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江茫出生小康家庭,父母两人都是大学教授,感情恩爱,对江茫既不溺爱也不严苛,所以江茫从小就生活在足够甜的糖罐子里。
又或者随继,父母商政联姻,感情谈不上如胶似漆,至少也算相敬如宾,和随继会有鸡毛蒜皮的争吵,也给足了他任性挥霍的自由。
他们大概都可以被称作是幸福且幸运的。
江茫不是没看过新闻,不是不知道也有很多孩子不像他们一样“幸运”,但人的认知总是会被影响的,隔着手机或电视屏幕,隔着一户人与一户人中间的那面墙,隔着山南水北天高地阔,江茫怜其一瞬,之后便又觉得,那离他太远了。
不真实。
有距离感。
他可以可怜那些孩子的遭遇,但他始终无法做到真正的哀伤。
直到那一天,他兴致勃勃地想要了解路远锋的家庭,路远锋讲了他母亲,讲了他们住的房屋,讲了楼下水果店有个慈祥的大婶……他讲了很多,唯独没提到父亲两个字。
江茫忍不住便追问:“你爸爸呢?他是什么样的?”
那是春天的一个下午,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公园里有遛狗的老人,跑着吹泡泡的小姑娘,和打牌喝茶的年轻人,热闹又安宁。
但江茫看见路远锋脸色冷了下来,与春暖花开不相配,也与江茫见过的路远锋的任何一种表情都要可怕。
那不是愤怒或生气,只是冷,以及漠然。
他说:“以后别问了。我没有父亲。”
就是在那一刻,江茫终于真正懂得了哀他人之伤是什么滋味。
他为他的爱人,他这么好的爱人,竟然会是一个“不幸运”的小孩而感到了莫大的难过——也许路远锋并不为此难过,但江茫很难过——为什么他的路远锋要用这样冷的眼神,说这样一句话。
江茫知道这也是他的错,所以也就更加难过。
他心底酸涩,眼眶发热——
他吻了路远锋。
轻轻的一个,就像一片微风拂过脸颊那么轻,那么一触即逝。
那是他和路远锋的初吻。
江茫还记得,路远锋再捏他的耳朵,回吻过来时,嘴唇很热,眼神也很热了。
他明白了,路远锋的母亲给他支撑,他给他温度,而其余的,路远锋并不需要。
尤其是“父亲”。
所以在之后江茫和路远锋交往的时间里,江茫将“父亲”列为了禁词,他再也没有说过任何有关这件事的字句。
而七年后,他竟然听见路远锋亲口说出了“我父亲”三个字。
这和他看见分手短信那三个字时产生的震惊程度不相上下,只是前一种让他心痛,后一种让他心惊。
江茫放弃了确认“私生子”这件显而易见的事,即便路远锋自己不在意,他也不舍得路远锋那样说自己。
但一上来就说“你其实并不喜欢你父亲更不可能叫他父亲你记得吗”其实也很莫名其妙,江茫无凭无据,大概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路远锋对他的那点奇妙的自来熟和亲近,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查出七年前……
啊!
江茫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个被他遗忘了许久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不适合开门见山,因为他暂时没有底气。
一个人的片面之词太单薄,纵使一个字都不假,没有白纸黑字,也很难使人信服——
除非这个人全心全意地信任你。
即便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维护你,避免你可能遭受的所有伤害。
江茫曾经拥有四个这样的人,他的父母,随继,以及路远锋。
现在他也有四个,但他希望,可以是五个。
“……在我回答你之前,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江茫神情郑重地看向路远锋,这么认真,眼里又好像藏着微微起伏的波澜,“你信我吗?”
这个问题通常只有两个答案,信,或者不信,没有可以讨价还价的中间项。
江茫想确定,他在如今的路远锋心里,占据着什么样的地位。
路远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脱口而出,而后很快又停住了。江茫知道,那是他在慎重地思考,不止通过心脏,也通过大脑。
路远锋从不敷衍,面对别人低于十分的郑重,他会拿十分,别人十分,他就十二分。
江茫的耐心已经比七年前长进太多,路远锋不说话,他就把双皮奶的奶撇开,一个一个挑出里面的小红豆咀嚼着吃掉。
一共十几颗,他吃完了,去看路远锋,他似乎也思考完了,正要说什么,桌上的一个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路远锋的,来电人是“林秘书”。
江茫觉得这位林秘书大概和他命里犯克,上次拦着说路远锋不认识他,这次又来坏事。
而路远锋看着他,迟疑两秒,竟然还是接起了电话。
江茫见路远锋的神色越来越严肃,甚至可以说到了凝重的地步,面沉如水,便知道电话那端一定说了什么不一般的事。
他们今天的谈话,也一定无法继续了。
果然,路远锋挂断电话便很抱歉地说:“有些急事,我可能……”
路远锋脸上的沉重显而易见,江茫理解地点点头,还笑了一下,说:“没事,路总先忙吧。我和童童也该回家了。”
他便也和路远锋一起起身,双皮奶的钱之前已经结过,不用再做什么,两人就一前一后走出了甜品店。
店离游乐场也很近,就在同一层,走五分钟就到。
虽然是这样,但江茫也有些疑惑,路远锋明明有很重要的事,却还是跟着他到了游乐场,等到童童小脸红彤彤地出来,然后才一起下楼,途中还强硬地帮江茫提过了好几个购物袋,轻描淡写地说:“你另一只手牵童童,不方便。”
这回江茫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喊江童的小名,很亲密似的,但他……也没有想要纠正。
于是他也就没有拒绝路远锋的好意,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路远锋力气大,几个袋子而已,累不了他。
江茫开了车来,路远锋也开了车来,他们本来应该直接到负一层停车场,但下二楼电梯时,忽然走过一些三两成堆的人,看着是往一楼正门去的,嘴里说:“诶,外面好像下雪了……”
江茫一愣,下雪了?
江童耳朵尖,从游乐场出来的兴奋劲儿还没过,立刻便摇着江茫的手高兴道:“爸爸爸爸,我们也去看吧!”
江童盼这场雪可是盼了很久了,虽然江茫也不懂,这雪年年都下,也不是多稀罕,江童怎么就这么喜欢,但他也不忍心打破儿子的期待,何况之后也的确没有要紧的事。
江茫跟江童说“好”,然后又转头看向路远锋,想让他自己先走,但还没开口,便听路远锋还是语气淡淡地说:“一起吧。”
江茫觉得没必要,想从他手里把袋子拿回来,“不用了,我们估计还要一些时间才走,你不是有急事,先去……”
“我也想看。”路远锋不着痕迹地把手往旁边挪,不让江茫碰到袋子,犹豫片刻,又说,“……也不算很急。”
要出国一趟,离林秘书订的航班起飞还有两个小时,所以还可以……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
见路远锋这样,江茫没法、也懒得管了,莫名有些气地就拉着江童走快两步,江童本来也很迫不及待,跑着蹦着速度更快了,两人没多久就把路远锋落在身后老远。
江茫也不回头看,他想,哼,不走就不走,反正着急的不是他。
路远锋慢慢跟着后面,也不在意江茫幼稚的举动,反而看着前面的背影,渐渐凝出了一个笑来。
不过当他终于走到门口,停在江茫身侧时,那笑又被他暗暗掩下去了。
大概因为这是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正式宣告冬天来临,门口和外面的广场上都聚集了一些人,但幸好也不是很多,江茫不用担心江童走丢,便同意他一个人去外面玩,而自己站在玻璃门外面一点,能清晰地看见有雪花一点一点落下来,可以感受到一丝寒风、却又不会挡住别人的路。
江童戴着毛绒帽在细疏的颗粒下转了个圈,又伸手想要接,却不知道是没接住还是一触到手就化了,没几次便改接为抓,一脸小战士的模样,又可爱又傻乎乎的,江茫看在眼里,不准备去帮忙,只是没忍住笑了笑。
而后又保持着这样的笑意去望天,天空半明半暗,像不甘心这么快就降下银白色的宝贝送给世人,却又阻止不了自然的规律和法则。
江茫余光瞥见了黑色的衣角,忽然想到,大概他现在对路远锋,也是这样吧。
心里有气,有怨,却又无法真正地疏远和忽视,只要一见到这个人,听见这个名字,就忍不住挂念,想要再靠近一点,即便靠近的时候也总会不安、忐忑。
贪恋这一秒,怀疑下一刻。
很不知足、又矛盾的状态。
就好比现在江茫其实很想再听听路远锋的声音,因为不知道今天过后,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谜题只揭开一个小角,他们却根本都还没有约定接下来的任何事。
但江茫又不想直接问,显得他好像多么急切似的——虽然的确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他也没有看路远锋,头半点也不偏,只是像在看雪,轻轻说:“下雪了啊。”
他想让路远锋和他说说话,哪怕是一句无谓的闲聊,一个“嗯”也好。
心有灵犀似的,路远锋也只是把眼神放在前方,说:“嗯,天气预报说今天有。”
刻板而平淡的回答,而且并没有你来我往顺畅交谈所必需的问句。
不过江茫也不介意,随便就笑着接道:“天气预报总算能信一回了。”
他以为路远锋至少会跟他一起笑一下,毕竟天气预报时准时不准,谁还没吐槽过几句了,结果等了半晌,没等来笑音,却等来路远锋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那我呢?”
江茫没理解:“……什么?”
路远锋这才笑了一下。
江茫更不能理解了。
路远锋说:“我刚才还没有回答。”
他终于偏头看江茫,不容分说地攫取过来江茫的视线,而后一字一句,声音和这片初雪一样宁静,又比雪落地更坚定有力。
“——我相信你。”他说。
不会化,不会变,没有余地。
路远锋再没有移开眼神。他在在表明他的态度。
而江茫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一把抢过路远锋手里的购物袋,跑开一步,笑得有些狡黠:“既然这样,你的问题,下次我再回答——”
不给路远锋反驳的机会,他立刻就冲进雪里,抱住了玩“抓雪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的江童,夹着小男孩手臂飞了个大圈,最后一把举高落进怀里,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说:“童童,我们回家啦。”
走过路远锋身边时,江茫脚步没停,只举着江童的小手挥了挥说“路总再见”。
路远锋没能及时回一句再见,但他也没有追上去。
江茫抵达负一层,找到自己的车,发动前拿出手机看了看。
微信聊天框最上面是个新消息。
路远锋问他:“十二月二十四,可以吗?”
江茫系上安全带,然后回:“可以。”
敲完两个字,江茫便把手机关上,嘱咐江童坐好,一路驶出了车库。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一颗一颗落在挡风玻璃上已经有了细碎的声音,雨刮器刮不到的地方很快被白色覆满。
江茫等红绿灯的间隙,看着那一团似乎很厚实的白色,忽然觉得雪的确是一种能让人愉悦的奇迹。
会给人带来好运吗。
或是已经带来了呢。
平安夜。
平平安安,诸事顺利。
江茫如此诚心地期望,上天会赐给他如这个名字一般美好的祝福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