲突,具体细节一概未提,这会儿一来就被指责说江童打人,江茫也是忍着脾气开口的。
毕竟他不相信江童会打人,更不相信江童会无缘无故打人。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那位母亲浓妆艳抹,一脸愤色,一手指着江茫,一手推了推她的孩子,也是一位男孩,眼神怯怯的,不知道是怕还是真的有哪里伤到了,不敢看江茫,“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我儿子说他身上疼啊——”
“这位妈妈,先消消气,消消气,冷静点,”班主任蒋老师是位温和的女性,又看旁边站着的另一个高大的男老师,先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教体育的李老师,刚才孩子们在上最后一节体育课,操场没有监控,不如先让李老师来说一些情况?”
见双方都没什么意见,李老师便上前一步道:“两位家长,是这样的,最后一节课我让同学们在操场上自由活动,到下课铃快响的时候,我挨个喊他们集合,才发现这两个孩子在花坛边上起了争执,至于为什么……”
蒋老师这时候插话了:“这两个孩子刚才都没解释,事情的原因和经过我们也不清楚,也许不是打架,只是男孩子间普通玩闹呢?是吧,两位小朋友?”
老师笑着问两位当事人,那个妈妈尖声让她儿子大胆说,别怕,而那个小男孩却始终躲着半边身子在母亲后面只说“疼”,而江茫只是一下又一下抚着江童的背,过了好一会儿,耳边才听见一句断断续续的、小小的:“不是的……才不是……”
江茫侧过头亲了一下江童的耳朵,而后转向其他人,坚决道:“我儿子说不是。”
“这……”班主任的脸色有些尴尬。
那个母亲又骂:“他说不是就不是啊,就是你这种家长才把孩子惯得敢打人的吧?小小年纪没点教养,家长也这么没素质,怪不得没女人要……”
“不许你说我爸爸!”
江童陡然一叫,在江茫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江茫也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过江童情绪如此激动的样子,赶紧哄道,“宝贝不气,爸爸没事,童童乖啊……”
等江童安静一点,江茫才又换了脸色,比之前更严肃几分,甚至不满都要赤裸裸地摆在面上了,直直对着那位母亲道,“您也是做母亲的,请在孩子面前注意言辞。”
江茫很少生气,他第一次感觉胸腔里的怒火可以这么猛烈,快要将理智燃烧殆尽。
可是他不能这么随意地发泄情绪。
他不想变得那么面目可憎,更不想让江童觉得有他做父亲很丢脸。
但是,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江茫用脸蹭了蹭江童的额头,轻轻道:“童童,乖乖,不难过了,爸爸在呢,爸爸在这儿呢……”
江茫曾经听路远锋对他说这句话,只觉得欣喜非常,一颗心都要蹦出来,甜得像灌满了蜜浆,后来他再听不见路远锋对他说这话了,又发现这句话是痛的、苦的,远远望一眼,一秒钟便可落泪。
而如今,他亲口对江童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才恍悟原来这话字字千钧。
里面的责任与爱如此沉重,重得江茫心脏酸疼,言语都无力,声音也微哑。
他安抚着江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告诉爸爸,你有打人吗?”
事实总要了解清楚,但他们都在这儿瞎猜也不会有结果,还是得让孩子自己说。江茫希望江童可以不要害怕,站出来承担错误和不承认别人的胡乱指控,都是一种值得赞赏的勇气。
不大的办公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没出声,那母亲不耐烦地想说什么,被老师制止了。
又抽噎几声,江童才终于一点一点地吐出字来:“没有……我没打他,我想走开,但他拦着我,我就推了他一下……然后他就摔到屁股了……”
“你就是打我!就是打我!你就是不对!”另一个男孩突然吼起来,瞪着江童,又拉着母亲的手哭着说自己疼。
“是你先说我爸爸的坏话的!”江童也开始吼,仿佛这时候只要谁声音大就赢了。
“你本来就没人要!你、你没爹没娘的!你爸爸也没人要,他才不爱你!”
小孩子理解力还有限,估计是只听懂这么几句话,也只能翻过去覆过来地重复。
江童一听又哭了,都喊破音了也不甘示弱:“我爸爸爱我,他最爱我了!呜呜、咳……咳咳、他最爱我了……”
江童哭得止不住地咳嗽,江茫只觉得那一声声像活活割在了他心上,担心再这么下去江童的嗓子会坏,连忙抱紧了上下轻轻地颠,亲完额头亲脸蛋,一遍一遍地说“爸爸最爱童童了”。
小孩们自己吵了起来,一下把所有事情都抖清楚了,这下两位老师还有什么不明白,就连那位母亲都蔫了些许神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但仍然有些不依不饶的:“哎,够了没?就算我儿子不小心说了些什么话,那他都是小孩,还小,童言无忌,没分寸不懂事也正常,但你儿子可是实打实地推人了,生气就上手,这以后长大还得了……”
“不劳您费心,我的孩子我自己会教,您还是管好自己的孩子吧。“江茫眼神凌厉地往那边一扫,然后将江童放下来,摸着江童的头温柔道,”童童,你推人了,这是不对的行为,先给你的同学道歉,好吗?”
“爸爸……”江童小泪珠还挂在眼睫上,随着眨眼一颤一颤的,满脸不情愿,但一见江茫的表情,犹豫地垂着头许久,最终还是看着那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道:“对不起……我不该推你……”
说完扯了扯衣服下摆,一转身又扑进江茫怀里,江茫表扬了一句“做得好”,重新将儿子抱起来,又说:“我的儿子已经道歉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医院,您儿子的医药费我来出,但在那之前——”
“我希望您的儿子也能向我家孩子道歉。”
若这孩子今天是对江茫童言无忌,江茫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而且,虽然那可能只是家长闲话给孩子听的一些茶余饭后的猜测,但除了他不爱江童这一点外,他没结婚、江童不是他亲生的,都是残忍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但现在这事情发生在地位和年龄都对等的两个孩子之间,说童言无忌岂不是太可笑?
江茫其实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该强硬的时候就强硬,绝不会含糊不清。
他只是想为自己的孩子合情合理要求一份道歉,至于其他的,譬如那位母亲对他的恶语相向,全都可以不追究不计较,这绝不应该算是强人所难。
哪怕违心的、敷衍的一句,江茫都会认。
但那位母亲显然不这么想,瞬间就炸了:“凭什么要我们道歉,我儿子什么都没做,你儿子推人还有理了是吧——”
江茫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人不明是非、强词夺理,好像只要自己什么都不承认,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不论过程有多难看,不管其他人受的伤,从头到尾只觉得自己无辜而脆弱。
“……你一男的有什么可跟我计较的,心胸狭隘……”
但江茫想了想,他又可以理解,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仗着一点道理,就骂骂咧咧指责全世界,好像所有人都是故意跟他过不去,要他的命,还要吸他的血。
那位母亲怒骂不休,小男孩又在哭,两位老师苦着脸手忙脚乱地调解,但好像根本没作用。
江茫沉默地抱着江童,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完全没有“低头”或者“息事宁人,大事化小”的意思。
和解,在双方情感态度不一致的时候,只是忍气吞声和为虎作伥而已。
江茫退远了一步,不想让那些噪音污了江童的耳朵。
他一边哄儿子,同时从窗户瞧见了外面,天空比他来时慢慢多了一些橘色的光,这是冬天,很快就会变成紫,再变得黑了。
江茫意识到傍晚将至,也忽然想起,今天好像是十二月二十四。
是平安夜。
然而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收到路远锋的信息。
江茫凝望着天上絮状的、分散在四面八方的云,不禁苦笑了一下。
真是……
糟糕的日子。
大概平安夜真的不存在关于祝福的魔法,即便他真心地祈愿了,也无法得到一丁点多余的好运吧。
人终究还是得靠自己。
江茫腾出一只手拿手机,想要告诉路远锋,自己今天没空了——大概路远锋也会觉得轻松。
毕竟年底了,每个公司应该都非常忙,江茫自己也很忙,忙到从今早起床便怀着一点微妙的期待等了又等,后来等不到,时间又逐渐被工作淹没,直到现在才能再想起日期这件事。
路远锋应该比他更忙,可能连敲字的时间都没有,不然为什么他等了一天都没等来一条消息。
江茫觉得路远锋不是故意的,只是时机不巧,今天他遇见了眼下这样的状况,现在觉得有些累,只想和童童一起回家,没有余力再考虑其他任何事了。
可是江茫才点进微信,电话便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江茫不接,对方也没有挂断的意思。
他忽然就意识到这是谁了。
江茫发觉自己有些紧张起来,手心好像也开始微微冒汗。
他又往旁边走了两步,侧过头,低声道:“……喂?”
“江茫。”
路远锋在那头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