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琴师》北野陵

69、69.征伐楚国

　　果然不出所料，楚国几乎与魏国同时出兵。
　　待我赶到南部时，楚人与南疆驻军已经交锋了将近半个月。最初两军旗鼓相当、僵持不下，直到我带着援军赶来助阵，才终于打破僵局。
　　那天离开洛都后，我先到阳城领走一千亲军，然后启程赶往筑阳，在这里，西门舟点了三万兵马随我一同南下。
　　到西陵之后，驻守西陵的西部诸侯又出动了二十万兵马，再加上伯羁从郢都带来的三万，我们的援军总共有二十多万，其中并不包括我和驺戉屯在西陵的五万私军。不到紧要关头，那五万私军是万万不能曝光的。
　　此外，还有南疆二十万驻军，这样算下来，我军总兵力应是四十六万有余了。
　　楚军统帅依然是太子丹青，我跟他斗智斗勇多年，可谓知己知彼。尽管前些日子的僵局、随着我的到来而发生了变化，但对方反应相当冷静。
　　看得出来，丹青原先多半是想趁我方援军没到之前，使出全力一举突破南部防线，因而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猛烈的攻势。好在当初兼并酃国时，我已经料到这一天，并提前做了一些部署，因此南疆驻军才能堪堪顶住压力，坚持到援军赶来为止。
　　丹青知道我来了，反而不再像先前那般急躁了。就像我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我，知道冒然激进在我手中讨不到好处，不得不冷静下来从长计议。
　　听说公子丹朱也来了，对于这个曾经想要将我置于死地的人，我虽然曾在西陵太子府屋顶的瓦缝中，模糊地俯身扫过一眼，但几乎没什么印象。
　　倒是雍长洲那贪生怕死的家伙，自从逃到楚国之后，就极少再传出什么消息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有志气的人，最多只是仗着自己的出身作威作福罢了，若失去了依仗，恐怕连缩头乌龟都不如，根本不足为虑。

　　这天傍晚，收兵之后，白显忽然一脸惊喜地闯进我的营帐，他极少有这么失礼的时候，我不禁诧异道：“何事令你如此高兴？”
　　“殿下如何知道我高兴？”白显一顿，脱口问道。
　　“你眼角眉梢皆带笑，满脸俱是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呢。”我笑着调侃道。
　　白显脸一红，赧然道：“殿下惯会捉弄属下……”
　　“呵呵，好了，有事快说。”我催促。
　　白显赶紧正色道：“殿下果然料事如神，池将军真的回来了！”
　　“池闵？”我眉梢一挑，笑道，“我就知道，他是绝不会让楚人踏过江水以北的，只要楚国不灭，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放不下这份牵挂。”
　　“那殿下……”白显仔细观察着我的脸色，小心问道。
　　“让他进来罢。”我摆摆手，打消了白显的担忧。
　　白显立即高兴地应道：“好，属下这就去。”
　　少顷，白显便带着池闵走进来。
　　“草民见过殿下。”池闵恭恭敬敬地稽首拜道。
　　“起来罢。”平定酃国时，他拒绝了我的好意，而后独自离开，如今已隔两年之久。我不由上下打量了池闵一番，只见他穿着粗布衣，一身游侠般的落拓之气，倒是比上回分别时精神了许多，遂笑道，“你既然来了，想必应该是想通了罢？”
　　池闵并未立即回答我，他沉吟了一下，眉宇间似乎多了些与往不同的东西。兴许是这两年又经历了些特别的事情罢？就像一幅原本单调的白描，忽然增添了许多色彩丰富的细节，赋予了他更多生动的内涵。
　　须臾，他像是品味回忆般缓缓地说道：“这两年四处游历，陆陆续续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人……视野开阔之后，原先所坚持的、自以为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一些信念，已在不知不觉中褪了色。取而代之的，竟是以往我从未注意到的、或者压根不屑于去留意的、平凡朴实的景观。我常常想，我汲汲一生所追求的究竟是功名利禄、还是锦绣河山？直到最近，才恍然意识到，尽管我自视甚高，可我所追求与坚持的一切，却未必都是正确的。”
　　他兀自抒发了一阵心灵感悟之后，终于抬头望向我：“可是，无论世人如何评价，也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至少，殿下治下的百姓是安居乐业的。我想，世间还有什么气节、什么道义，能重得过和平安宁的天下呢？原来我始终不如殿下格局宏阔……”
　　他这么说，倒是抬高了我，其实我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般伟大。归根结蒂，也不过私心作祟，想要与心爱之人共同缔造一个适宜我们生存的天地罢了。
　　“呵，”遂我不禁苦笑，“长话短说，过往就此揭过罢。你既然来了，我就实话跟你说了罢，此次我打算攻下江水以南，直接收服楚国。你若还有点斗志，便随我南下，如何？”
　　“多少年过去了，竟然还能再与殿下并肩作战，就像忽然闯入了昨日的旧梦……我……属下纵是死亦无憾了。”池闵经历了几番大起大落，跨越了数次道德困境，终是像只重拾旧梦的迷途羔羊般呜咽了起来。
　　兴许我的多愁善感早已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消耗殆尽了、兴许是频繁的战争剥夺了我所剩无几的柔软，我愈发铁石心肠、不容易感动，自始至终都十分冷静地看着池闵哭泣，末了，才听见自己平波缓进地说道：“白显，让人给池将军准备营帐，传我命令，明日卯时拔营，发动速攻，同时准备好船只，将楚人击退之后，我们就直接过江，直捣黄龙……”

　　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催促着我，也可能是太牵挂驺戉的缘故，这次我从头到尾都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没有留给楚军一丝喘息的机会。
　　我方有四十多万人马，全心采取轮番战术，可以同时维持体力和攻击力度。
　　楚军则要分心顾及南部边境，因为那里还有一个驺国盟友——越国，所以北境最多只有三十多万兵马。楚魏结盟，原想让驺国腹背受敌，但驺越结盟，同样也能令楚国腹背受敌，这场战争本身就是个死局。无论如何，最终倒霉的都是楚、越这两个挂在两大强国身后的小尾巴。
　　而我，事实上，临行前，高帝曾使人提醒我，希望我以盟约之名邀越国发兵助阵。因为天高皇帝远，他唯恐长鞭莫及，是以想借越国之手牵制于我，分去一半的战功，以防我继续坐大。
　　可惜驺昰请留洛都目的太明显了，成功引发了我们的警惕，如果不出所料，洛都恐怕即将生变。在关键时刻，我岂能容越国来占我的便宜呢？要知道，如果没有我，越国根本没胆与楚国较量，想占我的便宜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待驺戉和驺央攻下魏国之后，高帝对我的容忍也就到了尽头。届时我可能还在南部征战，他唯一能够借以除掉我的那只手就是越国。
　　如今越国还是驺国的盟友，跟洛都关系密切，无论高帝或驺昰，都企图利用越国分化我的势力。因此，他们更希望越国能够在此战中获得部分战功，以为他们增添一份助力。
　　而我要做的恰恰相反，那就是削弱他们的实力。
　　因此，我必须以一己之力攻下楚国，将它彻底并入我和驺戉的势力范围。如此，将来夺嫡之争一旦爆发，就算越国再讲义气，也绕不过辽阔的酃楚疆域赶去支援洛都。
　　“殿下，楚军已经退回对岸。”
　　“很好，先准备好渡河事宜，提前让将士们吃饱喝足，待斥候传回消息、楚军歇息之时，我们再悄然渡河，突袭楚营。”
　　我军是入夜之后才开始行动的，那时楚军人困马乏，而我军人马则由于日前轮替作战、休息充足而精神饱满。
　　太子丹青显然没料到，我的战术改变得如此彻底，进攻急速而猛烈，跟以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态度截然不同，导致他不得不慌忙撤退，根本没来得及想出对策。
　　丹青此人有点刚愎自用，手下将领难以出头，久而久之，军中决策便成了他一人之言，但凡有点情况，将士们便会眼巴巴地等着他拿主意。
　　因而由始至终，我的战术都是针对丹青一人制定的。我要让他手忙脚乱，使他六神无主，以隔空擒王之法，逐渐击溃楚军。
　　破晓时分，楚军已被打得七零八落，又跟着丹青慌里慌张地退了三舍。
　　“殿下，要继续追击吗？”池闵和西门舟问道。
　　“不，打了一夜，将士们都累了，先原地休整，等西部诸侯带着后续兵马渡河之后，我们再换一批人马进击。”我说道。
　　昨夜，我命白显、狐堰、池闵、伯羁和西门舟为先锋，随我带着一半人马渡河突袭楚营。而另一部分人马，即由西部诸侯所率领的后续兵马，则留在对岸休整，以便轮番上阵。
　　如此一来，好不容易撤退九十里的疲惫不堪的楚军，恐怕又得遭受一番人困马乏的折磨了。
　　楚国还好说，毕竟知己知彼，然而，魏国却是块难啃的石头。
　　我有些心急了，恨不得直捣沅都，收服楚国，然后立马赶回北部去支援驺戉。
　　驺昰、驺央暗中动作频频，现在一个在旁、一个在后，我担心他们在战场上放冷箭，而驺戉身后却无人看守。一想到这个，我就恨不得插翅飞到他身边。
　　但我不能，我们的前途充满荆棘和陷阱，无兵无权只能任人宰割，所以必须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搭桥铺路。无论身居洛都的驺昰目的为何，也不管高帝心中属意哪位储君，只有兵权在手，我们才有所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