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夏天[校园/暗恋/双学霸]》时有微凉

52、第51章

　　醒来时，苏清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白色床单附近全是医疗仪器，封闭的房间里只有孤身一人。她想用两只手肘撑着自己身体坐起来，却徒然无力。额上的热意仍向全身蔓延，但此刻她已经比方才清醒了几分。

　　陆遥深的面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天花板的花白让记忆有些模糊。长时间的注视令她的眼睛感到酸痛。她抬起手腕靠在额头上，光影的埋没一下子令她舒适不少。

　　随即，她慢慢合上了双眸。

　　小憩了一会后，门外的窸窣声响惊醒了她。几个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推开了门，携带着的是一些检测仪器和试剂。

　　“在你晕倒期间，我们已经帮你拍了肺部CT。现在，我们会对你抽血进行核酸检测。”

　　防护服将声音阻隔了半分，苏清然其实没能听清楚他在讲什么。但到了这里，无非是检查和隔离。大致的流程，她是能明白的。

　　“好的。”

　　酒精的冰凉，针孔的刺入。

　　她突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因为肺炎住院。那时候，她很害怕打针，因为怕痛。穿着单薄的病号服，独自一人的感觉并不好。但因为病房里不止她一个人，她对医院的印象并不差。

　　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缘故，她的痛感减弱了。

　　抽血过后，护士调试着滴液的下降速度，替她换上了一瓶生理盐水。之后，原本还有一丝人烟的隔离房又陷入了沉静。

　　她重新敛起了眼皮，但略微快于平常的心跳声在耳边此起彼伏。片刻后她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

　　方才，她原本想问李晓欣和她母亲的情况，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大可不必。医护人员无暇回答这么多，自己也不好打扰他们。

　　原本还有几分睡意的她，此刻却异常的清醒。

　　SARS，她并不陌生。

　　虽然仅有的记忆都归功于教科书与纪录片上的描述，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离当年肆虐全中国的病毒近如咫尺。说怕，好像没那么怕。说不怕，那又是假的。

　　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她半睡半醒。隐约记得，她回答了随从医护人员的几个问题。当时，她听见一个女护士说她好冷静。

　　好像一直以来，她给到人们的印象都是如此。

　　但她真的冷静吗？

　　未必。

　　她怕孤独，怕分别，也怕死。只是，当事情似乎真的来到最后一步时，她反而平静下来了。

　　但等待的时间，永远是煎熬的。

　　腕上的手表被摘去，隔离房里密不透风，连窗户都没有安上。她看不到外面，也感知不到时间。

　　不见天日，不分白昼。

　　是她此刻唯一感到绝望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上的热意褪去了几分。她终于有力气坐了起来。看着四周白刷刷的墙壁，苏清然的心里慢慢地有了些焦虑。

　　这样的日子，是很难过去的。

　　“你的午饭到了。”

　　隔离期间，医院会有专人来送餐食。医院的伙食算不上好，但可以吃下去。医护人员告诉她，每一顿饭要尽量吃多点。这样的话，就算被感染了，也会有力气抵抗病毒。

　　“好的，谢谢。”

　　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这几天力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谢谢”。

　　每到这个时候，苏清然的情绪会有一丝起落。不是因为饿了很想吃东西，她倒觉得伙食不要紧。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刻。

　　噢，现在大概十一二点。

　　她想象外面暖暖的阳光。

　　噢，现在终于到了六点。

　　她怀念繁星闪烁的夜空。

　　以往，她从未有过迫切想要知道时间的念头。如今，她觉得感知时间的流逝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诉求。

　　隔离第一天的晚上，苏清然没有睡着。她认床，也害怕黑。

　　阿深现在应该知道了吧？

　　他会担心我吗？

　　意外和明天到底哪个会先来？

　　如果我感染了，我会死吗？会不会传染给他？

　　这些想法，令她越来越难受。她逼迫自己入睡，但最后不得不倚靠回忆驱逐孤独与黑暗。

　　苏清然从高一刚入学开始回忆，一直回想到了现在。

　　每个画面里，几乎都有她与陆遥深的身影。她贪恋这段回忆与感情，也痛惜自己此时的状况。回忆结束后，她便再回头，如此反复了三遍。

　　当隔离房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时，她知道她终于熬过了一个晚上。

　　***

　　隔离的第二天下午，来了一个女医师。

　　“你妈妈让我给你带的，快去和她联系吧。”

　　苏清然颤着手接过了女医师递来的手机，苍白的脸色上浮现了一丝情绪。女医师看出了女孩心里难以抑制的激动，不由地生起了怜爱之心。

　　她轻笑了一声：“这就开心了？我还带了一些东西给你……”

　　桌上放着一些糕点，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但是…

　　这些喜好，连她妈都不清楚。

　　苏清然猛然抬头，诧异地看向女医师。

　　女医师脸上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苏清然认不得她的模样。她迅速地根据女医师的轮廓在脑海里分析着过往认识的人，却仍是无解。

　　“我是不是认识您…？”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女医师白大褂上挂着的胸牌。

　　女医师没有忽略苏清然眼神里的探究，点点头。

　　她温和地一笑：“不要客气哦，这些都是那小子买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苏清然再不知道就是傻子了。

　　顿时间，她感到鼻尖一阵酸意。眼眶的灼热感催促着泪液不断涌出。苏清然忍着泪意，哽咽地朝女医师莞尔：“阿姨…谢谢您。”

　　“别忘了给那小子回个信息，他很担心你。”

　　苏清然再也忍不住泪意，两行泪水从脸颊两侧滑落。女医生给她递去了纸巾，她偏着头抹干了眼泪。

　　“不好意思啊，让您看了笑话。”

　　女医师拍着她的肩膀：“孩子，没事的。”

　　女医师离去后，苏清然按下了手机的启动键。她刚点开微信，无数的红点与消息轰炸而来。她点开每个对话框，一一回复。然后，给苏母打了个电话。

　　“妈。”

　　整个通话过程中，苏母一直问她状况，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苏清然忍住了想哭的念头，听到最后反而还安慰起她。

　　挂下电话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她差点又哭了。

　　她不敢在她妈面前哭，因为她知道苏母一定很难受。她不想让她妈担心，她想做一个坚强孝顺的好女儿。

　　“晓欣，你和阿姨还好吗？”

　　“不要替我们担心，我妈是普通症状，身体状况良好。”

　　“你呢？”

　　“我暂时没事啦，在医院旁边隔离。倒是你…我很担心。我们这边没有疑似症状的人都在一个隔离房，聊着聊着时间就过去了。但我听说你是一个人…”

　　“没事，都过去了。”

　　苏清然云淡风轻地将所有情绪一笔带过，电话那头的李晓欣听着却有点难受。

　　她三缄其口，瑟瑟地问上一句：“清然…你不怕吗？”

　　苏清然愣了一下，泛起微澜的眸光凛冽而清晰：“怕啊，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李晓欣转移了话题，和她聊起最近的状况。自从上次家长会后，她和苏清然没有再见面。李晓欣倒是有好多事情同她说。

　　苏清然知道李晓欣是想让她开心一点，便没有插话。她默默地听着她娓娓道来。透过电话，苏清然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陆遥深的。

　　苏清然定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电话界面，耳边响起了拨入电话时的背景音乐声。她掀开了床被，一手轻轻地圈住屈膝的双腿。

　　“咔—”

　　电话接通了。

　　苏清然心一颤，她屏着呼吸。

　　“清然…”

　　那道低哑温厚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泪滴在她的睫毛上慢慢凝结。一刹间，如同掉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她捂着嘴，迅速抬起头让泪水流回去。

　　“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干涩生硬，仿佛气力被抽干了似的。

　　苏清然狼狈地擦拭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良久，她终于缓过来了。她蜷缩着身子，把脑袋埋在了膝盖一侧。

　　“在过去一天里，所有人都在问我怎么样…”

　　苏清然挤着笑容。

　　“我回答了无数个‘谢谢关心，身体尚好。’”

　　那头的男孩双眉紧蹙。他木讷地坐下，拨着凌乱的头发，如鲠在喉：“那你…其实好吗？”

　　“阿深…如果你过几天再来问这个问题，我一定好了。”

　　男孩的眼眸低垂，眼中的悔恨一闪而过。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隐瞒自己的情绪。”

　　苏清然的眼眸里重新铺起了一层白雾。

　　“你想哭就哭，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我不想你一个人面对，你还有我。”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

　　“我真的…”

　　她再也忍不住所有情绪。

　　“真的好想，好想你啊。”

　　啜泣的声音在整个隔离房里回荡，电话那头的人沉默地握紧了拳头。

　　“昨晚…我失眠了。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的…但是，但是一到晚上…我就会焦虑，我会害怕。我害怕我真的感染上了，我害怕会传染到你，我还害怕会失去你。”

　　女孩的话语如同荆棘一般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陆遥深尝试将自己代入女孩，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深入去想。她每说一句话，他就会多一分痛苦。

　　“他们都说我好冷静，我也以为我可以不当一回事。但其实不是的…”

　　女孩抽泣得话不成语，陆遥深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她。此时的他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很想…很想去抱抱她的女孩。

　　然而这个小小的心愿，都实现不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会一直…一直在这里等你。”

　　男孩的话语无疑是最有力的安慰。她的心弦一下子被触动了。

　　苏清然慢慢止住了抽泣，她泪眼带笑：“好。”

　　***

　　整整一天，苏清然已经没再发烧了。她逐渐有力气在房间里走动，吃起饭来也有了胃口。她觉得，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当天晚上，女护士给她送来了晚餐和一堆生活用品，看上去还要住一段时间。

　　“谢谢。”

　　但没过多久，女护士又重新推门进来。苏清然看着她，抿着笑意。女护士一下子愣住了，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她磕磕巴巴地说着：“阴…阴…你的结果是阴性，明天开始院方会安排你转到定点隔离的地方。”

　　那一瞬间，苏清然仿佛重获新生。

　　这个消息，绝对是她今年以来收获到的最大的惊喜。

　　临睡前，她和陆遥深视频了一会。

　　她告诉他，自己没有被感染。她告诉他，自己好好的。

　　“咳咳…”

　　“咳得很厉害吗？”

　　苏清然摆摆手示意没事，将头瞥向一边咳了几下。

　　“每次发烧感冒后都这样，老毛病了。”

　　视频过后，苏清然很快躺下了。她原本以为，这又是个无眠之夜。因为过去这些年里，她曾经因为咳嗽严重，试过咳到半夜两三点才能缓一下。

　　但不知道是因为得知可以离开这个死气沉沉的隔离房而感到安心，还是因为某人的祈祷起到了作用。

　　这晚，她竟意外地睡得不错。

　　第二天，苏清然刷着微信，看到了一条朋友圈。

　　刹那间，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我最大的心愿，是每天看见你安然入睡。如果明天就能看见你，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