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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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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您刚刚是去哪儿了?”林邈回到房中,“我看到您从电梯上下来。”
林平生喜欢捏着扇子装聋,斜靠在沙发上哼呦了好几声都没哼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
林邈这就知道他出去肯定是有事情。
“爷爷?”林邈试探性地问。
林平生不耐烦地举起手揉了揉耳朵,“怎么了怎么了,又嚷嚷什么?”
“您刚才出去了。”
“是啊。”林平生被他吵烦了,坐起身,“我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出去还要跟你这个十六岁的小屁孩报备?”
林邈讪笑:“那倒不用。”
他知道,如果是林平生不想讲的事情,硬要问是肯定行不通的。要么就等他哪一天自己愿意讲了,要么就得换个法子、绕着弯让他讲。
“爷爷,住在隔壁的张爷爷今天又在放大话。”林邈信口胡诌。
林平生一听到这个,浑身就起劲儿了,“这个老张!他又在背后说我什么了?”
林邈眼珠子一转,接着胡诌道:“他说您这人棋品不好,前几天下棋输了之后,好阵子都没见到您的人影,说您肯定是怕输,怂了。”
——隔壁的张爷爷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放屁!”林平生地动山摇的一喝,“如果今天我要是有空的话,我肯定杀他个片甲不留!还有他在那里大放厥词的机会吗?”
林邈看人眼色的本领渐增,立即狗腿地附和:“就是啊,我爷爷肯定是最厉害的。我爷爷要是跟他下棋,他就永远都是老二!”
林平生接着说道:“要不是那个安珺来找我的话,我肯定是要把前几天我放在他那里的钱再全都拿回来的,就那么点钱,也就是老张他从来都没见到过,所以把那点儿当成宝贝,当作是耀武扬威的资本了!”
——隔壁的张爷爷又打了个喷嚏,于是他两条老腿往前一抻,抻进破破烂烂的拖鞋里,骂骂咧咧地打开门,鼓足中气地喊了一声:“到底是哪个天杀的!把冷气开得那么冷!”
话音都还没来得及收,还张着的嘴巴又喝进了一包冷风,差点儿没呛掉了他半条命。
林邈做了亏心事,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明天他一定要去药店给张爷爷买点感冒药,要不然他心里的愧意得多大啊。
但此时此刻,林邈瞄了眼还沉浸在认为自己战无不胜的世界里的林平生,趁热打铁道:“对啊对啊,爷爷,那点钱对您来说完全不算什么。所以安珺跟您讲了什么呀?”
“那当然了!再往前数三十年,我可是个个人积蓄高达七位数的人哩!除了这些,我还有五套房!”林平生伸出一巴掌,在林邈眼前一晃,“输给老张的钱,确实不算多。哎呀呀……我的房子呀……”
林平生捂住胸口,哀叹着他那五套房,“现在连地球都没了啊……”
“所以……”林邈谨慎地开口。
“所以安珺跟我讲到寻……”林平生自然而然地顺着林邈的话接着讲,但讲到一半忽然惊醒,“好小子!合着你在这儿给你爷爷我下套呢是吧!”
林平生蓦地合扇,捏住扇骨就要朝林邈头上打去,林邈反应神速,立马双手抱头——
“哼!”林平生看见他这幅生怕被打的模样就满意了,“有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这边林邈还严严实实地护住头,生怕林平生这喜怒无常的,说不准下一秒就给他来了个“回马枪”。
林邈说道:“爷爷,您都已经吐出一个字了,怎么不接下去讲了呢?”
林平生高傲如老猫:“我可真是低估了你设坑的能力,一不留神儿就摔进你小子的陷阱里。这么说吧,想套我的话,你肯定是门都没有了……这是什么?”
林邈笑嘻嘻地端上一杯温热的茶。
“你这是想干什么?”林平生一脸嫌弃地问。
“您尝尝?别人给了我一包大红袍,我这就拿来给您泡着喝了。”林邈脸上满是谄媚,“爷爷,您喝喝看嘛!”
林平生倔强地别开脸,一掌将林邈握着茶杯的手腕推得老远,“我坚决不收贿赂!”
“爷爷,那人跟我说,这也是她最后一包大红袍了,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您要是不喝,我这个不懂品茶的人喝了它,我也吐不出什么象牙来啊。”
言辞极为诚恳。
很好。
林邈偷偷地瞥了眼林平生——
咦?
竟然还真的不为所动?
“您真的不喝啊?那我就用它来拖地板了啊!”林邈扬声问道。
“我倒数五个数。”
“五、四、三、二……”
越说到后面,林邈就越拖着嗓子,给足了林平生开口的机会。
眼看着就要数到一了。
林邈不得不开始念:“二点九、二点八、二点七、二点六……爷爷!只剩下二点五秒了!要不然茶都快凉了!”
“哎呀,我到底是怎么把你养到这么大的?”林平生败下阵来,把那一小杯的大红袍接了过去,“你这粗人,不懂得茶的珍贵,还是给我吧!”
林邈笑道:“爷爷,安珺他跟您说了什么呀?”
林平生喝了一口,说道:“一件事。”
“您怎么会认识安珺?”
“他又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人,我这个糟老头子怎么就不会认识他啦?”
“……您这也太敏感了。”
“人就是越老越固执的。”林平生回呛他。
“哦。”林邈抛出这一个单字。
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林邈把游走在空气中的情绪来回掂量了好几遍,又把林平生的脸色刻进脑纹路里强迫自己的大脑进行分析。
最后得出结论:
他可能还是不要继续问下去为好。
起初在告别区参加葬礼时,林平生还是一副跟安珺从未见过的样子,可刚刚林平生便和安珺一起乘着电梯,临出电梯门,林平生好像还跟他说了什么。
他本来很好奇,但随着气氛的冷却,他不想知道了。
大人的事,大人会有安排的。
“爷爷。”林邈叫道。
“嗯?”
“大红袍好喝吗?”
“还可以。”
“那……我出去玩儿了?”林邈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
——他出去了也没什么可以玩的地方。
“你不想知道安珺跟我说了什么吗?”林平生叫住他。
林邈把手搭在门锁上,回过头,“您想说就说,我绝不要勉强您……如果说出来会让您难过的话。”
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林平生的思绪经过了无数次的推导。
接着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声,像是在自言自语:“算了。就把她当作反面教材好了。”
“坐下吧。”
林邈闻言,重新坐回椅子上。
“其实人类准确地预判到了地球的毁灭。”
“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可还记得地球是在哪一年毁灭的?”林平生只要一一本正经地讲话,便会由内而外地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反对、批驳的威严。
林邈乖乖地回答:“2054年。”
“那再往前推39年。”
“……2015年?”
“对。就是在那个时候。”林平生说道,“2015年,各国纷纷开始加速推进载人航天进程。我还记得,电视机、手机等等媒体设备上总是隔三差五地推送航天相关的讯息。”
林邈想了想,“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林平生感慨道:“是啊,是好事。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载人航天技术取得重大进展的喜悦里,我女儿还跟我说,爸爸,我昨晚做梦,梦见我们都到了外太空上生活呢!”
“时间一瞬过去就是几十年,我终于明白,这份欣喜的背后,原来是人类无法战胜天意的无奈。人类早早就盘算好了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把带不走的人,全都舍弃;把溃烂的地球,就这样扔在那里,任由其自生自灭!而那个牵动了亿万人情绪的多个航天计划,其实……”
这番话里的内容,有些林邈已经听过了。
同样地,林平生也说过了。
可林平生只有在这一次,他重重地哀叹。
林邈在想,他应该是想到了女儿。
——一位聪明的、执着的、杰出的、极有天赋的语言学家,为追溯人类语言的起源而去往了别国。可在灾难降临,地球变得不再宜居,她就这么被抛弃了。随着地球的腐烂而腐烂,随着地球的灭亡而灭亡。
载人航天计划,没能载着林平生的女儿离开苦难的地狱。
“爷爷……”
林邈后悔了。
他不该问的。
如果事实的背后是痛苦,他情愿不要事实。而不是在这里看着林平生强忍着不落泪。
林平生深吸一口气,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林邈,关于我以前的事情,我也就只能说到这里了。”林平生把手搭在林邈的脖子上,苍老的双手贴在年轻的皮肤上备显粗糙,“我不如你赵爷爷那样,什么东西都能预测得准。我已经七十多岁了,也不剩多少时日可以活了。前面的大半人生,开心过,也悲痛过,大起大落,这让我坚定了自己以后只想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你还小,在这个年龄又达到了求知欲的顶峰。你问的这些,我全都理解。但是林邈,我有一句话必须要告诉你,你也必须记在心里。”
林平生很少对他用“必须”说话,也很少就叫他的全名。
“爷爷,您说。我一定记住。”林邈答应他。
“克制住你的好奇心。”林平生说道。
“……啊?”
林平生厉色道:“你啊什么啊?你已经答应我了,就绝对不可以再反悔!”
林邈咬咬牙,“好,我答应您。”
“这是我女儿用她的性命换来的教训!永远都不要因为好奇,或是过于过分专注于一件事情,而让自己陷入难以逃脱的境地!永远都不要!什么狗屁学术研究、什么狗屁情怀,在生存的面前,根本就是分文不值!永远都不要用性命来满足自己可怜的好奇心!”
林平生的目光堪称极为凶悍,他死死地盯着林邈,让林邈直面他提出的要求。
林邈愣得一动不动,这些话已经被林平生种进了他的脑子里。
过了半晌,林邈说:
“好,知道了。我会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