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琴师》北野陵

62、62.公子历阳

　　发丝上还带着微微的湿意，我只好随便找根细小的发带，束成一束，任其垂在背后，匆匆赶往客堂。既然对方刻意隐瞒身份倏然来访，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些小节罢。
　　行至门前，堂内赫然出现一道陌生而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我，貌似悠闲地欣赏着牖上的雕饰，听闻脚步声，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虽然距离上一次相见，已隔十年之久，但隐隐约约还是能够从对方的轮廓中，找到一些少年时期的影子，恍然若梦，我不禁怔了怔。
　　刹那间，他眉开眼笑，欣喜地向我走来，口吻中透着无限的感慨：“长殊，真的是你么？长大了呢……”
　　“历阳……”我亦是百感交集，“呵，彼此彼此。”
　　历阳来到跟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我一番，情难自禁地感叹：“当时年少，一别经年，未曾想过我还能再见你一面。”
　　“呵，世事难料……你是随使臣一道来的么？”我问，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我们坐下来慢慢聊罢。”
　　“嗯，我只是想来见见你，不欲节外生枝，故而没有表露身份。”历阳随即在我身旁坐下，继续道，“起初听闻你的消息，我原是不敢置信，毕竟早前你已经……已经数年过去，直到酃国灭亡、驺军大捷而归，我才敢肯定你确实还在。其实，早在晏国归附驺国时，就已经初现端倪了，对么长殊？晏国之事也是你的手笔罢？”
　　“呵，没错，不愧是历阳，果然心思敏捷。”我笑道。
　　“可我还是比不上你，不是么？”历阳忽然苦笑道，“当初，酃襄王与我祖父相善，况且晏国与我国亦有姻亲之情，你既活着，复仇也好、避祸也罢，为何不曾来魏国求助？”
　　“此事说来话长，”我不欲回顾，遂一语带过，“当初遇难，我身陷囹吾，茕茕孑立，难以脱身，自然也无法求援。”
　　“事情果真如传闻那般，前后皆是平王与东郭氏的阴谋么？”历阳似乎很想知道详情，却又担心贸然提及往事惹我难过，遂没有深入探听，只是小心翼翼地措辞，以确认一些传闻而已。
　　“嗯，”我知道他接下来会问什么，以免他胡乱猜测，于是我接着道，“我祖父宽厚仁慈、心怀苍生，定然不希望百姓遭遇疾苦，与其把酃国留给我父亲和继母糟蹋，不如还天下一个安宁。”
　　“既然你担心百姓，何不自主掌握酃国？”历阳问。
　　“彼时我只是个被亡人，两袖清风，孑然一身，无兵无将，何以掌握？”我苦笑。
　　“倘若当初我知晓你落难，一定会赶去救你，助你回国……”历阳目光诚挚，一如从前。
　　“我相信你……”我这样说，只因为历阳是个正人君子，然而我并不相信魏王。
　　国与国之间，从来只谈利益而缺乏仁义。倘若魏国助我重回酃国，那么将来魏国征战他国之时，复向酃国请兵，基于道义，我亦不能拒绝。待魏国兼并诸国之后，酃国还能幸免吗？答案不言而喻。
　　我心中自有思量，借驺国之手以取天下，显然要比还魏国人情要划算得多。纵使当初没有遇见驺戉，我也不可能会去魏国借兵，最大的可能是去晏国。
　　“那你为何选择了驺国？”历阳不解。
　　他的确是个谦谦君子，是我所见过的被传统思想教育得最完美的人，但也正因为完美，使他偶尔难免有些天真。他把少年时期的友谊，与国家利益混为一谈，并将仁义道德视为理所当然的行为准则，以为天下间人人当是如此。压根就没想过，他的君父、兄弟与群臣，其实没有一个不是狡诈的老狐狸。
　　他是如此完美，可惜生不逢时，与这群雄争霸的战乱时代格格不入。我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结局，对他既是钦佩又是怜悯，有点不忍心与他谈论那些阴谋诡计之下的现实，遂轻描淡写地答道：“驺戉对我有救命之恩。”
　　“纵使有救命之恩，你替他打下酃国时也已经抵消了，不如随我回魏国罢？将来我……”
　　“他不会跟你走的！”
　　一道冷厉至极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历阳未及出口的话。我回头一看，果然是驺戉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脸看好戏的齐逸，还有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的令禄。
　　历阳先是一惊，不由仔细打量了驺戉一眼，旋即赶紧起身，彬彬有礼地上前，作揖道：“想必这位便是戉王殿下罢？某贸然前来贵府拜访故友，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公子历阳既然有胆到我府中挖墙脚，又何惧表明真身？”驺戉可不是什么含蓄的人，当场直言不讳地揭穿了历阳的身份，一点也不客气。
　　历阳顿时像个做错了事被人发现的孩子，不禁难为情地僵了僵。像他这种正人君子，平素严以律己，唯恐行止不端，哪怕只是在道义上出现一点点无关要紧的偏差，都能让他如临深渊。
　　眼见气氛将陷入尴尬，齐逸赶紧出来打圆场：“在下齐逸，乃戉王府家臣，我们殿下性情坦率，无可讳言，还望公子见谅。实在是因为公子品貌非凡、端方如玉、世间罕见，根本无以掩饰，遂只消一眼，公子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先生过誉，原来先生便是大名鼎鼎的智臣齐逸，幸会、幸会！”历阳赶紧谦逊地拱手道。
　　历阳和齐逸一阵寒暄后，驺戉已来到我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顺了顺我的头发，不觉蹙眉道：“怎么不擦干了再出来？如今天气正冷，小心着凉了。”
　　“无妨，已经差不多要干了。”我顺手给驺戉倒了一杯热茶，“喝口茶暖暖身子罢。”
　　驺戉接过茶杯，又握住我的手，温声问道：“冷吗？”
　　我知道他的小心眼病又发作了，这都是故意做给历阳看的，遂也不揭穿他，只笑道：“还好，屋里有火炉呢。”
　　历阳见我们举止亲密，眼中不禁闪过一道讶异之色，神情复杂地注视着我和驺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驺戉见我纵容他的小动作，还隐隐有些得意。虽然从他那张孤傲冷漠的脸上，外人很难瞧出端倪，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故友已经见过了，公子历阳是否还要留下用午膳？”驺戉开始冷着脸下逐客令了。
　　他平时虽然不苟言笑，但还不至于如此冷淡，主要是方才历阳邀我去魏国的那句话，恰巧被驺戉听到了，无意间点燃了他的心火，因而才会如此不客气。
　　历阳脸皮薄，加之方才在主人家“挖墙脚”被当场抓包，难免有些尴尬，自然也不好久留，遂顺势道：“今日来得匆忙，不便久留，某这便告辞……”说着，却迟迟没有挪步，只顾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我想他可能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讲，便说道：“那我送送你罢？”
　　历阳终于松了一口气般地点了点头。随即，我轻轻地拍拍驺戉的手，安抚了一下他，然后才起身送历阳出门。

　　历阳没有坐马车，他是从驿舍走路来的，甚至连一个随从也没带，好在驿舍离戉王府并不远，散步一时半刻也就到了。
　　出门之后，我又陪他走了一段路。历阳心事重重地低着头，显然想对我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我没有催促，耐心地陪着他走。
　　许久之后，历阳才悠悠开口道：“长殊……你……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高帝现在虽然好像很看重你，但将来却不一定能容得下你，你若肯跟我走，将来我定会护你周全。”
　　“呵，”我不禁笑了笑，“我知道，但我不能走。”也不愿走。
　　“为何？因为驺戉么？”历阳停下脚步，神色颇为复杂，似乎有些懊恼，又似乎有些落寞。
　　“嗯……”此事说来话长，我不愿多提，只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如果……我也可以、可以……”历阳急切地想表达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可以什么？”我望着他问道。
　　须臾，他才鼓足了勇气说道：“我也可以保护你一生……”
　　“别傻了，历阳，我要的不是谁的保护。”我苦笑。
　　“我明白，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喜欢男人，如果是你的话，我也愿意那样护着你……”
　　“历阳，”我严肃地打断了他，“你是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有违道德的事情，你是做不来的。”
　　“你放心，在魏国，公卿世家喜欢男人的也不是没有，只要不影响传宗接代，谁会在意呢？”历阳急切地解释。
　　“呵呵，”他还是一样天真，我又好气又好笑，“你的意思是，你既想养个男人，又想娶妻生子？”
　　“百善孝为先，无后乃不肖，这跟喜不喜欢男人是两码事。我只是担心你而已，与其受人利用而不得善终，不如由我来护你一生……”
　　历阳目光诚挚至极，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但也正是如此，才更加令人难以消受。
　　因为他根本什么也不明白，只是一腔热血地想要延续少年时期的情义罢了。老实说，就算没有驺戉，我也不会选择历阳做我的伴侣，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完美的好人。而好人，恰恰是最不适合我的。
　　驺戉虽然称不上完美，但他却能满足我内心所需的一切，给我强而有力的爱，不惧俗世道义，不怕毁天灭地，勇往直前……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坚定地与我相守，永远不离不弃。
　　“回去罢，历阳。”我无奈地打断了他。
　　“……”历阳张了张口，半晌才叹息了一声，满眼忧虑地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再强迫你，但是，长殊，将来如果有一天，驺国容不下你，你要记得，我永远不会弃你于不顾。”
　　“嗯，我知道，你也一样。倘若将来魏国事变，走投无路之时，请记得你还有一位故友。只要你来寻我，我无论如何都会保你周全，切记！”我郑重其事地提醒他。
　　“你保重！”历阳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望着他孤独而落寞的背影，我心里莫名地一阵难过，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因为我知道，魏国君臣与历阳那一帮兄弟都是多么狡诈的货色，届时只盼他那颗榆木脑袋能开一开窍，以免落入“仁义道德”的陷阱，白白牺牲了这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