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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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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兰馨跟如今的兰馨变了很多。
之前学生还敢在她的课堂上开些不咸不淡的玩笑话,现如今,兰馨的一记眼刀就能把所有人的玩笑全都斩碎。
她变成了一个他人不敢亲近、也不愿亲近的人。
虽说林邈也不是一个多么安分乖顺的学生,但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相当有眼力见的。
与此同时,班里所有跟林邈一样有眼力见的学生全都闭上了嘴,一时鸦雀无声。
就连透过窗户吹入的冷气都变得静悄悄。
“坐下吧。”兰馨不像是在对学生说话,而是在赦免罪人一般。
“谢谢老师。”男生小心地拉开椅子,生怕自己的动作触及兰馨的神经。
后来这堂课是怎么上完的,林邈也记不清了。
按苏城的话来说,就是他连呼吸都得跟别人的保持一致,由于过分在意呼吸,知识根本就不可能进他大脑了。
“可是到最后,兰老师也没有跟我们说地球到底是怎么毁灭的啊。”林邈把东西收拾好,一把将单肩书包斜斜地挂在肩上。
苏城把桌上的书角对角、棱对棱地排列好:“她只让我们讨论,又没让我们一定要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纯粹过把嘴瘾而已。”
“可以了吗?”林邈问。
只见苏城半蹲身子,双眼平视那一摞书:“还没有。”
林邈不吭声了。
林平生告诉过他,永远不要催女人,在任何事情上都别催。
结合生活实际,像苏城这种还有强迫症的就更催不得了。
苏城双手卡在书的两侧,轻轻地左右调整了一下位置:“可以了,走吧。”
“你还真是不容许任何的不规整。”林邈说道。
苏城瞥了眼自己旁边那堆凌乱不堪,把手伸进抽屉里说不定能抓出一瓶过期牛奶的桌子,高傲得不加任何掩饰地回:“确实。”
五级学院不大,毕竟学生人数也不多。
林邈跟苏城才走了没几分钟,就快走到校门口了。
“哎哎哎,别再往前走了。”苏城一把拉住他。
林邈本来一边走着,脚上还一边甩着松开来的鞋带,被苏城这么猛的一拉,反倒差点崴到了脚。
“姑奶奶,又怎么了?”林邈弯下腰来,随手胡乱地绑好鞋带。
苏城跟他两个人齐齐地躲在走廊里粗壮的柱子后面,她探出脑袋,又快速地收回。
林邈满脸写着疑惑:“你在看什么呢?”
他刚要跟着探出脑袋,却被苏城一巴掌盖了回来。
苏城皱着眉头,刻意压低声音警告:“嘘,别说话。”
林邈用气音问:“有谁来了吗?”
苏城回:“一个男的。”
林邈想到在上历史课前,苏城也提到了她看见的人,问道:“是你在课前看到的?”
“对。”
“他怎么了吗?”
“他跟兰馨站在一起。”
“兰老师?”
“嗯。”
“这怎么了吗?”
苏城又探出头,这一会她观察的时间更长了些。
等她转回身时,她说道:“林邈,你觉得兰馨她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
林邈大大咧咧地回道:“好人。”
“……滚。”
“这不是你问我的吗?”
“你语文怎么可以差成这个样子?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现在的兰馨跟以前的差别很大吗?”苏城一副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的表情。
林邈无奈道:“那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确实,兰老师变了很多。”
“三年前,我在办公室门口也见过这个男的。”苏城说。
林邈问:“所以你觉得,兰老师性情大变跟那人分不开?”
“对。”苏城确认。
在这里,他们是见不到太阳的。
又正如林平生所说,人类干什么都有模有样的,所以他们也制造出了一颗圆滚滚的太阳放在了这艘飞船里面,让这颗假太阳来模拟日升日落。
所以那橙黄色的余晖照在校门口处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那道眼生的侧身缓慢地跟林邈三年前的记忆重合了。
“我也见过他。”林邈说。
“你也见过?”
“嗯。”林邈见两人已经走远了,用正常的音量说道,“兰老师见到他的时候还很开心地打了招呼。”
“看来他带给兰馨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林邈偏过头扫了眼苏城,发现她依然跟以前一样,下巴微抬,这样的姿态会让人感觉她有些自矜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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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居住区,林邈自然是逃不过林平生的一顿臭骂。
这顿臭骂紧紧围绕考试成绩——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考得是什么玩意儿?”
林邈脸皮厚,气定神闲地泡好了一杯茶,毕恭毕敬地端到林平生面前:“您喝。”
“我跟你讲,我哪怕是睡着了,用我的脚抓着笔,我考出来的成绩也比你高!”
林平生每次骂他的时候脸颊都泛红,看起来特别有精气神,加上他嗓门儿大,随随便便的一声吼都足以地动山摇,于是这般,他不仅能让自己显得精神,同时也能把林邈的瞌睡虫就地杀死。
“对对对,我也这么觉……”林平生手中的折扇被他“啪”的一下收了起来,好大一声,震得林邈声音都断开来了,“得……”
林平生把扇子重重地拍在一旁,自己主动顺着林邈巴巴递上去的台阶下:“你这混小子,学就不好好的上,花里胡哨的东西学得倒是快……嘶,水温有点高了。”
“我下次注意。”林邈佯装乖巧。
“哼,你这点本事也就只能用来气我了。”林平生说道。
林邈:“那是。我要是个正常的小孩,现在气的应该是我爸妈才对。”
林平生低头喝了几口茶,又抿起嘴,来回砸吧了几下,好不惬意。
过了几秒钟,他才后知后觉,“……你这孙子!话里行间说的是我还轮不到你来气对吧!”
“没有没有,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嘛。”林邈端了张小板凳坐了下来,“我不也确实是没爹没妈的孩子吗?”
“……你怎么把你说得那么可怜?”林平生忍不住问。
“我难道不可怜吗?”
“你哪里可怜了?肉你少吃了吗?”林平生目光往下移,见他正在拆糖,“糖你少吃了吗?”
林邈把剥好的糖往嘴里一塞,顿时口中漾开一阵猛烈的酸意,他的脸皱得跟包装上画着的陈皮一样:“这么酸?”
他“哇啦”一下就想要把它给吐出来,但左顾右盼地迟迟找不到垃圾桶,此时他就像一条伸出舌头来的狗。
“没少吃,但我认为我也不该多吃。”
林邈一说完,这颗酸得他皱脸的糖一下子滑入了喉咙里,难受得他睁大双眼,猛灌了好几大口茶水才让自己缓过来劲。
“对了,你今天上了什么课?”林平生轻轻地放下茶杯开口问道。
“我课前要被老师抽问,回到居住区之后还要抽问……”
“你们老师也要抽问?”
“对啊。”
“那是你们老师的事,关我什么事?”林平生问。
“您说得对。”林邈放弃挣扎,“语文数学地理历史,都上了。”
林平生没问其它的,“历史?”
“嗯,地球史。”
林平生眯着眼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一段非常漫长的历史啊。”
“再漫长,不也走到了终点么?”林邈说,“现在宇宙里都没有地球了。”
“是啊。但这不影响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用后半辈子怀念……”林平生讲到这里,嘴巴张大,仰天思考了会儿,“啊,我这个活着的人也没办法用后半辈子来怀念了,我都这么老了,最多只剩几年,少则几天。”
林平生在林邈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他说自己就快要死了,一讲就是十六年,讲得林邈对死亡这种避无可避的事情都已经淡然了。
“我也未必就有后半辈子了啊。”林邈学林平生那苍老的强调说话,还捏起小巧精致的茶杯小啜了一口。
林平生笑道:“哈哈哈哈哈哈是啊,人都是要死的。”
“是啊是啊。”林邈附和道。
“所以你在上历史课的时候,上了什么东西?”林平生微笑着道。
没想到这话锋一转,直接转回了正题。
林邈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努力回想。
“哼,我就知道你这龟孙上课都上到后脑勺去了!”
林平生左手抄起扇子,作势要收拾林邈。
林邈嗷嗷讨饶:“我知道我知道!”
“那你说说,我倒是要看看你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样儿的象牙来?”
“老师问我们知不知道地球是怎么毁灭的。”林邈说,“我们当然不知道了啊,书上又没写。”
林平生问:“老师有告诉你们答案吗?”
林邈摇头。
在林邈看来,林平生显得很老,有时候又显得很年轻。
就比如说现在,他又忽然觉得林平生已经很老很老了,他可能比他告诉自己的七十岁都更要老一些。
灯光打在林平生的头顶,银白色的头发之下,是数不清的皱纹。
林平生拉扯着苍老的声嗓,问道:“你们老师多大了?”
“二十出头吧?”
“噢……看来在登上飞船的时候,你们老师也还很小啊。”林平生眼睛微眯,仿佛陷入了回忆当中。
林邈向前探身,“十六年前,地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