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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夜猎之蝠疫(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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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还是在射日之征的时候。受伤的修士也是如此“陈列”在营帐中。有几个战况激烈的战场,死伤无数,营帐不够,便在地上铺上草席,能搁哪就搁哪。修士的痛苦呻吟不绝于耳,战后久久才能将这些凄惨的场景从脑海中抹去。
在这个没有战争的时代,一场疫病又打破了城中的宁静与繁华。
啪——碗碟碎裂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和姑娘手足无措的安慰声将魏无羡的思绪拉了回来。循声望去,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嚎啕大哭。
“什么回事?”魏无羡问。
“哦,那个小女孩……”老妇叹了一口气:“父母都病死了,只剩她,应该又是哭闹不吃药吧。旁边那位十五六岁的,是龚大夫的闺女。唉,多好的姑娘,留在这里照顾病人。”
魏无羡和蓝忘机将推车交给了老妇,小心地绕过前面的病人,来到了小朋友的身边。
负责照顾病人的姑娘看到有陌生人闯入,惊呼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不能随便进,不要命了吗!”
魏无羡不禁一笑,这姑娘绝对是出于一片好心,生得也是眉清目秀水灵可爱,嘴巴却好生厉害。他不急于解释,单膝跪下,对小女孩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喝药?”
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并没有引起小女孩的注意。魏无羡也不感到挫败,从腰间的锁灵囊中掏出了一片纸人。轻轻一吹,那纸人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坐在了小女孩的肩头。
小女孩先是愣愣地看了一会,才腾出擦眼泪的手,去抓那片纸人,纸人灵巧地躲过,以她的手背为跳板一跃而上,沿着小臂奔跑。这是小女孩也注意到了面前的这位哥哥,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带着笑意的眉眼让人感到心安。只一阵,刚才哭成泪人的孩子便嘎嘎笑了起来。
蓝忘机目中充满了暖意。他再一次想起在夷陵那个玩具摊前,魏无羡如何问阿苑又如何拒绝他。然而魏无羡并非没有爱心的人,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讨孩子的欢心。那时,不过是受处境所迫罢了。
世界对他并不友善,他却对世界回以温柔。这样的人,怎能不用一生去护持。
魏无羡摸摸小孩的头,哄道:“怎么样?要不你先喝药,喝完我让它陪你玩?”
小女孩点头,魏无羡便转头礼貌地对那姑娘说:“麻烦姑娘再取药来。”
姑娘涨红了脸。方才看了那片纸人,就知道面前的男子不简单。自己一开始语气咄咄逼人,对方不仅不生气,还以礼相待,这让她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十分愧疚。微微一点头,便小跑着去取药。
“蓝湛,我长得很可怕吗?怎么姑娘跑得这么快?”魏无羡问。
蓝忘机嘴角抽了抽,目光也挪到了一边,对这个关于姑娘的问题置若罔闻。
魏无羡朝他眨眨眼:“不睬我?好呀,我跟小朋友……”
“龚某冒昧,两位公子是?”
魏无羡的话还没说完,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对方自称龚某,又穿着一身白色的广袖宽袍,定是龚大夫无疑。魏无羡心下激动,确认道:“您是龚大夫?”
龚大夫:“在下正是,两位……”
魏无羡:“我们是从姑苏蓝氏来的,想查明瘟疫的源头,龚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龚大夫刚才在回廊中目睹了魏无羡伸出援手,又听了送药老妇的描述,并无丝毫怀疑。带他们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官府审理案件,盘问犯人的公堂。
堂内摆了几张木案,两侧还分置仗、刀、枪、剑、戟等刑具。一想到龚大夫也许也曾经在这里接受审问,现在却毫不忌讳,还改成了救治病人的地方,魏无羡对他又多了几分敬佩。
“这里没有茶也没有水,一切从简,还望两位不要见怪。”龚大夫抱拳拱手:“但龚某还是要敬两位,所有人对江城避之如洪水,畏之如猛兽,你们却还要到这里来。”
魏无羡一笑:“你们这些大夫不也留在这里了吗,况且令爱也都来帮忙照顾病人,一位老妇人尚且在为病人送药,魏某若是不来,岂不是受万人耻笑?”
龚大夫:“医者仁心, 悬壶济世,本应如此。”
魏无羡睨了蓝忘机一眼。这位龚大夫,为人宅心仁厚,做事尽心竭力,颇有姑苏蓝氏的风骨。
在两人的提问下,龚大夫简单陈述了城里的大致情况。城里剩下的人不足一半,症状较轻的都待在家里用药,症状较重的,一开始都安置在医馆里,后来病人数量太多,只好“征用”空置的大宅。例
如官府,大至校场、花园,小至暖阁、账房,都安置了病人。
各个大宅里病人用的药,是城里的百姓按照方子帮忙煎的。说到这里,魏无羡忽又想起了卧病在床的蓝思追,问道:“可是找到医治的办法了?”
龚大夫长出一口气:“若是找到,每天便不会有如此多的百姓死去。目前用的是改良过的风热病方子,轻症的病人可能痊愈,重症者……”
龚大夫摇头,眉眼中无奈有之,心酸有之,疲惫有之,自责有之。
魏无羡心头一紧,仍安慰他道:“听天命,尽人事,天灾不由人。”
龚大夫不赞同地摆了摆手:“是天灾,也是人祸。”
蓝忘机神色一凛:“何出此言?”
龚大夫说出了万人宴的事,也是从那以后,城中爆发了大规模的疫病。
魏无羡梳理了一下:“也就是说,万人宴加快了疫病的传播,但依旧不是源头。您是如何察觉到疫病的苗头的?”
龚大夫愁眉不展,平添了几分苍老。他一一讲述了一开始病人如何增多,如何发现近亲之间相继发病,如何怀疑城中出现了新的疾病。
蓝忘机听完,问道:“可记得患者是何人?”
龚大夫看上去有些为难,魏无羡笑着补充道:“他的意思就是,一开始那些人啊,他们都是干什么的,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或者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
“哦……两位公子请稍等。”龚大夫走到一张书案旁,上面有几摞书卷。他翻看了几册,最后从靠近底部的地方抽出一册,递给两人看。
“这是早些时候记录的。”龚大夫翻开一页,上面记录了几个人名:“刚才魏公子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几个人。张公子和他的母亲是先后发病,两母子相依为命在城南开了一家瓦罐汤店。黄老爷和她的夫人也是先后发病,他们经营了一家客栈。还有这邓家兄弟,没记错的话,是这里德胜楼的伙计。”
魏无羡习惯性地将手抱在胸前,沉吟道:“就是说,有好些人,他们都跟食肆有关。假设他们也是被传染的,那么有什么人是他们都要接触的呢?”
顺着他的思路,龚大夫试着说道:“食客?”
“对,也不对。”蓝忘机道:“此三者人确实每日面对食客,但三者所经营的食肆层次不一。”魏无羡默契地接了下去:“嗯,不错。汤店招待普通百姓;客栈招待过往路人;德胜楼乃此地著名饭馆,招待贵客。虽皆为食客,但身份不同,难以寻找共同点。”
龚大夫点头表示理解:“如此,我便不知道其他了,实在抱歉。”
医者心怀天下,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向他一礼。“龚大夫,您已经帮了大忙,接下来的放心交给我们吧。”
龚大夫还礼:“职责所在……我,我还有两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