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琴师》北野陵

60、60.赵王私信

　　数日后，赵王忽然私下遣使将一封信送到驺戉手中。
　　当时我们正与群臣在勤园议事，驺戉虽然有所疑惑，但也不甚在意，便将它当成公务，直接递给主簿苏颐，让他当众念出来。可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一封求婚书。
　　赵王写道：寡人次女年方二八，貌若芙蓉，神若秋水，通古博今，出口成章，乃寡人所爱……素闻戉王英伟，欲求姻好，不知戉王意下如何？
　　苏颐念完之后，众人都不觉流露出讶异的神情，唯独我有些尴尬。
　　驺戉想也不想，就吩咐苏颐当场写了封回信，委婉地拒绝了赵王的好意。大意是，上头有个兄长还未婚娶，做弟弟的不敢居先。旋即直接让那位送信的赵使带回去。
　　“昰王既然留在赵都周旋，照理说，应该不会将此良姻让于他人。赵王怎会在此时私信求婚于殿下呢？难道赵国发生了什么？”齐逸蹙眉思索道。
　　“钟宜不日也将归来，届时再问问他罢？想来他应该清楚。”云尚若有所思地说。

　　正如云尚所言，大约十几日后，就在驺昰满面春风地回朝时，钟宜也跟着进了城。
　　他未来得及歇口气，就风尘仆仆地赶到勤园，将此行所探之事一一禀报给我们听。
　　“赵王次女妍姬，生得颇有颜色，与赵太子亹感情甚笃。太子亹虽是酒色之徒，奈何生得粉面朱唇，颀长伟岸，可谓美男子一名。两人虽非一母所出，但自幼一起长大，同进同出，竟不觉生出了情意，举止日渐轻薄，全然没有顾忌。”
　　钟宜呷了口茶，解渴后继续道：“妍姬生性妖淫，太子亹放荡成性，两人自通情窦以来，私下常常同衾相受，私通已久。后来赵王察觉，斥责了一番，便为太子亹娶了妻。妍姬为此郁郁不乐，虽然偶尔仍与太子亹私会，却不能似以往那般频繁……”
　　不久，恰遇驺昰出使求婚，赵王私下询问妍姬意见。妍姬素闻驺高帝嫡子生得高俊挺拔，品貌更胜于太子亹，遂告诉赵王她属意于驺戉。
　　赵王碍于驺昰情面，虽然没有当面拒绝，却私下遣人送信到洛都，暗中求婚于驺戉，不料被驺戉回绝了。赵王无奈，明知驺昰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为了分开妍姬和太子亹兄妹二人，最后也只好答应了驺昰的求婚。
　　“呵，原来如此。”听完钟宜的讲述，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先前赵王来信求婚时，虽然驺戉无动于衷，但我确实有点担忧。我怕赵王坚持，也担心高帝为求暂时安稳而祭出驺戉。毕竟，眼下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与高帝对抗。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驺戉悄悄地握住我的手，源源不断的暖意从他手心传到了我手中。我不由抬起头看了看他，却见他依旧目不斜视、仿佛认真地听着钟宜的禀报。
　　原来他对我的忧虑并非毫无所觉，于是我的嘴角不禁扬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嘿，”齐逸忽然笑起来，“其实，昰王娶了赵妍姬也不一定是件好事，他以为能得到一股助力，但也许相反……”
　　“哦？何以见得？”长史班鸠难得好奇地问道。
　　“你想啊，光是周旋在赵妍姬和东郭艳这两个妖淫成性的妇人之间，昰王就得精力憔悴。再则，太子亹与赵妍姬毕竟日久情深、难舍难分，倘若有人在暗中挑唆一番，那助力指不定会变成阻力，不是么？”
　　“嗯，此计甚妙，当加以利用。”众人心照不宣地颔首称赞。
　　云尚问钟宜：“此事你有办法促成么？”
　　钟宜略微思忖，答道：“此事若有赵王干涉，估计难成。但若太子亹即位掌朝的话，那就简单多了。”
　　“嗯，这倒也是。”众臣皆是明白之人，知道计划要趁早，但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急不得一时。”驺戉道，遂此议题便暂时搁置一边了。
　　总之，赵国的事，正如我们先前所设想的一般，勉强算是解决了，驺昰的婚期就定在来年开春。但有一些事，也会出乎我们的意料。

　　冬至那天，娵訾皇后突然遣人来请驺戉去行宫会面。
　　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因为皇后每年都会去行宫游玩几趟。奇怪的是，自我们从酃国征战回来，一直又到从燕国归来的这段时间里，驺戉其实曾有好几次想入宫探望皇后，但娵訾皇后皆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驺戉的探视。
　　所以，驺戉实际上已有将近半年没见过娵訾皇后了。
　　这次会面来得突然，驺戉难免有所疑虑，遂留了个心眼。他不像以往那般骑马出行，而是谨慎地换成了马车，由邢简等几名亲信驾驶，匆匆赶往谷山的行宫。谷山位于洛都西北角，大约需要一日的行程。
　　但驺戉抵达行宫后，皇后的亲信侍女却神神秘秘地告诉他，皇后并不在行宫之内。
　　于是驺戉满腹疑惑地随那侍女从行宫后门出来，接着七拐八弯地走了十几里路之后，来到了一个较为隐蔽的小村庄。
　　原来，行宫不过是个幌子，皇后这半年实际上都住在这座小村庄里。
　　留在皇后身边伺候的人并不多，只有几名心腹，一座院子几间房屋，从外面看来很朴素，和村子里的其他民居并没有什么区别。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干净整洁，亦不乏精贵之物。
　　尽管心中疑惑重重，驺戉依旧先规规矩矩地见了礼，待娵訾皇后将侍女都遣出门外之后，才满眼困惑地望向自己的母亲，正要开口询问，皇后却率先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且回答我几个问题，随后我再为你解惑，先坐下罢。”
　　驺戉沉住气，默然而坐。
　　娵訾皇后这才慢条斯理地问道：“听闻你与公子长殊感情甚笃，可有此事？”
　　驺戉没有任何犹豫，应道：“是的。”
　　“往后你可有娶妻生子的打算？”皇后一如既往地端庄得体，教人看不出她的用意。
　　“不。”驺戉依旧惜字如金。
　　“那公子长殊呢？”皇后又问。
　　“长殊也一样。”
　　“不后悔？”
　　“不。”驺戉神情异常坚定。
　　“我儿向来独立自主、意志坚定，既然如此……”皇后忽然望向门外，喊道，“碧琴，抱进来罢。”
　　驺戉不明所以地跟着望向门外，须臾，便见皇后的另一位贴身侍女，抱着个襁褓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入皇后怀中，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
　　这时驺戉已是满头雾水，惊诧不已，困惑不宁，极少喜形于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母后，这是……”
　　“这是你弟弟。”皇后气定神闲地说。
　　“……”驺戉一时间竟没能理解皇后的意思，盯着襁褓中那个呼呼大睡的粉嫩的婴儿，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我……亲弟弟？”
　　“呵，”皇后笑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自然是你亲弟弟，我与你父皇的孩子。”
　　“那……”思及这半年母亲屡次托病不见，而后又神神秘秘地让侍女将他引到这座隐蔽的村庄，驺戉忽然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什么，遂问道，“父皇不知道么？”
　　“我没让他知道。”皇后淡然道。
　　驺戉很难从那副平静得不可思议的神情中，揣测出皇后心底真正的想法，只好问道：“为何？”
　　这时，皇后才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年幼的皇子不能出宫养育，这是规矩。然而，帝位之争，你死我活，将来若有个万一，宫里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定然没有活路可言。你父皇年纪渐大，难免会有犯糊涂的时候。我可不想把这孩子留在宫里，将来变成别人威胁你的把柄，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你既已决定和公子长殊白头偕老，未来自然不会再有儿孙，我把这孩子托付给你，将来便让他为你们养老送终罢。”
　　饶是坚毅如驺戉，此时也不禁眼眶一热，起身跪拜：“母后……”
　　“你先起来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只需记住，我是你母亲，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我都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但你父皇却不一定，他的孩子并不止你一个。如若将来有个万一，你只许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明白么？”
　　娵訾皇后向来知书达理、远见卓识，说是有先见之明亦不为过，若非生为女流之辈，成就定然不会比高帝差，否则也不会教出驺戉这般傲然自立的孩子。
　　驺戉默默地颔首，望着熟睡的婴儿，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名字便由你们来取罢，我既然不能亲自养育他，便没有资格为他取名。”皇后随即又补充道，“他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一，才出生二十六天而已。呵，不过看来是个有福的小子，吃得香睡得甜，不爱哭闹……你走的时候，把碧琴、碧瑟姐妹俩和奶娘也一并带走，她们深得我的信任，定能照顾好孩子。但你记得善待她们，将来为姐妹俩安排个好人家，奶娘一家三口也由你来安排罢。”
　　皇后望着小儿子，慈祥地笑了笑，随即面色一凛，催促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罢，免得让人生疑。”
　　“儿臣明白。”驺戉点头应下。
　　皇后将碧琴、碧瑟两位侍女，及奶妈一家三口都叫过来，又仔细地吩咐了一番，再安排一辆马车，让她们抱着孩子，随驺戉一起回城。
　　邢简等几名心腹侍卫，已在外面候了许久。驺戉踏上马车时，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只见娵訾皇后站在门前朝他点点头。驺戉怀着满腔难以言喻的情绪，冒着寒风连夜离开了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