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歌》三十二画

9、答案

　　“这个故事很短。”安珺说道，“在你把那剩下的一点粥全都喝完之前就可以讲完了。”
　　林邈闻言，顿时放下了勺子，夹起了一根青菜一点点地咬着。
　　安珺见他这幅样子，忍俊不禁：“兰老师要是知道你这么求知若渴，肯定会很欣慰。”

　　林邈没搭话，安珺将他的一根筷子反过来，沾了点儿杯里的茶水，在玻璃桌上画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线。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的历史长河中有一段无比璀璨的古希腊文明史。这段文明史有多灿烂呢，”安珺自问自答，“哲学、数学、文学和工学等等，在这段岁月中都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我们今天要讲的故事，主人公就是施里曼，一位杰出的外国考古学家。”安珺同时也在桌上画了一个火柴棍小人。

　　林邈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没有没头没脑地说施里曼姓施，名里曼……

　　“施里曼从小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里，”安珺感受到林邈那灼灼的目光，“你们老师在上课的时候，是不是还会随时提个问什么的？这样才可以让课堂变得更加生动，学生的参与感也会更高？”
　　林邈心想，你都已经这么想了，言下之意就是想要问我问题嘛。
　　他点头。
　　“那好，我的问题来了。”
　　“好吧……什么问题？”
　　“你猜猜看，出生于商人家庭的施里曼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考古学家？”安珺又作了解释说明，“在以前，我们的职业选择深受父母的影响，兰老师的父母就是老师。”

　　眼前的菜都黯然失色了。
　　正如林平生说的那般，他喜欢提问，但不喜欢思考。

　　“猜得出来吗？”林邈用筷子往他的碗沿上一敲，“猜不出来，我可就要讲答案了啊。”
　　林邈缩缩脖子，放弃思考：“直接公布答案吧。”

　　“因为一个传说。”
　　“传说？”林邈不自觉地挑眉。
　　安珺很满意，因为林邈的反应都不需要预判——听过这个故事的人，都会在得知施里曼仅仅是为找寻一个传说便开始长达多年的探索研究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对，就因为一个传说。”安珺继续道，“在施里曼还是个六岁的小施里曼的时候，有一天，父亲跟他讲了一个故事。”

　　安珺又在桌上画了一个椭圆形，“关于古希腊的一座国度。”
　　“古希腊诗人荷马曾经对这个国度进行描绘，也将它写进了两部传奇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当中。后来的读者都认为这座国度是虚构的，在现实生活中根本就找不到它的踪迹。然而，小施里曼在听见这个故事之后，心中便种下了种子。”

　　林邈一边听着，嘴巴里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安珺收起筷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唔……罗汉果茶不错。”薄薄的眼皮往上一抬，果不其然，林邈眼睛圆睁地盯着自己。
　　——不知道的还以为林邈是在惦记他手里的那杯茶。

　　“安珺，然后呢？”

　　安珺很会吊人胃口。眼下这幅情景，林邈就是条主动咬钩的鱼，见钓鱼者还不收竿，甚至还主动往下拽了拽，示意“我已经上钩了啊”。

　　“施里曼到最后是不是找到了那座国度？”林邈迫不及待地问。
　　“没错。”安珺说道，“时间一过就是几十年，他为了能够找到这座可能不存在的国度，到处勘探。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一个与荷马在史诗中描绘的相一致的地方，证实了特洛伊和迈锡尼古国的存在。”

　　林邈说：“所以我们以他的名字来为这飞船命名，是不是表明……”
　　表明在宇宙中的某个地方，有一颗星球，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他问过林平生很多次，但林平生总是说“你太天真了”。
　　他也问过别人很多次，要么就是否认，要么就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安珺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人。
　　所以他希望可以从安珺的嘴里听出一个与别人不一样的答案。

　　一个肯定的答案。

　　然而过了许久，安珺只是说：“希望如此吧。”

　　“可是总有一天，我们的能源也会用光的啊。”林邈说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安珺的眼神总是很轻柔，看向任何人、所有物，都总是眼中含笑。
　　可唯独在这个问题上，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让林邈摸不着头脑、看不穿他的想法和情绪。

　　“那已经是那个时候的事情了。”安珺说，“会有人解决的。”
　　他将笼屉朝林邈一推，刻意地转换话题：“怎么不吃了？就吃饱了吗？”

　　林邈看着剩了一大半的食物，努力消化着安珺说的话。
　　他不太喜欢安珺作出的回答。
　　原本林邈以为安珺会是个跟别人不太一样的人，没想到他的回答也跟别人如出一辙。

　　“这是我故意剩的。”林邈回。
　　“嗯？”安珺不解。

　　林邈叹道：“我爷爷说他也想吃。”

　　---

　　“所以你就这么拎着两个烧麦回来啦？”苏城隔着袋子拨弄两下已经冷却的烧麦。
　　林邈一耸肩膀，“才不是。我这书包里装满了。”
　　“哇，真大方。”苏城感慨。

　　“是啊。”林邈有些怅然。
　　“你怎么了？无精打采的。”苏城察觉出他的异样，“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林邈反问：“我以前是怎样的？”
　　“不爱动脑。”苏城这话讲得很无情。

　　“……”林邈默了会儿，“那我现在是怎样的？”
　　“会动点脑子了。”
　　“这你也能看出来吗？”
　　苏城点头：“能。”

　　“你怎么看出来的？”林邈跟她站停在校门口。
　　“今天午饭前，你比较没心没肺；午饭后，你心事重重。”苏城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小林，不错啊。现在都还会伤春悲秋了。”
　　林邈：“……你想多了。”
　　这就跟前几天，林平生说他吃饱了没事儿干就开始伤春悲秋一样，现在就连苏城也这么觉得了。

　　“说说吧，想什么呢？”

　　人类离开地球已经十六年了，但计算时间的方式还跟在地球上的一样。
　　—一边记录着人类生活的时间，一边记录着地球死亡的时间。
　　那颗虚拟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向西边滑落，他们的身影也缓缓地朝着东南方向倾斜。
　　林邈问苏城：“有朝一日，我们可以看见太阳吗？”

　　“当然可以了。”苏城觉得他这句话有些令人发笑，“你现在不也可以看到吗？”
　　林邈盯着太阳，淡淡道：“这不一样。”

　　这一回苏城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敛起脸上的笑意，问：“林邈，你真的相信这里就这么大吗？”

　　“主观意志让我说不，客观事实让我说是。”林邈也思考过相同的问题，他表示很无奈。
　　苏城轻笑一声。

　　林邈听出来了，她这是在嘲讽。
　　也不知道她在嘲讽什么。

　　居住区上下共有二十层，从上面由高自低地看去，它就是一个同心圆，中间有一颗圆点—这是贯穿居住区的承重柱，同时里面也安放了四架电梯供人类使用。
　　苏城跟林邈住在同一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电梯。
　　“林邈，你看。”苏城细细的胳膊沿着那根硕大的承重柱指过去，柱子的顶端变得渺远且不可及。
　　“看什么？”林邈问。

　　苏城：“你想不想上去看看？”
　　“上去？”
　　“对啊。”

　　“上哪去？”
　　林邈搞不太懂苏城的意思——居住区每一层都是一样的，最上方的楼层跟底下的没有什么不同。

　　苏城嘴角带笑，像个胜利者一般：“第二十一层。”
　　“第二十一层？”林邈问，“苏城，你要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信。”

　　苏城走到栏杆边，朝底下看，到处都是步履蹒跚的老人。
　　她回过身，问道：“林邈，你难道不好奇，其他人都去哪里了吗？”
　　林邈知道“其他人”指的是谁。

　　他当然好奇了。
　　但是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好奇有用吗？

　　“我不知道。”林邈答。
　　“林邈，如果有机会了，你想不想跟我一起上去看看？”苏城又问了一遍。

　　林邈他仰头望向那高高的穹顶，想象他们正在一条鲸鱼的肚子里面。鲸鱼动作优雅地在宇宙之海中遨游，而他们在这里面不紧不慢地生活。
　　这里有多大？

　　“想。”林邈听见自己开口回道。

　　说完之后，过了几秒他就跟苏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声响彻这一层居住区的整条长廊，甚至已经有人忍不住推开门，皱着眉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都给我小声点儿！笑笑笑，就知道笑！走廊是你们自己家的吗！”
　　“哐”，那人将门用力一甩！

　　苏城和林邈受到警告之后，用手努力地捂住嘴，克制着笑意。

　　“林邈，”苏城笑眼弯弯，小声说道，“你笑什么呀？”
　　“那你又笑什么？”
　　“我想笑就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苏城霸气地回道。
　　“行行行，想笑就笑。”

　　电梯不停歇地运作着，里面有人进、有人出。
　　它停在了第十层，一堆人走了出来。
　　林邈毫无目的地看着那些人，看见了林平生步伐矫健地从里面出来。

　　也见到了安珺，他在电梯的最里面。
　　——安珺的那道侧影他再熟悉不过了。

　　电梯“叮”的一响，门被悄然合上。
　　林邈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他就这样咧着张嘴，见安珺随着电梯向上，逐渐地消失在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安珺没有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