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66.悱恻之音 ...
-
待驺昰和驺央出师燕国之后,我与驺戉便带着云尚、钟宜、白显和邢简启程前往赵国。
赵国位于驺国北部,距离并不远,从洛都出发,最慢也就七、八天的行程,便能抵达赵国缙都了。
赵国民风显然比驺国还要开放一些,百姓对音乐的喜好甚至已经和南方不相上下了。
进入缙都后,丝竹之声更是随处可闻。据说,赵王宫中光乐师就有上百位,赵王亹尤其爱听新曲,遂命乐师们日日创作,轮流弹奏,只图耳目一新。每逢乐声响起,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日常沉于靡靡之音,而日益疏于政务。
“呵,看来我又得扮作乐师了。”我不由笑道,随后问云尚和钟宜,“你二人可有办法使人向赵王引荐我?”
我并不打算使用驺戉早前安在赵国的谍者,以防节外生枝。
云尚乃赵相云偀之庶子,但云尚一出生便被云偀所恶,遂不曾与云家有任何往来。他是被一个牧场小吏养大的,云偀知道以后就杀了那牧场小吏,甚至几度想要杀掉云尚,直到二十岁时,云尚才在母亲的帮助下逃到了驺国。
可惜慈母已亡,他在赵国唯一的亲人,便只剩下那养大他的牧场小吏的一位兄弟,名为华匄。华匄是赵大夫庆申的马夫,庆申在赵国家大势大,根深蒂固,可与云偀比拟。
“臣可与华匄联系,让华匄在庆申面前假装不经意地提一下……赵王爱乐,庆申若听闻有出色的琴师在周游列国、途径缙都,定然会引荐给赵王。”云尚说道。
“正如云尚所言,赵王爱乐,众臣求媚于王,必会设法投其所好。”钟宜接着道,“吾有一青梅竹马,名曰棠瑜,吾当年得以逃出天生,便是她在暗中周旋。棠瑜精通音律,赵王赐其令牌,时常出入宫廷,与众乐师探讨词曲。若棠瑜也佯装不经意地提一提,赵王必会深信无疑。”
“那便如此这般罢。”
我将此事交给他二人去办,待两人离去后,屋里只剩下我和驺戉两人。他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略微担忧地问:“你要一个人进宫么?”
“嗯,怎么?你不放心?”我笑道。
其实驺戉根本没必要随我来赵国的,在北方,他声名显赫,难免为人所识,即使来了,大部分时间也只能待在客栈里,怪无聊的。
“纵使我明知你能谋善断、百战不殆,但你若不在我跟前,总会止不住牵挂。”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既满足又惆怅,仿佛肩上挑着沉重的金山银矿。
我心里一动,倾身向前,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抚着他的脸庞,抵额道:“我亦然。”
两日后,庆申果然遣家仆来请我入府,听我弹了几曲,其心大悦,迫不及待地将我引荐给赵王亹。
我早闻赵王亹是个美男子,一见之下,确有风姿雅望,粉面朱唇,一股富贵慵懒之态,言行举止慢条斯理,仿佛成日安享悠闲也很累似的。只听他懒洋洋地说:“我听闻庆丰、棠瑜说,先生琴技卓绝、扣人心弦、当世无双,不料先生容貌更是悦人心神,见之难忘。”
“皮相而已,不值一提。”我从容应道,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周旋,遂接着又问,“未知君上欲听何曲?”
然而赵王亹却不急着回答,反倒不紧不慢地问:“先生之琴,既然扣人心弦,必能操人悲喜,是否?”
“须得依据听曲者的心情而定。”我答道。
“哦?这是何意?”赵王问。
“琴曲须得引起闻者共鸣,方能操之悲喜。”
“那么先生也能操纵寡人的悲喜么?”赵王又问,他明明富贵安闲,却总是一副懒倦的恹恹之色。
我察言观色,问道:“君上有何烦恼?”
“唉,”赵王长叹了一口气,仿佛百般聊赖地说道,“不瞒先生,寡人对政务实为不耐,即使位极人君,亦不能事事如愿……不知先生的琴声,能否与寡人共鸣?”
“君上听听便知……”
赵王亹倒是多愁善感,我暗自感叹,遂将七弦调为清商,顺势拂指而弹,这是应赵王亹之情愁而产生的即兴之曲。当然,其中也不是没有故意的成分,我实为趁虚而入,意图利用琴曲加深他的忧虑,并为我的谋划开启方便之门。
此曲基调缠绵悱恻,既道尽爱恨情愁,又怨尽江山无常主,社稷如桑田,朝生夕灭,身后万事空,何苦忧患余生?常伦不韪皆粪土,不如随心所欲,效仿神仙眷侣,寄情山水,畅快平生……
琴声落下许久,赵王方缓缓回神,恍惚之间,怔忪不止,半晌才唏嘘道:“先生之琴,道尽寡人心声。如今强敌环伺,难保朝夕,纵使寡人废寝忘食、日理万机又能如何?不过须臾间,已是沧海桑田,什么也留不住。”
“君上可有心愿?”我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赵王的思绪。
只听他苦笑道:“那神仙眷侣,犹可效之一二。”
“这有何难?君上丰神俊朗,谁能不爱?”我恭维道。
“可惜吾爱之女已嫁做人妇……”赵王怅然若失。
“倘若两情相悦,何惧山高路远?”我明知他心爱之人是谁,却故以“山高路远”来掩饰。
“她所嫁之人位高权重,寡人未必能敌……”赵王欲言又止、有苦难言,戚戚然道,“再则,如今天下纷争,赵弹丸江山、兵微将寡,终将难逃一劫。自古国君死社稷,倘若国破家亡,寡人犹可活?”
“即使对方位高权重,君上亦可随机应变,另辟蹊径,未必不能与心上人共谱神仙眷侣。”我继续诱导赵王走入我布好的陷阱。
赵王忽然眼睛一亮,问道:“先生周游列国,见多识广,可有万全之策保寡人终成眷侣、余生无忧?”
“这倒也不难,所谓有舍有得,想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我望向赵王,故作高深地顿了顿。
“先生但说无妨?”赵王仿佛看到了希望,不禁有些急切。
“倘若君上不忌,请允我以声卜之。”
“哦?”赵王惊奇道,“先生竟能以琴声占卜么?”
“自然,”我故弄玄虚地说,“声,乃天地孕育之物,可穿墙走壁、融于水火,亦能乘风破浪、传播万里。万物皆有声,以声捕声,便能获悉万物。”
“原来如此,难怪先生之琴曲如此扣人心弦,道尽寡人心声。”赵王恍然大悟,催促道,“那请先生速速为寡人卜一卜,看看如何才能逢凶化吉?”
“是……”我应道,随即拂指奏了一曲自创的《扶风》,此曲缥缈空灵,意境高深莫测,用以装神弄鬼、迷惑人心也恰到好处。
曲罢,琴声渐息,赵王急忙问道:“如何?”
“不出两年,天将大乱,然风中有一道祥音,君上若沿着这道祥音寻去,定能遇到逢凶化吉、转危为安的契机。”我故作循循善诱之态,缓缓说道。
赵王心有所想,自然深信不疑,追问道:“关于祥音的方向,琴声中可有启示?”
“倒是有个暗示……”我故作略微不解地想了想,“那祥音的尽头,有几道铿锵的斧钺之声,这个声音定然暗示着与契机相关的某个人物,君上只要找到此人,必能化险为夷。”
闻言,赵王锁眉深思了半晌,有些惊疑不定地问:“那斧钺之声,究竟指的人名还是器名?可是寡人所熟悉之人物?”
“既是能为君上化凶为吉,定然是个活物,但君上是否熟悉,那就不得而知了。”我只能点到即止,说太多了难免会露馅。
“不知是否熟悉?此话何解?”赵王疑惑道。
他困惑是自然的,不熟悉的话,他该往哪找去?
遂我又继续故作高深地忽悠道:“即使君上不熟悉,肯定也是听说过,或者与君上存在某种关系的,否则不能成为君上逢凶化吉的契机。”
赵王又认真地想了想,原本敲在腿上的指尖突然一滞,猛地抬起头:“确有一人名中带‘钺’之音……莫非是他?若是此人,寡人还真谈不上熟悉,但关系倒是有一点。”
能不有关系吗?那可是他妹夫的兄弟!赵王亹的脑筋倒也灵活,转了几道弯之后,终于找到了头绪,显然是想通了些什么。
于是我再接再厉:“此人若能为君上排愁解忧,君上不妨趁早寻访祥音,从方才琴声所卜的结果看来,不出两年,天将大乱,届时恐怕就来不及了。”
赵王神情间似乎多了些豁然开朗的意味,不再像先前那般了无生趣了,他愉悦道:“先生之琴通天地、知未来,真乃圣音!”
“君上廖赞,某不过自幼好音,故而知音罢了。”我谦虚道。其实,若非他厌烦政务、心心念念只想跟自己的妹子共谱神仙眷侣、安度余生,我也忽悠不了他。
大概是终于如梦初醒、豁然顿悟之故,赵王心情甚佳,离开时还赏了我不少金玉之物,此行收获倒是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