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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 第一场战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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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很长,五月的夜晚,风会呼呼地吹起来,从我没有拉紧的衣领处灌下去。
原本在小梨面前堆起来的笑容就像拆散了底的积木,轰隆地散落一地。
“表白,呵呵……”
喉咙里无意义地重复着那两个字,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往天上看去。
满天的星斗左右参商,频频闪烁,就像最纯真的笑容,都是在眼睛里放射出的欢乐的光芒。
很久很久以前,对了,应该是我的父亲母亲没有离开我的时候,他们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乾乾,最最快乐的人,以后就会成为星星,那是每个黑夜的笑容,一旦天空哭泣,就不能够看见星星了。所以,只要看见了星星,就要让你自己快乐起来唷,要相信你自己可以战胜它的唷!”
那是在我连续一个周发四十二度高烧的晚上。在长期的病症之后,我会不时地晕厥过去,而在那个晚上,在那间邰岩市第一医院的重症病房里,眼神迷离的我透过洁白墙面上那条黄色窗帘的缝隙,看见了满天璀璨的星星。
我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让我自己都觉得难以辨识,我轻轻地喘息着,对一旁的父母说:
“星星……”
已经明显几天几夜没有睡好的父母,就开始了互相的问答,没有任何准备地,为我营造了那样一个如梦如幻的故事。
从那时起,每当天空有繁星闪烁,而我又能够看见那些星辰,我就会对自己一遍一遍地提醒:要快乐,不要让忧愁笼罩了你。
虽然,在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会那样离开父母,去另一个世界,也就是死亡。
是的,不同于对那两个字毫无理解的同龄人——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有死亡的概念,因为身体长时间的虚弱和病痛,我总是会在恍惚之间看见自己的灵魂出窍,似乎踟蹰到了另一个世界。
每到那时,在病床上面挣扎抽搐蜷缩起来的我就会映入自己的眼帘。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在那个作为观察者的“我”的眼里,那具瘦小羸弱的身体,实际上已经满布着肉眼看不见的大大小小的伤痕和孔洞。
就像全身被钢钎给穿刺了无数下,那些或大或小的空洞,不断地向外排出灰色的气体,好像不时活动着的火山口,甚至于,伴随着身体的颤抖,那些孔隙忽开忽合,让人感觉说不出的诡异莫测。
我想,这也许就是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吧。也正因为这种难以言喻的神秘,让我小时候始终不敢提及。生怕会被父母当成被高烧烧得犯傻的谷乾。
可是,自从父母毫无征兆地消失在我的生活之后,我才明白,对我自己而言,就连向他们亲口说出来的机会都已经没有了。
所谓的快乐,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书本上两个字符的含义,每天上学放学,吃饭睡觉,考试讲卷,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对于十年之前的我而言,离开了每天笑容以对的父母,除了那样的一间房子之外。就是一无所有了。
还好,在那样的时日里,有葛叔叔一家人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料,有小梨这样一个我生命中的天使的出现,在那个对我而言,万物光华都迅速褪去,只余下黑白两色的世界里,她的出现,如同突然为我的世界注入了色彩。
而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如果生活中剥离出了“小梨”,那我就又一次回到了极端的贫穷当中。
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痛楚,无法用外物排解的无奈,无法用快乐消融的伤心。
那些星星,能够体会到凡间众生的辛酸吗?
我低了头去,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走着,因为市里推行限电措施,大街两旁的路灯都是隔盏亮起,在这片路灯投下的棕黄色中,我的影子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没有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我肆意地乱走,偶尔会有风驰电掣的摩托车和汽车经过,带起强烈的金属摩擦声响。
忽然,脚步踉跄了一下,大约是踩到了突起的石头,我差一点就摔倒在地,幸亏反应灵敏,身体及时立起来,避免了面部和地面的直接接触。但脚踝似乎还是被扭到。勉勉强强站稳,外脚背就迅速地传递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看样是真的脚崴了,看着旁边有一棵大树,我一瘸一拐地蹒跚而行,靠近大树,就那样用右手撑在树干上,像重病的时候那样微微地喘息,同时观察着四周的景观。
我竟然沿着回小区的路,一路云里雾里地到了山腰的另一边。
离这里不远处,是一个很大的公园,我还能看见公园大门外巨大的广告牌。路灯惨惨的光,刚好把商品的名字给隐去,只剩下一个灰白的轮廓。
“看样子,等我回到家里的时候,起码得要1点了吧?”
我这样想着,干脆就顺势倚在了大树的旁边。公园的历史和邰岩市一样悠久,两旁的大树不知道是怎样在屡屡的兵燹当中顽强生存下来的,遮天蔽日,几乎能够遮住我瘦弱的影子。
就这样不知时间地一直倚着,平定自己慌乱而空虚的心情,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歇息持续了多久。
在那漫长的喘息中,我心头飘过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事情——看样子,是我心情实在坏到了不能再坏,越是喜欢回忆的人,就越想要逃避现实……在回想的同时,我不断地嘲讽着自己。
可是,无论怎样想要克制自己不去回想,那十多年的人生,还是过电影一般地掠过,仿佛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栩栩如生,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记忆力。
然而,当我的回忆持续到早晨那迷离的梦境的时候,两旁的路灯忽地同一时刻地熄灭,整条大街都陷入了诡异的黑暗当中,回忆也被迫戛然而止。
“嗯?这是怎么回事?”
我自言自语,可是在这样的夜晚,没有哪一个外出的人能够回答我的问题。
只能凭借经验推断了……
可是,邰岩市的路灯会彻夜长亮,每天早晨6点半左右才会熄灭,这是我曾经调查过的事实。所以,每天早晨离开家门,能够看见路灯亮着,对我而言,就是极度令人兴奋的了。
“难道是电路损坏?怎么这段时间邰岩市发生的事情这么多?”
心中如此想着,弯下腰来揉动着脚踝,还好经过方才的歇息,那揪心的痛苦似乎淡了一些,试着扭扭脚掌,还是可以动弹的,于是便准备辨清方向之后,慢慢往家的方向回归。
可是,就在这样的黑暗的环境中,我的视线前方,那原本毫无人影的公园门口,停车场处,有什么东西如同闪电一样爆出了摄人的光芒。
那是……什么?
在一瞬间反应过来之后,我本能性地弓下腰,藏在大树的阴影下,双眼向那强光传来的方向凝神注视。
在看见那场景的那一瞬间,连心脏都差点停止跳动。
就像电影里面的情节,或是某些疯子科学家进行的实验,一道分叉着,跳动着死亡的感觉的闪电,大约有两米长,不时跃起苍白色刺棱状的电弧,整个看上去,就如同最为尖利锋锐的长枪,被视线里一名身披黑色披风的男人握在右手手中。
是做梦吗?
并不是如此,大脑还在工作,神经还能传导,我脚踝传来的依稀刺痛反复提醒着我,这并不是所谓的梦境……那,这难道是真实的?
那又怎么可能?要知道,科学早就已经排除了迷信和神秘术的可能,这样的东西只应该而且只能存在于玄幻小说当中。
试想,要是当真有这样的秘术,那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科学可以与之抗衡?又怎么会多少年只是道听途说销声匿迹?
因为是间隔比较遥远的场景,所以从这里并不能够很好地看清那人的长相,只能在电长枪闪烁的光芒间勉强感觉出,那个男人的年纪在青年与中年的门槛上徘徊。
与男人无法辨认的长相刚好相反的,是站在他对面,似乎和正常人一样的女孩。
不知道是何原因,我虽然无法看清那浑身爆发明亮光辉,紧握着闪电长枪的男人,却似乎能够辨认出女孩的每一个面部特征。
之所以说是一个正常人,也只是源于我自己单纯的感觉,她身穿的是一套比较中性的衣服,在灼目的强光下可以看出腿上是一条牛仔裤,上身套着一套稍显小的短袖,衣服的款式似乎我曾经在哪里见过。
她的身材非常棒,就像一个强势的模特大姐姐。但是,那的确是一个女孩,虽然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上去都能够得出比小梨成熟不少的结论,我却仍旧固执地认定那就是一个稍稍比小梨大一点的女孩子。
甚至于,我觉得她也就和我差不多岁数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在细细琢磨女孩的时候,我竟又会鬼使神差地感觉到,在那个女孩的笑容中,藏匿着的并不是面对强敌的庄重,是轻松以及……蔑视。
两个人就在这样的大半夜对峙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到中天,还是灯火乍熄的缘故,苍穹之下,邰岩市郊外的这条有些坡度的山腰公路上,仅是一地细碎的银光。
一道冷风吹过,裹挟着夜晚的寒意,就像古龙小说里出名的场景一样,这两个不知缘何碰头的人,摆出了决斗的架势。
肯定的,那也不会是一个正常的女孩子。
我在心头鄙视着自己的无知。
心头只是充斥着“赶紧悄悄地离开,不能理睬这种超越意识范围的斗争”的念头。
可是,又害怕这是一辈子再也难以看见的奇观。
我的脑袋里究竟转过了什么可怖的念头啊?这样明显危险程度满值的对决,要是牵扯其中,肯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说是思前想后,其实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决定。
留下来,在没有人迹的公园门口的对决,如果错过了,我会一直沉浸在后悔当中。
更何况,早就在生死边缘转悠着的我,根本就没有他人对死亡那样巨大的恐惧。
女孩脸上那抹笑容散去,转而正言说着些什么。因为她的声音很小,几乎不能被双耳接收。
男人的戒备始终没有放松,他大声地回话,用的是我完全不能分辨的语言。
难道那是外国人?
女孩摇头,不知道是表示听不懂还是不同意。
男人的叫喊声更加地大,连相距遥远的我都能够触及话语里磅礴的怒气。
天边的浮云流动得更快,也许,是午夜的风更急的缘故。
杀机凝聚,如有实质。
自己身上的肌肉,毫无准备地收缩,不,是痉挛和抽搐。
这样的危险,简直比遥指的枪口,更加令人恐惧。
没有征兆地,两人动手了。
在男人的身周,形成了一道刺眼的白色光带,光带步步紧逼,每一点移动都让我觉出窒息般的压迫感。
金属撞击的声音,众多的响动,竟然压缩到近乎单纯的一道声音。
早在这脆响传到我的耳朵之前,我就看见那白色的光带倏忽地退回,像是被挡住了一样。
就在光辉映照的那一瞬间,可以看出,女孩的手里空无一物。她依然站在那里,似乎刚才金属似的撞击声和她毫无关系。
但是,那完全超越了视觉反应的打斗,那闪电长枪像风车一样的挥舞,又绝对是方才发生过的事情。
似乎这次的交手只是试探。
男人把原本略微弯下的身体直起来。
是不想继续打下去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
他把那根长枪缓缓地举起来,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与之同时,长枪的长度逐渐缩短,几乎削减掉一半,原本闪烁的电光更加刺眼。
那已经不是长枪了,那分明是标枪!他竟然要在这么短的距离里投掷?
我捂着自己的喉咙,克制住自己惊叫的冲动。
怎么可能?
死亡的直觉又一次迫近。好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那肯定不会是一般的标枪,那其中蕴含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它原本的形态。
无法观察,无法感知,却又有极大危险。身体比心灵更快地了解到,再待在这里绝对活不下去。
不行,必须要赶紧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