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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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邈在施里曼号上生活了十六年，对这里面的每一粒尘埃都无比熟悉。
三年前，安珺出现在兰老师的办公室门口；三年后，他出现在他们学校的门口，甚至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
这个在他生活里陌生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带着百分之零点一的熟悉，站在了他的眼前，并且作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自我介绍。
林邈在听见安珺叫自己名字之后，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声调拔高了三个度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们老师跟我提到过。”安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邈干巴巴地“哦”了声，没说什么。
林邈身形瘦长，安珺却比他还要再稍微高那么一点儿，所以走在最右边的林平生立马就意识到有人来找林邈。
“小林啊，你朋友？”林平生的口吻慈祥得反常。
三人走出告别区，空间变得宽敞了起来。林邈错开步伐，让安珺走在前面，侧身向林平生介绍：“他说他叫安珺。”
“噢噢，你好哇！”林平生笑眼眯眯，朝安珺挥了挥手。
“您好。”
“既然你找小林，那我这个老头子一直杵在这儿也不太好，怕妨碍你们，”林平生全程看着安珺讲话，“我先走一步。”
林平生说完，两只手往身后那么一背，悠悠然地走开了。
这就让林邈有些尴尬。
毕竟他没有碰见过会把自己的孙子甩给一个陌生人的人。
叫他安珺？
不行，他可是兰老师的朋友。叫安珺，显得有些不太礼貌。
安老师？
林邈没看安珺，只是在脑中把他的穿着打扮回想了一遍，得出结论：他不大可能是老师。
“安……安先生，”林邈尴尬地一开口，就觉得这称呼实在是太突兀了，“请问你找我什么事啊？”
怎料安珺回以一个温柔的笑，那笑容中没有掺杂一丝一缕的攻击性，仿佛是在用笑容来证明他是个无害的好人。
安珺笑着说：“我刚才也没说要找你啊。”
林邈愣住了。
“我只是做了个自我介绍而已，然后你的爷爷就误以为我找你有事了。”
林邈此时非常希望碰见一个熟人来帮助他逃离这尴尬的局面，可他用余光往告别区里一瞥，只沮丧地发现里面几乎空无一人了。
“安先生，既然你找我没什么事儿的话，那我就先……”林邈动动手指头，做出走路的动作”，“走了？”
反正安珺也没什么事，而且他也不可能找自己……
“啊，我想起来了，”安珺开口道，“我找你确实有点事。”
林邈满头都是疑问号：“你不是说……”
“不好意思，我上年纪了，记忆力不太好。”安珺用他那二十多岁的声音回道，“能烦请你抽点空出来吗？”
林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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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生时不时地就要感慨一番，感慨天、感慨地，感慨一下施里曼号中经久不散的烟火气息。他告诉过林邈，当他还在地球上的时候，他完全没能想象出人类还可以建造出施里曼号，更没能想到施里曼号上的设施可以完整得与以往无异，除了缺少自然景观以外。
林邈双手插兜，连帽卫衣被拉长，跟着安珺走出去好几分钟后，问道：“我们这要是去哪？”
安珺“唔”了声：“你想去哪？”
林邈想说有什么事咱们就直接站在原地说不就可以了吗，干嘛非得要另找个地方呢？
“现在也到了快吃晚饭的时间了，请你吃饭，边吃边聊，好不好？”
林邈应得很干脆：“好。”
商业区一直都很热闹，街道两旁有各类小吃摊，后面还有各种饭馆。林平生没少带林邈从这里穿过，林邈也没少听林平生讲这些饭馆里的菜式。
说实在的，林邈认为安郡的着装不太像是在这里面生活了很久的人。他们每个人穿得都不是很讲究，然而安珺西装革履的，总给人一种他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感觉。
而且安珺对他说：“你们这里也很热闹啊。”
仿佛他不属于这里，而是别处一般。
林邈问：“也？”
安珺的反应速度很快，解释道：“我本来一直在学校里工作，前阵子生病，躺在病床上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次出院，恍若隔世，所以我讲的话有些颠三倒四。”
“没事。”林邈环视一周，“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安珺望着他，“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林邈承认，自己是个很肤浅的人。小时候林平生管他管得算挺严厉，所以他才会想着法子给林平生弄点套路，吃串冰糖葫芦都要费尽心思地挖半天的坑，哪像眼前这个认识还不到半小时的安珺。
他就好像是一头待宰的猪，即便存在会死的可能性，但还是义无反顾地——
“那个，你吃过吗？”
安珺摇头：“没吃过。”
“你说我们是吃这个好，还是那个好？那个好像是卖小面的，你吃过吗？我没吃过。”
安珺又摇头：“那个我也没吃过。”
“啊……你也没吃过啊。”
安珺作为长辈，让他这个小辈挑选吃饭的地点是出于爱护小辈。那自然林邈他也得考虑安珺的口味。
“那……安先生，你有哪些忌口吗？”
安珺很认真地思考了起来，认真得好像知道执行什么任务，“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是不能吃的。我只知道这里的东西我都没吃过。”
林邈讶然：“啊？”
“嗯。”
“你平时吃什么？”林邈问。
安珺耸了耸肩，无奈道：“我吃得很单一，每天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对我来说，能维持身体的机能就可以了。”
“所以……”
“我每顿都吃饼干，”见到这里，安珺将目光移向别处，像在回味饼干的味道，“唔……不太好吃。可惜我的肠胃已经习惯它的味道，所以久而久之，后来好吃的东西，我都不太想吃了。”
“这样啊……”林邈面露遗憾，“我们吃点清淡的吧？”
安珺：“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店，厨房里的老板高喊：“要吃什么？”
“我们先看一下。”安珺应道，顺手把菜单推向了林邈，“你看看你想吃什么？我跟你点一样的。”
“你不自己看看吗？”
“不用了。我有选择困难。”安珺抽出笔筒里的铅笔，示意他在菜单上打勾。
林邈快速地完成点菜任务，把菜单递给了老板。
“安先生，你说你有什么事情找我。”
“啊，对。”安珺说道，“我一直在学校里工作，从事人文类的一些研究。我跟你们的兰馨老师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经常听到她跟我分享上课跟你们这些小孩儿相处的趣事，所以我就在想，我的研究对象如果是你们，可能会更具有代表性一些。”
这番话听得林邈一头雾水。
林平生跟他讲起过地球上的事情，包括在他们离开地球之前人类在多个领域的研究水平。林邈一度认为，在地球历2070年的现在，人类的科学研究应该会比十六年前的要更发达，林平生却告诉他他还是太无知了。人类与其说是“离开”地球，倒不如说是“逃亡”，而且还是狼狈地逃亡。
施里曼号按照原定计划会被建造得很庞大，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艘飞船就是一只羽翼尚未发育完全的鸟，匆匆忙忙逃进了宇宙之中。为了尽可能地节省能源，所有人的生活都倒退回三十年前。
更别提什么研究。
研究就是在沼泽地里的行走。
“什么研究？”林邈夹起鸡爪送入口中，轻轻一吮，连骨带肉都变得软烂。
安珺动筷，拨动了一下盛在碗里的小白菜，“这个研究很简单，只需要你做一份问卷，做完之后再回答我几个问题。”
林邈舀起一勺粥，“可以啊。这个研究是研究什么的啊？咦，你不吃吗？”
“研究一下你们这群十五到十八岁小孩儿的性格。”安珺简略地回答。
林邈不愿想太多，头也没抬地回：“现在我们这一批小孩儿，跟你们那时候的不太一样么，是不是……”
正所谓，食不言，寝不语。
边吃饭边讲话，就很容易呛到。
“咳咳咳咳……”林邈捂着嘴接过安珺递过来的水喝下，又猛咳一阵，才顺好气。
“嗯？你说是不是什么？”安珺接过他刚才未完的话。
林邈的面颊上还残存着两团红，他看着安珺问道：“我是说，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会因为这个……”
林邈用筷子往上一指，指向施里曼号那铁灰色的顶。
“会变得很变/态啊？”出于怕安珺不理解他这个疑问的考虑，他补充道：“我们可能因为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山水，真实的日月，没有一天是生活在阳光底下，也没有经历过什么风吹雨打，每天都活得很没内容，所以滋生出某种极端的变/态心理……我记得不是有一种青年，叫什么‘迷惘的一代’（注）么？自/杀、反/社会、堕落、迷茫。更何况我们还是流浪者，找不到新家园。”
安珺被这么一问，倒是有那么一瞬的出神。
他完全没想到……
“安先生？”林邈伸出手在安珺眼前来回晃动，“安先生？”
只听安珺答道：“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性格测验而已，并不是想要检查你们是不是……呃，变/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吃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