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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青梅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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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动声色地让几位楚臣将喝醉的丹青扶回去,待他们离开之后,才迅速起身回营。
众将从晏羽进来开始,就隐隐有所猜测,遂也惊疑不定地随我步入帅帐。
我沉默地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他们看,尽力压下内心的焦虑,面不改色地说:“公子芜臼和苻将军的来信内容都差不多,他们怀疑,驺央故意向魏军泄露了戉王的行军路线……戉王现在下落不明,我猜他多半是被困在山谷中了……”
“他们原本打算绕道偷袭魏军一处营地,不料却被自己人出卖了。此外,高帝已有十余日不曾在朝中露面,一切政务皆由驺昰代理,甚至连翟丞相也无法入宫探视,皇宫很可能已经被驺昰控制了。云尚跟齐逸正设法与皇后联系,接下来估计会带着府众撤到阳城去。”
“如此看来,陛下恐怕凶多吉少。”伯羁忧虑道,“殿下有何打算?”
他这一问,众人霎时将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暗暗叹了口气,沉吟道:“我原本打算将越国留到最后,但假如驺昰密谋篡位,那越国便不能再留了。若是我们不能尽快将越国一并收入囊中,它就有可能会成为驺昰的盟友。但如果没有戉王,这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殿下,”池闵突然开口道,“属下愿意帅军收服越国,殿下可放心赶回北方支援戉王。”
“池将军说的没错,”莒侯也道,“殿下,我等六人也愿意和池将军并肩作战,越国便交给我们罢,我们定不会教殿下失望!”
也只能这样了,现在我已顾不得那么多,遂点头道:“好,我带走十二万兵马,西门舟和伯羁随我一道北上,其余人马就留给你们了。”
“稍后我们会把楚军也收编进来,兵力应当很充足,殿下可再多带些兵马回去。”戚侯建议道。
“不了,西陵还有五万私军,筑阳也有两万多,回去的时候,我顺路都带上,差不多也将近二十万了。”其实,我方才已经慎重考虑过了,倘若人马太多会增加相应的辎重,从而影响行军速度,遂我只打算带走一支轻骑军。
楚国遗留的事务,我都移交给了蔡易,让他代为处理,次日清早便迫不及待地整军出发了。
近来,洛都上空似乎弥漫着一股波谲云诡的气息,普通百姓尚且有所惶惶,朝中就更甚了。
自高帝身体抱恙、驺昰把持朝政以来,像晏孝公和邢公这般挂个闲职的,基本都不上朝了。甚至连后宫都被驺昰防得密不透风,大臣们根本无法探知高帝的病情。
整个皇宫,除了皇后的寝宫驺昰一时难以入侵之外,其余地方几乎都被他掌控了。
“药量如何?”韩夫人低声问道。
“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他突然咽气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假扮太医的季高,正将一碗加料的稀粥递给韩夫人,暧昧地朝她眨了眨眼,又猥琐地在韩夫人臀上摸了一把。
“你这急色鬼,真讨厌……”韩夫人嘴里说着讨厌,身体却软成了一滩泥,满脸媚笑,恨不得立即跟这急色鬼滚到一块去。
“谁让夫人如此诱人,我是一刻也难忍。”季高故意咬着韩夫人的耳朵说话。
韩夫人欲拒还迎地推了季高一把,娇笑道:“正事要紧,晚上等我……”
说完便留下一脸色欲的季高,端着粥出了门。
季高进宫其实是件蓄谋已久的事,起初高帝只是偶感风寒,于是驺昰和韩夫人将计就计,在高帝的药膳中加了料,以致高帝日渐虚弱。这招还是驺昰早前从东郭艳那里学来的。
随后,母子二人以寻访天下名医为高帝治病为由,将假扮医师的季高送进了皇宫。季高刚进宫那几日,高帝确实有所好转,不由倍加信赖这位“民间神医”。
但是,驺戉和驺央刚出征没多久,高帝的病就急剧恶化,不日便至卧榻难起的地步。
慢慢地,能够留在高帝身旁侍疾的,便只剩下了韩夫人和驺昰母子二人。并不是皇后不想来看一眼,而是驺昰已经控制了皇宫,她连寝宫都出不来。
韩夫人用药水揉红了眼睛,随后作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端着药粥走进高帝的寝宫。
驺昰正守在榻边,见韩夫人进来,便小心地扶起高帝,端出一副孝子贤孙的姿态,低声道:“父皇,儿臣喂你喝粥罢?”
韩夫人将药粥递给驺昰,然后站在一旁擦着被药水熏出的眼泪,默默地看着驺昰一口一口地将药粥喂到高帝口中。
喂完粥后,驺昰才恭谦地开口道:“父皇,儿臣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先让母亲陪您一会儿,儿臣晚些再过来看您。”
高帝无力地摆摆手,让他先出去。随即,韩夫人坐到榻边,一会用温热的湿巾给高帝净脸擦手,一会给他掖被角,而后状似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地说:“陛下要快些好起来才行,我们昰儿太难了……”
高帝看了眼泫然欲泣的韩夫人,有力无气地问:“有话你便直说罢。”
“朝中的事本不该我一妇人多嘴,可是……”韩夫人红着眼,饱受委屈地说,“众臣皆因我昰儿不是嫡子而轻视于他,处处给他使绊子,可怜昰儿一心为陛下分忧,却要忍受朝臣们的苛待,还不许我在陛下面前多提一句,生怕陛下病体操心。可我忍不住,我昰儿明明也是陛下的亲骨肉,为何群臣却以驺戉马首是瞻?他虽然出征在外,却还能遥控朝中大小事务,尽让昰儿为难……”
韩夫人又断断续续地哭诉:“就因为驺戉是嫡子,自以为比我昰儿高出一等,便处处打压我母子俩,以致昰儿愈发自卑。他小时候总跟我哭,说父皇若是能把对弟弟的好也分他一点就好了……”
“朕何时对他不好了?他们兄弟三人自幼所得到的东西都一样,何曾短了他的?”生病的人总是更多疑,高帝虽然面不改色,心底却开始有所动摇,即使无凭无证,也不由得对“驺戉遥控朝中事务”产生了怀疑和不悦。
“可我昰儿明明是陛下的长子,为何朝臣们却认为他代理朝政名不正言不顺?”韩夫人意有所指地说,“如今驺戉、驺央手里掌握着数十万兵马,陛下又抱恙在身,倘若有个万一,我孤儿寡母便只能任人欺凌了……”
娵訾皇后端庄高贵,向来不屑枕头风。韩夫人却是村妇禀性,最好搬弄是非,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这一套可谓驾轻就熟。
如今高帝疾病缠身,卧榻不起,被驺昰隔绝在寝宫内而不自知,身边只有装贤伪顺的韩夫人母子侍疾。久而久之,耳边进出的声音,便只剩下了这两人。纵使全都胡说八道,听多了,他也会渐渐信以为真。
高帝疑心虽重,但幸好此时还残留着一丝理智,心里即使不痛快,也没有马上表露出来,只觉韩夫人哭得他心烦意乱,遂不耐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朕知道了,你先出罢。”
韩夫人素知高帝的脾性,尤其不喜妇人干预朝政,好在他多少听进了一些,便见好就收,暂时偃旗息鼓,以待来日再战。
却说娵訾皇后,她自幼知书达理,素有远见,虽不过问朝政,却不代表她两耳不闻宫外事。事实上,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驺戉出征魏国的时候,她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天。
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朝中亦有人脉,岂会轻易被驺昰制压?近来一直不动声色,仿佛深困后宫无计可施,其实只是为了让韩夫人母子更得意忘形一些罢了。
聪明人惯于三思而后行,懂得趋利避害,善于低调行事。就在韩夫人和驺昰不知不觉地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封密信悄然地从一位给御膳房送果蔬的、不起眼的老仆手中送出了宫外。继而又通过形形色色的人,几经辗转,竟送到了丞相翟清的手中。
谁能想到怡宁君和皇后曾是青梅竹马呢?这毕竟是连高帝也不知道的事情。
娵訾皇后曾是燕国丞相家的嫡女,高帝与燕先君夺位失败后,娵訾丞相自然也就倒台了。翟清的父亲曾是丞相府的长史,翟家因此也受到了牵连。
年少的翟清在那场争储战的余波中颠沛流离,兜了一圈之后,偶然在驺地遇见了当时还是燕国公子的高帝。他的确当过高帝几日男宠,但当时两人一个为求生存,一个不过尝尝鲜而已,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感情纠葛。
也正是在那段扑朔迷离的相处中,高帝意外地发现了翟清的才华,自此翟清便开始受到重用。
娵訾皇后和翟清自幼相识,年纪相仿,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可惜刚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劳燕分飞了。娵訾皇后嫁给了当时还是燕国公子的高帝,没过多久,高帝夺位失败,被迫迁往贫瘠的驺地。也许他们真的有缘,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聚了。
娵訾皇后和翟清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自然不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在战乱年代,能够有幸知道彼此都平安,其他的就已经不重要了。
此后,他们仿若不曾相识似的,各自沉默了下来,无言地守护着那份久远的纯真。纵然在这二十多年间,他们不曾有过只字片语的交流,但在最危急的时刻,皇后唯一最信任的人,依旧是翟清。
翟清当然也不负所望。很快地,便将伪装成侍人的皇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宫里救了出来。以免节外生枝,一接到皇后,翟清便让人直接将她送往阳城。
几日后,正在府中焦头烂额、还没想出个营救皇后的万全之策的齐逸和云尚,突然收到了一封神秘的来信。寄信人隐晦地提醒他们尽快离开洛都,到阳城的一家客栈去接应娵訾皇后。
这封信没有任何署名,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但很显然,此人帮他们解决了一个最棘手问题。信中语气急切,仿佛隐藏着一股风雨将至的危机感。
仓促间,齐逸和云尚来不及多想,当即带上府众和细软,连夜赶往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