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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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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生随手扯了扯他那宽松的白色背心,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们老师都不知道,我这糟老头子能知道吗?”
“我还以为您会有什么民间奇闻呢!”林邈帮林平生把茶给满上了,“看来您也不知道啊……”
“别对我用激将法,告诉你,这招没用!”林平生说道。
“您想多了。”林邈有些犹豫,暗自思考着要不要把已经在舌尖处严阵以待的问题问出口。
林平生很敏锐,见他一副将要被活活憋死的表情,大发善心说道:“想问什么就问吧,憋着干什么?”
林邈问:“为什么这飞船上,只有您一个人呢?”
这个问题要是放到以往,林平生可能会不正经地回一句“你这龟孙,难道你不是人吗,我跟你加起来都两个人”了。
可现在的氛围影响了林平生的发挥。
林平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慢地说道:“你以为我想一个人活在这里面啊?”
林邈不明白他的意思:“您这是……”
“如果可以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定选择死在16年前。”林平生回。
这句话让林邈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因为他是林平生带大的,即使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林平生要是选择死在16年前,那么现在,大概率也不会有他了。
“哎小子,你别摆出这一副我好像要抛弃你的样子行不行?”林平生不耐烦道,“你爷爷我这不是活着把你给养大了吗?”
“可是再给您一次机会,不就不会带我了吗?”林邈声音低低的。
“我就说你这孩子,表面上踢里踏拉的,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嘴上说着看淡生死的话,心里却攒足这口气,憋在那儿,死活都过不去。”林平生说到后面,语气变得和缓,“林邈啊,你这名字都是我给你起的,你跟我一个姓儿,就是我的小孙子。”
林邈这才放心。
“唉。”林平生突然叹道,“如果他们要是都还活着的话……”
林邈把自己的心脏提溜起来,“您是说……”
“我女儿很聪明,从小就聪明。什么考试啊比赛啊,根本就不在话下,年纪轻轻就读完了博士学位。”
这还是林平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讲起他的女儿,他叹道:“唉,读书帮了她,也害了她。”
林邈问:“您平时不都对我说,不论是在什么情况下,读书都肯定是有用的吗?”
“哦,这个也是要分情况的。”
“怎么分情况?”
“像你这样儿的,怎么读都读不进去的,那确实读书是很有用的。”
“……”
“后来呢?”
林平生拔高语调:“嗯?什么后来?”
“您刚才不是讲到您女儿吗?说她读了博士啥的。”林邈最喜欢听别人讲故事了,所以他有些急切。
怎料林平生说道:“你还想要什么后来?后来就是没有后来了。”
“后来就是我再也没见到她了。”
怎么会再也没见到呢?
林邈想问,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林平生站起来,理了理他那条洗旧的阔腿短裤,懒懒地伸腰,左右摇动好几下,像一只孤零零的老猫。他往外看向挂在居住区正中央的钟表,抖擞起精神:“哎呀,我要去找你赵爷爷下棋去咯……”
林邈整理着桌子,把林平生的这句话在舌尖上反复品味了好几遍。
“爷爷,赵爷爷他已经……”
死了。
但显然林平生忘了。
“啊,是嘛……”林平生说,“他什么时候死了来着?”
林邈把已经晾凉的水倒进杯子里,“前几天,今天正好到了要出席赵爷爷葬礼的时候了。”
“……哦哦,好的。”林平生扯了扯自己那垂至胸前的衣领,“那我得换一身衣服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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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爷爷的葬礼被安排在了下午三点。
与其说是赵爷爷的葬礼,不如说是一群人的葬礼——因为跟他同天去世的还有不少人。
按照这艘名为“施里曼号”宇宙飞船的习俗,如果有人去世,便会为他们举行相当隆重的葬礼,为他们奏起挽歌,把他们的身体推入焚尸炉,最后再将他们的骨灰撒向宇宙。
“你赵爷爷这个人啊,对很多东西都料事如神。几十年前,也是他跟我说,地球就快要完蛋了。”林平生穿着严肃,正领着林邈进场,“没想到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的预测,也中了。那就是他的死亡。”
林邈穿过拥挤的人群,声音都变得有些狰狞:“爷爷,您跟爷爷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嗯。”林平生应道。
施里曼号绝大部分人都来到了告别区——
基本上都是一些中老年人,鲜少年轻人或小孩。这些中老年人,又都没有什么后代。像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情境中,站在此处静默的他们就好似一片枯残的森林。
“施里曼号-CH片区第2446场告别仪式正式开始,请全体肃静。”广播声响起,“全体为逝者默哀。”
林邈在林平生几乎不可闻的一声轻叹中垂下头,脑中浮现赵爷爷的音容笑貌。
默哀很快就结束。
殡仪人员取出逝者的骨灰,缓缓地走到一台机器前,熟悉的乐曲响起。
林邈记得他在第一次听见这首曲子时还特意问过林平生这是什么歌,向来见多识广的林平生都说他记不清了。
“为什么要播这种听起来很欢快的曲子啊?”林邈问。
当时林平生回答:“我们已经在这艘大船上漂泊了十几年,像一群流浪的人一样,居无定所,四处寻觅。流浪者死了,骨灰洒向宇宙,结束了一生的使命。骨灰能漂到哪,哪里就是家。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而且呀,我们不要活得太沉重啦,死亡是人生的下一个阶段,这不该悲痛。”
“可是很多人在见到死亡的时候,都会掉眼泪,这不是悲痛吗?”
林平生说:“死亡不是一件悲痛的事,告别才是。告别的时候,人人会难过得掉眼泪。”
乐曲响起,工作人员把一罐罐的骨灰放在机器前的传送带上。
在这一片肃穆之中,一位老妇人走上前,声音抖得不像话:“请问我可以把他的骨灰带走吗?我不想让你们把他的骨灰撒出去。”
“您是哪位的家属?”
老妇人报了个林邈未曾听过的名字。
“可以。”
得到应允之后,老妇人接过骨灰,迈着年迈的步伐,缓慢地走回原位。
传送带停了下来,进入下一个环节。
工作人员摁下那个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按键,机器运作的声音原本很小,可被眼下这一片肃穆中显得尤为震耳。
悬在他们头上的显示屏中播放着实时过程。
很快,葬礼结束。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便送走了那么多人的一生。
林邈跟林平生慢悠悠地走在队伍的最末端,小步地往前移动。林邈这几年来发育速度很快,个头蹿得很高,他随意地低下目光,便可以看见全场的老人那满头花白的发。
“爷爷。”林邈叫了一声。
“嗯?”林平生懒懒地回,“看好你脚下的路!”
林邈在想,为什么施里曼号上,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老年人。自打他有意识以来,他就没少就这个问题问过林平生。
但林平生也说他不知道。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林邈从小长在这飞船里,成长经历缺失了由各种各样的人所构成的必要社会环境,在很多方面的知识上多少显得有些无知跟天真。
这并不代表他就傻。
林邈问道:“爷爷,您看。”
“看什么?”林平生眯起眼,嘴巴微张,脖子伸长,想要顺着林邈的视线看过去。
林邈抬起下巴,努了努嘴巴:“这里只有一个出口。”
“……”林平生默了会儿,“你要是能把一个出口看成俩,就该去配眼镜了。”
“施里曼号也有出口吗?”
这才是林邈的问题。
林邈从小就不是个讲话直接的人,说点什么事情都得搞个山路十八弯,做个有头有尾的铺垫方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娓娓道来。就比如说在他八岁那年,林平生拉着他放学回居住区,经过热闹得沸反盈天的商业区时,林邈那小脑袋瓜子灵犀一动,对林平生说:
“爷爷,你知道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林邈反握住林平生的手,放缓步伐,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走路速度慢一些,这样才有益于身体健康。”
林平生走路速度特快,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有些道理:“你们老师教给你们的?”
“嗯。”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眨巴两下。
一老一小慢吞吞地经过长长的商业街,林邈酝酿了好一会儿,原地站停。
“你又怎么了?”林平生弯下腰问,胳膊上挂着的小书包顺势滑落,“又有啥想法?”
“爷爷,您想变得更健康吗?”林邈问。
林平生犹豫几秒:“还行。”
“那您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哪些是可以让人变得更健康的食物吗?”
“看来你今天上课的主题就是健□□活啊。”林平生说,“淮山、红枣、南瓜……”
林邈点点头表示认可,肉乎乎的小手往旁边遥遥一指,把声音拉得很长:“还有山——楂——”
话音未落,旁边卖冰糖葫芦的老奶奶立马开始吆喝:“甜甜的冰糖葫芦呦……特别甜!”
林平生:“……”
林邈一天天长大,这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被林平生的臭脾气磨下去大半,现在只有在林邈认为很重要和很在乎的事情之上他才会重启这种欠打的语言模式。
林平生这变得迟钝的反应速度使得自己在听见林邈问题之后,愣愣地问:“啊?”
“这宇宙飞船,难道就只有这么点大?”林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只有学习区、居住区和商业区还有其它几个区?”
林平生慢慢地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跟林邈道出实情似的,最后还是眉头一挑,说:“怎么,嫌你睡的地儿太小,不满足了?”
“你觉得呢?你觉得施里曼号会有多大?”一声音传进了林邈的耳朵里。
“我不知道它会有多大,我只是感觉它不应该那么小。”林邈下意识地回答,回答完发觉这声音是从左侧传来的。
他侧过脸,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旁边居然站着一个人。
“……你是?”林邈问。
“你是林邈对吧?”那人直视着前方,分明没有看向自己,但却是在对他讲话,甚至还笑了一下,“我叫安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