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君》将遥

9、漠北（8） 李璟待在江

　　李璟待在江临房里，静静地独自一人看书。

　　平日清冷萧瑟的都护府难得张灯结彩、人满为患，厅堂里觥筹交错，还有歌舞助兴——府上人早早排演开舞乐班子，小小的边境军镇，长的不那么歪瓜裂枣的豆蔻丫头能找的都找来了，勉勉强强凑了些七零八碎的小曲，他们排演时还专门邀请曾在深宫王府混过、见识过大场面的李璟“参谋参谋”，虽然李璟打心里觉得这什么玩意儿，还不如长安街上卖艺抡大锤的江湖艺人，口头上还是很给面子的给予肯定，毕竟勇气可嘉。

　　自从他来漠北，细细算来也有了将近五年。五年了，昔日还浑身稚气的少年已经长成英气逼人的俊美公子。

　　江临比他年长一点，几月前众人忽然发现江临将要成人了，袁都护径自宣布要给他大张大办一场隆重的加冠礼。

　　所以冠礼这种严肃的场合就要大敲大擂搞得跟娶媳妇一样吗，李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江临是能理解袁都护的，他从小被这粗俗莽汉拉扯大，手心捧着嘴里含着，不是亲生甚似亲生，他成人了，袁都护自是欢喜，他表达爱与欢喜的方式就是叫上所有挚友下属大肆吃喝一番。

　　俗气至极，却又叫人心里暖洋洋的。

　　李璟推说身子不舒服，径自躲了起来，没有参与这场欢闹。冠礼素来是家严的主场，李璟怕自己睹物怀人，难免想起去世的恭王黯然伤神，搅合了欢愉的氛围，也闹得众人不愉快。府上有眼色的都佯作不知，心照不宣地随他去。

　　忽然，身后传来声响，李璟转头一看，又惊又喜：“你的冠礼，溜出来能行吗？”

　　江临红了脸，他已经有两三分的醉意，摆摆手：“无妨，都护府平日里禁绝饮酒，老爷子不过是找个借口大大方方过个酒瘾，”他挤挤眼，“我不是主角，就是个幌子。”

　　他向后一仰没形没象地倒在床上，演戏陪笑了一天着实也是累了。

　　“哎，”李璟踢踢他的小腿，“你可起字了？”

　　江临鲤鱼打挺般坐起，拽过李璟的手，打开，手心朝上，用手指一笔一画地描起字。

　　李璟屏住了呼吸，手心酥酥麻麻好像有千百只蚂蚁暴躁地疾走，又像有一只幼兽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挠在心上，他要用好大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不那么颤抖。

　　“子......安......”他抬起头，盯着江临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郑重其事地又确认了一遍，

　　“江子安？”

　　“嗯。”

　　字蕴含着长辈对晚辈的莫大期望。为人父母，有的希望孩子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有的希望孩子温文儒雅、品格清高，可袁都护这个大字不识、文墨不通的粗人，只希望自己的养子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就好，简直是卑微到骨子里的乞求。

　　可是，这确实是天下父母最大的心愿与惦念了。

　　两个刚退去青涩的少年对视一眼，都隐隐觉得鼻子有些酸楚。

　　当这边琵琶美酒，众人正饮到兴头时，几十里之外的白虎营，一场变故正悄然展开。

　　徐副尉绕着兵营最后巡视了一圈，顶头上司兴冲冲地带人赴宴喝酒，独留他一人看家护院，奶奶的，想起这事他就一窝火，士卒中已流传开都护府那边有酒喝，好饶舌的不免发几句牢骚，不巧儿撞到他正气上心头，霹雳吧啦挨了一顿鞭笞。

　　他闷闷地回帐房去，想着或许明日校尉回来时，还能惦记着给他带些残羹冷炙尝尝鲜。

　　帐房里很快传来雷霆般震天响的呼噜声，守门的士卒早打起了盹。

　　谁都没注意到，一个黑影溜进了副尉的帐房，守卫不知是看到还是没看到，就放这个不速之客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一会儿，他掀帘走了出来，左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守卫毫不意外地开口道：“好了吗？”

　　一个东西滚到了守卫脚底下，是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10
　　夜深，都护府上。

　　将军长官们早喝的东倒西歪，分不清东西南北，毕竟是粗人，放肆的讲些荤话逗逗乐姬舞女取乐，将小姑娘吓得花容失色。袁都护脖子脸儿全红透了，鼓着腮帮子活像一只老癞蛤蟆，还端起酒壶不住地对嘴猛灌，酒壶就在他眼前生生晃出五个影，酒也没灌进喉咙里，直洒了一地。

　　就在一片祥和晏乐之时，一个兵卒慌慌张张地猛冲直撞进来。

　　“哎，”一个手持长戟的守卫想拦下这个无礼之徒，竟被他一胳膊肘撞开。

　　“站住！”守卫长喝一声，那人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图。

　　那人径自冲向正厅，撞开了好几个试图阻止他的甲兵，扑到酩酊大醉的将领们面前，两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报告......报告都护、校尉......”那人抬起头，眼底里掩饰不尽的惊惶恐惧，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白虎营，哗变了。”

　　什么？

　　袁都护一听酒全醒了，捏在手里的青瓷壶重重地摔向地面，他瞪大眼睛扫向来人，诘问，“你说什么？”

　　“两刻钟之前吧......”兵卒语无伦次，“徐副尉被刺杀了......白虎营里早混入了奸细跟他们里应外合，没多久就乱成一锅粥......”

　　“他们”是谁？是招降了的突厥人吗？那群胡虏安分守己十几年，连袁都护都快要相信他们归附大唐忠心不二了，合着原来只是逢场作戏。他们偷偷摸摸在暗地里做手脚，好一举将北庭击溃殆尽吗？

　　这一潜伏就是十几年，好深的伏笔。

　　可是这可能吗？明明已经过了十几年太平晏如的岁月，所有人都沉浸在盛世的美梦中长醉不醒，以为战争只是一个不知哪朝哪代的陈年旧词罢了——何况这就在北庭的眼皮子底下啊，那群蛮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不成？

　　袁都护没有发话，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

　　“袁大人，小人的话若有半分虚假......小人便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那兵卒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语气里带着些绝望的啜泣，“白虎营就是我们的家......大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袁都护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他拿起不知何时滚落到地上的剑鞘镶白玉佩剑，命令道：“备马！”又转头对部下苦笑一声，“诸位，享清闲的日子，没得了。”

　　原本纵情声色犬马的将帅们麻利地收拾好自己，披甲的披甲，醒酒的醒酒，召集齐各自带到府上的零星人马，迅速集结到都护府前小小的空地上列队布阵。

　　几百号人不多时就集结完毕，威风凌凌，整装待发——即使懒散无事了十几载，北庭终究是一把随时可浴血沙场的宝刀。

　　“袁大人......”

　　袁都护转头一看，发话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那是青龙营的统帅贺余。

　　“景行兄，”袁都护唤了他的字，“局势不太明朗啊，依你看，咱们现在该怎么着？”

　　“大人，”贺校尉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开口：“小人愚钝，想不出什么奇兵妙计，这个......还得请大人您运筹帷幄，只是......”袁都护平生最烦这种人，好端端地问你话，非要拐八辈子弯绕着花花肠子跟你回答。“只是小人觉得，咱们只有这么点人马，这可是要去平定叛乱的，恐怕......”

　　袁都护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贺校尉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这......”贺校尉谄媚地笑笑，不再拐弯抹角，“小人以为，这都护府距东西南北四营皆路途遥远，何况现在只知白虎营哗变，其他各营情况咱们一无所知啊，倘若......”

　　“拣有用的说。”

　　“咳咳，”贺校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人以为，当下万全之策便是大人您启用麒麟符，调动距离咱们最近的麒麟营兵力。”

　　北庭驻兵分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外加麒麟五个大营，这是众人皆知的，可是其中的玄妙又没几个人真正清楚。这麒麟营和其余四个大营不太一样，首先，麒麟营人数最少，就是发展到现在也不过两千人马，和其他几个万字打头的根本没法比。

　　可是数量虽少，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只有在其他营中出类拔萃且忠诚不渝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麒麟营。

　　更特殊的是，其他四个大营都由专门的校尉统帅演练，独有麒麟营，操练调度都由历任北庭大都护直接控制，甚至就连皇帝亲派的监军也无权过问。

　　可以说，这是一把只掌握在北庭大都护手中的锋利匕首。

　　这麒麟营也是北庭第一任大都护江义山的杰作，江都护不但平定了眼前之乱，连身后事的方方面面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有了青白朱玄四营镇守，归附的突厥人是再也兴风作浪不了。可是外患易了，家贼难防啊，因此在四营外又增了一个精兵构成地的麒麟营，目的就是防范后院起火。

　　为了使麒麟营这把利刃只规规矩矩地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江都护定下了这么一条规矩：麒麟营的命令调动只认一枚白玉麒麟符，见符如见帅，倘若没有符，就连御驾亲临也休想调度他一兵一卒。

　　这枚麒麟符是北庭的最高机密，只是历任大都护代代相传，旁人恐怕见也见不到。

　　按理说，此时白虎营兵变，正是麒麟营启用之时，何况他们此时只有可怜一点人马，可是袁都护果断地摆摆手，拒绝了。

　　贺校尉露出惊愕的目光，袁都护径自翻身上马，准备出发。

　　“眼下不过是小毛贼作乱，启用麒麟营，他们没这个资格——老夫还不信谁人能在我的地盘上作多大妖——诸位，咱们走！”

　　“大人，”贺校尉没有动弹。

　　“景行兄还有何事？”袁都护眯起了双眼。

　　“大人，都护府......不需要留人看守吗？”

　　袁都护勒住马，转头向这位十几年前与他一同追随过江都护的老战友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便烦请兄台留守在此，如何？”

　　漆黑的苍穹下，一束束火把颠簸着冲出了都护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们不知道，对于其中许多人而言，太阳不会再一次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