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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越之鸾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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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赵王亹果然借修聘之故,亲自带着一众使臣来访洛都。
高帝设宴款待了一番,由于驺昰和驺央已出征燕国,招待使臣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驺戉的头上,真是歪打正着。为免节外生枝,那些天我一直躲着没出门,只好留在舒园带孩子,驺雍赫倒是因此和我亲近了不少。
赵王亹住在驿舍,但出于礼节,驺戉至少要在戉王府设宴招待他一次,为此我更不能轻易露面了。赵王是个好乐之人,早听闻“公子长殊”宿于戉王府,也曾提出想要结识一番,可惜全府上下早已得令,皆异口同声地说公子长殊去阳城处理军务了,赵王也只好遗憾作罢。
他来戉王府有何目的,我们心照不宣,遂驺戉故作不知,只在宴后邀他游园,遣散闲杂人等,以便赵王有机会主动开口。
赵王受我的声卜诱导,近来也暗暗地缕清了驺国三位皇子间的利害关系,分析了各自的实力。驺昰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最清楚不过了,此时再看驺戉,对比之下,心里更加有底了。
暗自琢磨了半晌,赵王才试探般地叹息道:“古人言‘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寡人听闻,殿下与公子长殊同心同德,将来必能共创霸业。可惜寡人无此莫逆之交,亦无此鸿鹄之志,唯愿将来能够偏安一隅,聊度余生,却不知可否企及……”
“这有何难?”驺戉说话向来不会拐弯抹角,倘若是齐逸,三两句便能把赵王亹拐晕,外加感恩戴德。然而,此事牵扯重大,稍有不慎,便能引起帝王的猜忌,倘若旁人过多,赵王未必敢开口冒这个险。
幸而他此时心事重重,急于求成,根本无暇顾及驺戉的直白,不觉放低姿态:“还望殿下指条明路?”
驺戉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不知赵贤君还有何心愿?”
“寡人听闻,昰王夫妇琴瑟失调,如今风云莫测,寡人唯独不放心吾妹……”赵王神色戚戚,顺势而进,意有所指地说,“倘若殿下能保住吾妹一命、吾嗣能得安生,将来风起云涌时,寡人愿效绵薄之力。”
“听闻赵贤君甚爱‘仙侣宫’,若能与爱侣、子嗣在此安度余生,岂不美哉?”驺戉颇为善解人意地说道。
闻言,赵王倏地抬起头,神情激荡,眼眶泛红,几欲垂泪。
他原以为,能保住性命,得个空爵,赐座府邸,便是大幸,不料驺戉如此大方,倒教他有些不敢相信。但冷静一想,驺戉素有贤名,是个磊落之人,断不会空口白话忽悠他。否则,如公子长殊那般英勇卓绝之人,又岂会与他成为知交呢?
思及此处,心绪渐渐平静,赵王不由感激道:“如此,多谢戉王成全!”
待驺昰和驺央唱凯而归时,已过去将近半载。
收服一个摇摇欲坠的燕国,所耗之时日,居然与我们当初平定偌大的酃国差不多。但想到他二人明睦暗恶的关系,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此时,我们在南部所屯私兵,已达五万之众。
立了战功,驺昰驺央自是得意洋洋,高帝论功行赏,皆大欢喜。
为庆祝,驺昰邀请几位兄弟、十数位年轻的朝臣,一同去西郊田猎,我与驺戉自然也不好推辞。加上诸多护卫随从,队伍颇为壮观,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城,在郊外住了一宿,第二天午前才回来。
不料刚行至城门下,人来人往之际,旁边突然冲出一疯疯癫癫的妇人,拦住了最前方的一辆马车。马匹了受惊,车夫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
驺昰恼怒地掀开车帘,斥道:“怎么回事?”
车夫赶紧俯首应道:“回殿下,有一疯婆子突然跑到路中间,导致马儿受了惊。”
驺昰紧着眉头望去,就见那疯妇蓬头垢面、皮肤溃烂、浑身散发着恶臭,令人作呕,立即嫌恶道:“赶走、赶走,别留在这里碍眼。”
两名侍卫立即上前,嫌她脏臭,不能下手,遂以戟柄戳她,试图将她赶走。
谁知那疯妇竟挥开戟柄,冲向着驺昰“啊啊”地乱叫,一句话也说不清,原来还是个哑巴。
那两名侍卫怕她冲撞了驺昰,急忙又拿长戟拦住了她,那疯妇过不去,又急又怒地抓着戟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驺昰。
我和驺戉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见前方的车队忽然堵在城门下,过往人群纷纷驻足围观,在路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遂策马上前,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前方的侍卫见我二人过来,立即让开一条道,只见驺昰站在车上,光看背影就裹了一层怒气。我不觉顺着众人的视线府望而去,不料那本来冲着驺昰哑叫的疯妇,一见到我和驺戉竟是一顿,随即发狂一般地冲着我们跑来……
周围的侍卫赶紧伸出长戟,将她层层拦住。那疯妇顿时气急败坏地“啊啊”直叫,怨毒地瞪着我们,恨不得将我们生吞活剥了似的。
见状,我心中疑窦顿生,不觉望向身旁的驺戉。只见他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冷傲地俯视着那疯妇,嘴角竟噙着一丝异常冷酷的笑意。
这令人惊心的冷酷,是我以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心下有些诧异,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遂低声问道:“那疯妇,莫非是……”
听到我的声音,驺戉侧首看向我,冷酷瞬间消逝,眼中尽是我所熟悉的深情爱意,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他习惯性地用手顺了顺我被风吹乱的发丝,温声细语地说道:“嗯,我要让她在最肮脏的地方,一边卑微痛苦地活着,一边看着我的长殊鲜衣怒马、春风得意、荣华富贵一辈子……”
他用如此温柔的口吻,说着冷酷而动人的情话,我既感动又惊讶,心潮澎湃,难以平息。我想,也许我这一辈子的恨,都已经由他来负担了。
说真的,即便是在深陷牢狱的那两年,我也不曾深切地憎恨过谁,只怪自己年轻气盛、掉以轻心、毫不设防。我原以为我只是生性淡然,直到现在才发觉,对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我只是不上心罢了。
因为,我所有激烈的情感,都已经留给了我心爱之人。只有在他身上,我才能体会到何谓情真意切、刻骨铭心。
只有他,才能让我不顾世俗常伦,心甘情愿地冒天下之大不韪,侵略故国,斩杀旧部,背负骂名……无论我以前给自己找了多少借口,事实上,一切都只是为了和他一起缔造属于我们的未来。他也一样,他替我背负了所有我不愿背负的仇情恨意,给了我生存下去的意义。
中原局势日益严峻。
越国位于楚国南部,越人不比楚人勇猛,素来不参与中原纷争,但这并不表示越人没有野心。楚、越相邻,边境争端由来已久,楚国既然与魏国结盟,那么越国再向驺国请盟,也就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只是没料到,越国也送来了一位公主。
据说,这位公主貌美惊人,素有南国鸾凤之称,故曰鸾。
按理说,眼下还没有结盟,男方也未曾行聘,公主是没必要、也没理由随使臣出访的。但越鸾不同,她是主动要求跟随使臣来驺国的。
因为,这位公主十分受宠,即便是联姻,她也要嫁给自己选择的人,而不是随随便便哪位皇子都行。她也深信,世间没有哪个男人不为她的美貌动心。
对于越国的示好,高帝自是欣然接受,其实无论联姻与否,这个盟友都是很有必要的。自从兼并酃国之后,楚国就处在了驺、越两国之间,届时前后夹击,岂不事半功倍?当然,此后越国的命运恐怕也将大同小异。
盟约是高帝亲自与越国使臣签订的,接着便是惯例上的宴会。由于越国公主要亲自选夫,因而除了朝臣以外,所有成年的皇子都要参加。但事实上,除去已婚的驺昰,成年的只有驺戉和驺央,其余的皇子都还年幼。
像种马一样被个女人挑来选去,高傲的驺戉自是百般不愿,但驺央却兴致高昂。
驺央的母亲只是个侍女,远不如出身农家却早早就生了庶长子的韩夫人,更不如出身高贵、家世雄厚的娵訾皇后,因而驺央的势力相对弱一些。赵国公主已被驺昰娶走,驺央自然不会放过争娶越国公主的机会。
这种宴会既热闹也无聊,驺戉始终漠然以对,驺央却很上心,热情得有些过度。
驺昰见他不停地向越鸾献殷勤,脸上露出一丝不屑,随即转身问驺戉:“二弟怎么不去?”
“没兴趣。”驺戉浑不在意地答道。
“呵,也对,文韬武略的酃国公子,可比那空有美貌的越国公主有用多了。”驺戉酸溜溜地挑拨,“不过,越国也不小,若是让三弟得了去,岂不可惜?”
“父皇还在呢,越国如何就成了三弟的?大哥慎言!”驺戉不咸不淡地提醒道。
闻言,驺昰一惊,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帝皇最忌讳的是什么?不用说他也该明白,遂赶紧闭了嘴。
这时,越鸾忽然大声对高帝说道:“陛下,鸾已选好了夫婿。”
这一嗓子让整个殿堂顿时安静了下来,就连在她旁边献殷勤的驺央都不禁一惊。
高帝饶有兴趣地问:“不知公主看上了朕的哪位皇子?”
高帝这一问,殿内霎时又平添了一股紧张的气氛。
只听越鸾清晰地答道:“戉王。”
“哦?为何?”高帝状似诧异地问,“朕见公主与央王相处愉快,倒不曾与戉王说过一句话,为何却选了戉王?”
“驺央不过庶出子,卑微之身,惯会曲意逢迎,绝非良配。”越鸾心直口快地说,“戉王高俊挺拔,矜持沉稳,出身高贵,与鸾正是郎才女貌、天合之作。”
闻言,众人不禁一阵尴尬,尤其是方才一直讨好她的驺央。这位公主长得还行,就是有点缺心眼儿,太看得起自己了。一时间连高帝都无言以对。
这时,驺戉不冷不热地说:“央王乃我堂堂驺国皇帝之子,相貌端正,战功赫赫,如何不高贵?”
越国使臣听得冷汗直流,连忙施礼道歉:“公主自幼尊贵伶俐,寡君宠爱非常,难免有些心直口快,还望上国海涵。”
此时,就连极少发言的丞相翟清都忍不住开口道:“吾皇之子亦是尊贵非常,岂能容人挑瓜拣菜?”
越国使臣顿觉无地自容,本来就是自己巴巴地跑来请盟,企图依附大国,如今这位公主却端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对大国皇子挑瓜拣菜般地指摘了一番,图惹高帝不快。
于是,一场宴会就这么可笑地不欢而散。
自信满满的越鸾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联姻之事就被她给搅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