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琴师》北野陵

77、77.逝水东流

　　一语成谶，我们果然在石林平原里困了三天。
　　四周分明只有零散的岩石、一望无际的平地，却不知为何竟造出了险象环生的感觉。
　　今日阴天，云层遮住了阳光，岩石下连点影子都没有，东南西北，茫然不辨。情况实在不宜进军，遂我们决定原地屯扎。
　　饮用水即将告罄，无论人和马，都处于干渴状态。部将们急得团团转，全都聚到了帅帐。
　　“殿下，若明日还走不出此地，我们恐将渴死。”苻翦耿直道。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无奈。若军中久无饮水必自乱，若敌军趁乱来袭则必败。
　　驺戉没理会苻翦，沉吟了半晌，才问：“长殊有何办法？”
　　其实我也有些发愁，想了想，迟疑道：“倒是有个碰运气的办法……”
　　“什么办法？”众人倏地将视线集中过来。
　　“我也没实践过，只是从书上见过此法，”我说道，“俗话说蚁能知水马知途。马知途我们都明白，但蚁知水却很少人听说，遂我们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无论如何，姑且试试罢。”驺戉道。
　　“殿下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找到蚂蚁，就能找到水吗？”西门舟问。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公子芜臼若有所思地望向我。
　　我点头笑道：“确实，首先要找到蚁穴。蚂蚁喜居通风、温暖、潮湿之处，须得就蚁垤处挖掘，至于能不能得水，就得靠运气了。”
　　闻言，苻翦风风火火地就要去寻找蚁垤挖水。
　　齐逸怕他到处乱挖，浪费时辰，连忙拦住他建议道：“今日虽然没有阳光，无法判定向阳处，但石林平原夜间寒冷，或许可以往背风面的岩石下找找看。”
　　于是，苻翦亲自带着几队人马，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寻找。
　　毕竟是没有实践过的方法，我本来不抱多大希望，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遂让将士们去碰碰运气。
　　兴许是苻翦的执着感动了上苍，找了三个时辰之后，终于在傍晚时分挖出了两处水源，全军上下欢呼不已。
　　我尝了一口，泉水清冽甘甜，倒颇为意外。
　　“如何？”驺戉问。
　　“你尝尝。”我将杯中剩余的水递过去，驺戉却直接揽住我吻了上来，唇舌缱绻地缠绵了半天，才意犹未尽地说：“嗯，清雅甘甜，美味可口。”
　　“呵呵，别闹了，快喝。”我这次直接把杯子送到他唇边，喂他喝完剩下的水。
　　在没找到水源之前，他把最后的一点水全给我喝了，自己和将士们一样，忍受了一天的干渴。我这会儿还一直心疼着，见他嘴唇略微干裂，就忍不住吻上去，用舌头慢慢地描摹他的嘴唇，直到完全湿润为止。

　　由于昨日阴天，难以辨别方向，我们只得在原地逗留一天一夜，顺便寻找水源。
　　今日老天开恩，天气放晴，加之休息充分，储水充足，便在破晓时分全军拔营。
　　我们已将地图研究个透彻，根据光影，推测出魏都余暇的大致方位，便朝着那个方向进发。
　　行约三十里，前方终于出现了朦胧的绿意，我知道，我们即将走出石林平原了。算起来，前前后后竟在这里耗了四天，宛如穿越了一片旱海。
　　然而，此刻无人欢呼，反而倍加警惕起来。因为我们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魏军就在前方等着我们。
　　平原边缘地貌异常惊险，目测应是一片山林，只是岩石高耸嶙峋，植被斜刺里冲出，正是一面天然形成的屏障，想来这才是真正的石门关罢？
　　“魏军应该就埋伏在那片山林里。”驺戉驻马，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静悄悄的山林。
　　“嗯，看样子，我们不能贸然进去。”倘若是我，也会在里面设伏，“魏军占据地利，我军初来乍到，须得谨慎行事。不如先在此略作休整，商讨对策之后再说？”
　　“好。”驺戉应道，随即召集所有将领，共商对策。
　　前方并没有高山，顶多是起伏的丘陵，但其间乱石嶙峋，导致树木生长横七竖八，虽说没有荆棘灌木，但也很难走。倘若按照正常的队列前进，必定会被埋伏在侧的敌军逐一击灭，而后面的人马却由于地形限制，根本来不及援手。
　　遂经过商讨，我们决定以横向队伍进军，即将队伍铺展开，尽可能地让更多人马同时进发。丘陵地里好走的路本就不多，这样一来，部分将士可能就需要穿过石缝或者攀爬丘陵了。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我们一旦将队伍铺展开，隐藏在侧的敌人就无所遁形了，他们只能被迫与我军面对面地交锋。如此便可以避免后方支援不及，而导致前方损兵折将的危险了。
　　当然，世间没有完美的谋略，是以当我军在山林间看到一排排由乱石断木堆成的障碍时，两军首次大规模交锋终于开始了。

　　我们被截住了去路，一阵阵箭雨居高临下地朝我军袭来，而魏军则躲在成排的障碍物后方，使我军难以接近。这种状况对我方极为不利，遂驺戉命将士们暂且撤退。
　　“早前为行军方便，重型军械皆留在函谷关，如今只得就地取材了。”苻翦提议道。
　　好在魏军的障碍拦也不过是乱石断木临时堆成的，稳固性不佳，我们只需在林中砍些木材，削尖一头，做成简易的冲撞锤，固定在马车上推进，直接撞塌障碍物即可。
　　此法简单便捷，仅耗费半天时间，便完成了几十台简易的冲撞车。由于山林地貌的复杂性，魏军和我们一样，也无法使用大型军械，遂撞开障碍之后，两军就只能近距离地肉搏了。
　　双方实力相当，各有损失，僵持了一天，也没什么喜人的战果。
　　开战首日，两军主帅皆保持谨慎的态度应战，历阳没有上阵，我和驺戉也没上阵，只是远远地观战而已。
　　老实说，我不知道历阳接下来会怎么做，但此刻我心情颇为复杂。前不久，我们还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聊天，转眼间却已经兵戈相向了。
　　“在想什么？”驺戉靠过来问道。
　　他微微侧首看着我，目光十分专注，使我不由自主地受他牵引，腻在他的目光里，再也挪不开视线，微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场仗有些难打。”
　　想来驺戉也有所同感，沉声道：“这种环境，除了近身搏斗，翻不出什么花样了。”
　　在山林乱石间打仗，油火重械统统不能用，又因为林木斜刺里冲出，连骑兵都束手束脚，最终只能靠步卒操戈相搏，什么机智都用不上了。
　　这场仗打得平平淡淡，没什么出彩，旁晚时分，双方都无趣地鸣金收兵了。
　　在山林里扎营最恼人的是蚊子太多，我刚在外头坐了一会儿，手和脖子上就被咬出了几个包。驺戉又好笑又心疼地给我抹了些清凉止痒的药膏：“你怎么这么招蚊子？”
　　“蚊子都不咬你么？”我颇有些愤愤不平。
　　“呵呵……”驺戉沉沉地笑起来，揶揄道，“谁让我的长殊长得这般好看，连蚊子都知道挑美味可口的咬……”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到白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外头有人找……”
　　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犹疑，便问道：“谁？”
　　“……是公子历阳。”白显答道。
　　“历阳？！”我惊讶地和驺戉对视了一眼，心下疑惑，他这时候来敌营做什么？遂问白显，“他一个人么？”
　　“是的，单人单骑，就在营外求见殿下。”白显道。
　　我看看渐暗的天色，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对驺戉说：“我出去看看。”
　　“嗯。”驺戉没有反对，也没有跟随，他虽然不喜欢历阳，但知道历阳既敢单人单骑来敌营，就不会起什么歹意。

　　一出营地，便看到历阳牵着马，披着一身寂寥的晚风，独自站在不远处的昏暗中。
　　我慢步走过去，暗暗叹了口气，戏谑道：“你不会是来找我单挑的吧？”
　　“呵，怎么会？”历阳的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旋即举起手中的酒坛，“我只是想来找你喝杯酒罢了。”
　　我并不嗜酒，但也没有拒绝他。两人就地而坐，接过他递来的酒盏，略微品尝了一口，醇厚辛辣，我很不习惯。
　　猜不透他此行的用意，遂我没有开腔，只是静静地坐着。
　　许久之后，历阳才缓缓叹息道：“明明山河依旧，我却有了种天翻地覆的感觉。明明昨日才是垂髫小儿，今日已戎马征战；明明昨日还鸠车竹马、总角相交，今日已分道扬镳、兵戎相见……”
　　闻言，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言语。
　　“长殊，我不明白，为何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依旧云淡风轻？”历阳目光复杂地望着我，有困惑，也有些难以排解的焦躁，“长殊，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你当成敌人……”
　　我没有看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远方的昏暗。我知道，历阳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把情谊看得太重，始终迈不过心中那道坎。
　　我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千言万语化为一道无奈：“可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历阳张了张口，沉默了半晌，最终才吐出一道充满苦涩的叹息：“……是啊……”
　　后来，他再也没说一句话，我就这样默默地陪着他，直到他将一坛酒全部喝完为止，我们才分别各自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