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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批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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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邈。”兰馨一只胳膊搭在办公桌上撑着头,眉头微蹙,“你知道我是一个说话很直接的人。我这么跟你说吧,你这样,跟混吃等死有什么区别?”
林邈垂着头站在办公室里,身后的门开了,他错开一步给别人让路。
结果这一让,让出了一个安珺。
安珺推开门,又关上门。
“你来了?坐吧。”兰馨为安珺抽出张椅子,示意他坐下。安珺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脸又对林邈说:“咦?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答案:考试没考好,作业没写完,上课睡大觉,课后到处乱跑。
问题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问题的结果: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来挨骂的。
林邈非常想要给自己刨个坑就这么埋进去。
“前几天是我没时间跟你们分析试卷,但我是完全没有想到你们居然没有一个人来主动找我。”兰馨越说,声音就越大,怒气就越高,“尤其是你!”
要是兰老师一直骂“你们”那倒还好,这只能说明她针对的并不是他一个人。林邈可以假装兰老师不是在骂他。
但现在被这么一吼,林邈浑身上下都不由得瑟缩。
“亏我还让你当了个学习委员。”兰馨气到最后干脆抛出了这句话。
这让林邈有些尴尬。
整个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知道林邈是学习委员,也知道他是个最不像学习委员的学习委员。
林邈也是办公室里的“常客”,他泡茶的技能就是在办公室里边听各位老师的“循循善诱”时跟心态最平和的体育老师学到的。
林邈脸皮也厚,不论别人怎么说他,他都跟个没事人一样,象征性地说几句“我知道了老师”、“老师我下节课一定好好听讲”诸如此类的话便搪塞过去。
这次可不一样了。
在听见兰馨说他是学习委员的时候,林邈分明看见了安珺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的目光,而目光里写着“竟然”的惊奇。
“学习委员学习委员,你好歹也学习一下怎么当个委员啊!”兰馨一把将他那遍地飘红的试卷抖落开,速度很快地扫过所有的错题,“人一定要懂得开发大脑的方法,你不要总觉得自己不行,你要学会尝试着去思考。”
林邈不是个叛逆的小孩,他所有的性子早就被林平生给磨得光光滑滑的。对于兰馨滔滔不绝的批评,他其实全都有往心里去,只是由于内容过多,他找不到消化的办法罢了。
您别生气了。林邈在心里想。
而且,安珺坐在兰馨的侧后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听兰馨批评自己。
兰老师真是连熟人在旁边也丝毫不给他面子啊。
林邈尝试着转移注意力——
今天学院里的冷气又更冷了,就连窗户上都有了水汽;
体育老师桌上的茶包少了很多,可能是被老师拿去分人了。他扫视了一圈,还真就发现每个人的桌上都有一小包铁观音;
数学老师小心翼翼地吃着肉包,身体距离桌边很远很远,为了避免包子里的汤汁不小心滴落在学生的作业本上,他的姿势竟有些搞笑;
顺着数学老师的背影看下去,又能看见一双手指纤长、青筋微微突起的手正在摆弄着一个魔方。
——林邈不会拧魔方,但苏城却非常精通。
记得他问苏城怎么连这个都会,苏城给他的回答是:“我看这些五颜六色的方块不统一出现在同一面上,我就很不舒服。强迫症犯了。”
他一时看得很入神。
就连兰馨问他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的时候都忘了回答。
这时那双拧着魔方的手停了下来,安珺用唇语对他说:“还不回答?”
“哦哦,我知道了,兰老师。”
兰馨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该吃午饭了。记得上交两千字的检讨。”
两千字的检讨?
什么时候蹦出了一份检讨要写?
“兰馨,我……”兰馨站起来,安珺随之仰起头说道。
但被兰馨打断:“学院里有食堂。林邈,你带他过去吧。”
办公室里就剩下他和安珺两个人。
林邈不动声色地上上下下打量安珺,问道:“安先生,没想到您也是个老师。”
安珺一直靠在椅背上,优雅地翘着二郎腿,他晃了晃手里的魔方:“谁都可以是老师,你不懂数学,所以数学好的人就变成了你的数学老师,你不会唱歌,那么会唱歌的人就变成了你的音乐老师……比如你不会拧魔方,那我就是你的魔方老师。”
讲得很有道理。
“你也可以是个老师。”安珺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把纽扣扣起,“受批评老师,怎么样?”
林邈:“……安先生,您还挺幽默的……”
这是在损我吗?
“叫我安珺就可以了。”安珺一只手若即若离地搭在林邈的肩膀上引着他往外走,“走吧受批评老师,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为什么?”林邈感到茫然。
“难道你觉得你们饭堂的菜很好吃?”安珺停下步伐。
“也还行吧,能吃。”
“那我们就去吃饭堂吧。”
说完,安珺转脚就往饭堂的方向走。
“别别别别,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去外面吃吧。”林邈大声喊道——他可不想在饭堂里碰见兰老师。
他怕兰老师吃不下饭。
也怕兰老师看见他还能吃得下饭而更加吃不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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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珺,你今天怎么会过来?”林邈迈着大步,脚上一边踢着往两边飞扬的鞋带。
“我是过来看看还有没有遗落的样本,结果被你们老师抓到了。我只好说我有当你们科任老师的想法,就跟着她进了你们教室,听她上完了一整节的历史课。”
林邈隐隐地觉得安珺讲的不是实话,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像实话。
“你不系鞋带吗?”安珺垂眼问道。
林邈把手塞进卫衣前面的袋子里,满不在乎地回:“不系。”
“不怕摔倒?”
“不怕。”
“行,那就不系。”安珺说,“我回去看了眼你们的问卷,发现你们的性格还是很不一样的。”
“那当然了。”林邈回道,“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也没有一模一样的受精卵。”
“也是。”安珺轻笑,“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风采,而每一代里的人也各不相同。”
林邈附和:“对啊……”
他和苏城就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咱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两人耳朵里灌满了商业区里不绝的吆喝声。
如果是放到往常,林邈肯定是要纠结一番的,但今天他被兰老师当着安珺这个说不上熟悉、又不算太陌生的人的面前批评了一通,食欲就大打折扣。
所以林邈伸手一指:“还是那家吧。”
林邈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安珺,你之前是在我们学院里工作么?”
“……嗯,是啊。”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兰老师让我带你去饭堂吃饭,说明在她看来,你应该是学院里不常见的人。可我带你出去的时候,你自己就知道饭堂在哪个方向了。”
“我是干行政的,你们老师不常见到我再正常不过了。而且如果不是卫河的死,她也不会认识我。”
林邈看了眼安珺——
他非常淡然地吃着饭,好像什么东西都无法引起他情绪的波动一般。
目前为止,安珺说的所有东西在逻辑上都能够成立。
为什么自己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呢?
“受批评老师,你不也从来都没见过我吗?”
林邈心跳顿然加速,像是被人捏着一根针立马戳穿了他的心思。
“嗯。”林邈看着他,老老实实地承认,“施里曼号上的绝大多数人我都很眼熟,除了你以外。我当然是明白肯定有人负责处理施里曼号上的一些……内部工作,但你自己又说你在学院里工作,那你又不能算进这部分人当中。”
林邈想不通。
林平生告诉过他,想不通的事情就别再想了,生活里很多事情都没什么逻辑。
于是林邈干脆胡乱下了个结论:“应该是我记忆出岔子了,不好意思。”
“你知道施里曼号有多大吗?”安珺问。
这个问题跟前几天林邈在告别区中提出的一样。
林邈摇头:“我不知道。”
“施里曼号里有二十层居住区,又有能够容纳得下几百间商铺的商业区,还有修建了五级学院的学习区……还有一些正在建造、尚未对外开放的区域。这么一想,真的很小。”安珺说,“所以啊,施里曼号也没有很大。”
安珺见林邈把一颗水晶虾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问:“林邈,那你知道施里曼号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吗?”
“施里曼吗?”
“对。”
“我爷爷之前跟我讲过,好像跟一个人有关。不过我忘了。”林邈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那我给你讲一遍?”安珺说。
“可以啊。”林邈最喜欢听别人讲故事了。
“正好你们兰老师说你历史不太好,我这算是在给你进行课后辅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