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歌》三十二画

2、地球

　　地球历2070年，宇宙的某一个小小角落。
　　一艘飞船快速地穿过，把宇宙劈开，宇宙又犹如潮水般涌回。

　　2070年的宇宙跟2054年的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对于人类而言，16年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但对宇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如果非要说有哪里不一样，林平生会告诉林邈，16年前的宇宙里还有个叫做地球的玩意儿，可现如今已经没有啦。
　　林邈接着问，“宇宙里没有了地球，难道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林平生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哼，能有什么变化？”
　　“就比如说，”林邈努力地措辞，“就好比我身上少了块肉，那么周围的皮肤和血管之类的，都会受到影响吧？”
　　“哎呀，我告诉你，”林平生闭上眼，转过身背对林邈，声音因面向墙壁而发闷，“别把你那块肉太当一回事儿，也别把地球太当回事儿……”
　　林平生的声音颤抖，使得林邈眼前浮现出一棵枯树和它那孱弱老朽的枝干。
　　“行行行，您说得都对。”林邈为林平生扯好被子，“我去上课了啊。”
　　“去吧……”林平生的尾音被睡意吞没。

　　人类到底还是倔强的，倔强到哪怕在这种环境之下都还建立一个学院，强制让所有适龄的人去上学。
　　林邈去的是五级学院。
　　“怎么学院还要分等级？”之前林邈问林平生。
　　“问问问，你只爱问，但又不爱动脑，那你问了跟没问有什么两样？”林平生向来没好气，“问问题也要有质有量，以后这种没水准的问题，就不要再来问我了！”
　　林邈干巴巴地回道：“哦。”

　　林平生只让林邈不要来问自己，但没说不让林邈去问别人。
　　于是林邈在开学第一天，就问了老师——
　　“老师，为什么我们是五级学院啊？”
　　老师反问：“为什么要这么问？”
　　林邈满脸茫然：“我为什么不能这么问？”

　　老师低头改着作业，露出轮廓温柔的侧脸，长长的发丝垂在了桌面上。
　　她听见林邈再次发问，停下笔，回答道：“五级学院，就是字面意思。第五级学院。你是不是想问，还有没有四级学院、三级学院……和一级学院？确实是有的。”
　　兰馨见他嘴唇微动，于是带着一份优雅，连忙地补充道：“至于它们在哪里，你就不需要问了。”
　　林邈：“好吧，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没关系，爱提问是好事，但有时候抓住一个问题不放，这就不好了。”兰馨冲他笑了一笑，眼里闪烁着温柔的碎光。
　　兰馨回答完林邈的问题，便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打了声招呼。
　　应该是有人来办公室找她了。
　　林邈识相地从办公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就这么一问，倒问出“新问题”来了。
　　——兰馨让他当了个学习委员。
　　起初大家刚入学的时候，班里很多班干部都还没确定，唯独就确定了林邈。
　　所以林邈在一开始，又干这又要干那的，每天都累得够呛。

　　等后来……也就是现在，大家都一起同班三年了，他这个学习委员就变成了空气。
　　“委员”的职责消失不见，只留下“学习”这个二字虚名。
　　“林邈，你这学习委员，学习也不咋样呀。”苏城打趣他。

　　林邈枕在胳膊上，拖着声音回道：“我也不想啊——”
　　“不想还不赶紧起来学习？”苏城问。
　　“不好意思，我说的是我不想当学习委员。”
　　学院区的空气总是偏冷，随便吸几口气就是感冒的征兆。林邈把外套盖在脸上，把自己跟冷气和苏城隔绝开。
　　“哎林邈，你快看！”
　　林邈费尽心思地想要入睡，但被苏城活活给扯醒了。
　　他只好起身，外套从头上滑落：“看什么？”

　　“一个男的。”

　　林邈又把身子往后靠，脑袋底下枕着后桌高高摞起的书上，活像一个没有脊柱的橡皮人：“男的有什么好看的，我看自己都快要看吐了。”
　　“我也是。”苏城话题一转，“等下上课别忘了老师还要抽背知识点。贵为学习委员，被抽到的几率很大呦。”
　　“知道了。”林邈不得不乖乖坐好，摊开书，看着上面陌生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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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平生曾说，人类不仅倔强，而且做什么事情都总是有鼻子有眼的。
　　因为人类不仅建出了一所学院，就连学院的授课模式也跟地球还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邈低着头，假装自己在很认真地低头看书。
　　面对老师的课前抽查，一定要做到以下两点：
　　1、不跟老师对视。
　　2、不刻意闪躲。
　　只有这样，才不会引起老师的注意。
　　——这是林邈经过千锤百炼得出的结论。
　　这也是为什么他此时此刻宛如一尊雕像似的，目光如炬地盯着课本的原因。

　　“老规矩，课前抽问。”兰馨的头发高高地束起，语气冰冷，“先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吧。”
　　全班雅雀无声，每个人的嘴上都被贴上了无形的封条。
　　林邈感受到落在自己头上的视线，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林邈。”兰馨的声音在不大的教室中响起。
　　林邈：“……”
　　“认命吧。”苏城挺直的背脊放松了下来，轻松自在地翻起了书。

　　“地球史的内容，还记得多少？”兰馨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邈。
　　“呃……”
　　“算了。我直接问吧。”

　　地球史是他们这学期新开的科目，在上这门课之前，林邈对地球的知识局限于林平生跟他说过的故事。

　　“地球毁灭的时间？”
　　兰馨走下讲台，手里紧紧地捏着课本，神色严厉。
　　这个林邈还是知道的：“2054年。”
　　“下一个问题。”虽然兰馨站在他跟前提问，但口吻却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话。
　　“不是就一个问题吗？”林邈脱口而出。

　　兰馨看了林邈不过两秒钟，眼神似刀，好像在说“我有让你讲话吗”。
　　但兰馨却勾起嘴角，拉扯出一个僵硬生涩的笑——似乎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尝试过笑了。
　　她说道：“因为你第一个问题回答正确，所以我再奖励你一个问题。不行吗？”
　　“……行。”林邈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地球毁灭的原因？”兰馨提出第二个问题。

　　教室里骤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页声。
　　林邈余光瞥见就连苏城都不知道，因为她也忍不住翻起了书。

　　“抱歉，我不知道。”林邈坦诚地答道。
　　兰馨：“坐下吧。”

　　“你们不知道是很正常的。”兰馨转身走回讲台，高高的鞋跟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因为书上没有写。”
　　“老师！为什么没有写啊！”有同学问道。

　　兰馨的目光扫过全班，林邈这才发现老师变了。
　　三年前，兰馨的眼睛里还带着光芒。但不知在什么时候，那束光芒不见了。
　　他听见兰馨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分辨出是什么意味的笑意，她说道：“你们猜猜看？”

　　“生态变异！物种入侵！是不是有那种怪物，把人类全都杀光了，只剩下了我们？”
　　“我觉得应该是资源枯竭！我听我奶奶说，地球上有特——别多的人，好像有几十亿呢！你们想想看，那么多人都挤在一颗星球上，水还够喝吗？粮食够吃吗？请在座的各位自行想象一下，一堆密密麻麻的蚂蚁，裹在一块蜂蜜上……”
　　班里有人立马揉搓着双臂直呼“头皮发麻”。
　　“也不对啊，怎么会是资源枯竭呢？资源枯竭了，那我们现在用的是什么资源啊？”
　　“你傻呀，显而易见，我们现在用的是宇宙里的资源，地球都干了，用的不是地球上的资源啊。”
　　“……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外星人入侵吗？”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兰馨便说：“你们同桌间互相讨论，最后我们来总结一下。”

　　“外星人入侵？你太能胡诌了……”
　　“怎么不可能？”
　　“反正就是不可能！”

　　“林邈，你觉得呢？”苏城问。
　　林邈看了她一眼，低头随手把书哗啦啦地翻了一遍，“书上真的没写吗？”
　　苏城：“这本历史书我都已经翻过好几百次了，没有。”
　　“噢，”林邈回道，“让我想一想。”
　　“生物变异、资源枯竭、环境恶化、外星文明入侵，可能这些因素都只是个促因……”苏城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太笨了，我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苏城干脆地说。
　　但她说完，眼睛便一转。
　　林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刚才只是抬眼跟兰馨对视了一瞬而已。

　　“你们都讨论完了吗？”兰馨问。
　　“讨论完了！”
　　“那你们先来说说你们讨论的结果吧。”

　　那男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一副满不正经的样子。
　　他说道：“在讨论正式开始前，就已经有几位同学提出了猜想。什么生物变异啦，资源枯竭啦……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发生生物变异、资源枯竭的前提是什么？”
　　这人回答个问题，倒像是来开讲座的，还很注重互动。
　　“你看，你们都还没意识到吧？”
　　“前提是，那儿得有个地球啊！”
　　“我的想法是，地球其实根本就没存在过！我们提出的种种猜想跟讨论，不过都是给人类的来历找一个依托跟借口罢了，就跟人喜欢向上帝祷告一样。这是客观唯心主义，这就是一种心理安慰！”

　　有人反驳：“生活在这里面的爷爷奶奶，都在地球上生活过啊……”
　　男生笑道：“那又怎样？那也不过是很短的时间而已，四舍五入，约等于没有啊！反正在我看来，人类在哪都能活，有没有地球无所谓，也不重要。你看，我们现在不就活得好好的吗？”

　　兰馨终于开口，嘴边依然是意味不明的笑，可眼神冷至极点——
　　她说：“你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