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琴师》北野陵

56、56.爱之症状

　　下朝后，驺戉在英园召集家臣幕僚，将今日燕国遣使求援之事说了一遍。
　　“陛下准备使何人为将？出兵几何？”齐逸问。
　　“此事尚未定论，不过估计就在这几日。”随即，驺戉转向一旁的我，笑道，“长殊不妨来猜一猜？”
　　我想了想，说道：“洛都北营将士刚从南部出征归来，恐怕不宜再动，我看多半会启动北部边关驻军，如此便可免去长途跋涉之劳，只需调拨粮草前往助阵即可。至于主帅的指定，那就要看陛下的意思了。”
　　“嗯，我也这么想。”驺戉虽然语气如常，但我却从他眼中发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他一定是故意这么问的，无非是想让我看看我们究竟多有灵犀。
　　驺戉在我面前偶尔会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老是故技重施，也不觉得腻味。我心里暗暗发笑，却不能当众动容，只好努力隐忍，压下不禁扬起的嘴角。
　　“臣以为，殿下可以接下此战。”齐逸若有所思地说。
　　“哦？为何？”驺戉神色泰然，并不意外。
　　“此战过后，燕国必然损失惨重，昰王爱财，如此徒劳利微之事，多半不会响应。央王致力于经营朝堂，又恰逢出征归来，自然也不愿蹚这乏鱼之河。”齐逸别有深意笑了笑，接着道，“不过，所谓利益者，端看远近而言，有些益处是短视近利者无从察觉的。目前看来，援助燕国似乎只是徒劳之举，但长远而言却并非如此……”
　　“何以见得？”苻翦问。
　　“嘿，”齐逸先是故弄玄虚地笑了笑，然后视线偏向驺戉，解释道，“年前殿下前往酃国探路期间，臣北上出使燕、赵两国，借机搅了一趟浑水，以确保我军出征期间，两国无暇骚扰北部边境。当时，燕王身体抱恙，不便召见外臣，遂臣与几位燕国公子接触了一番。其余公子皆不足为虑，唯独公子芜臼与公子灮颇为得势。两人年岁相当，公子芜臼正直贤明，素得民心；公子灮器量狭窄，却是正夫人所出。双方皆有拥趸，燕王为立太子之事苦恼了十余载，而今病入膏肓，依然没有定论。此次与胡人一战，公子芜臼与公子灮皆挂帅出征……”
　　“如此说来，戉王殿下若接应此战，便能够直接决定燕国未来的君主？”云尚瞬间领悟了齐逸的言外之意。
　　“哈哈，云尚果然敏锐！”齐逸毫不吝啬地称赞。
　　两人年龄相差不大，俱是相才，政治敏锐性不相上下。但齐逸早年周游列国，阅历比云尚丰富许多，因此云尚在齐逸面前一直很谦逊。
　　驺戉与我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心底的想法，不禁冁然而笑，我们果然又不谋而合。
　　“如此说来，殿下应当助公子芜臼继位罢？”苻翦说道。
　　齐逸一脸狡黠地摇摇头，但笑不语。
　　苻翦拧眉：“难道不是么？既然公子芜臼贤明，何不择他为君？”说完不觉望向驺戉。
　　驺戉坦然道：“本王不欲造就强敌，自寻麻烦。”
　　苻翦虽有将才，然政治悟性不高，一时间没能领悟驺戉言下之意，只见驺戉的视线正交织在我身上，他也顺势转向了我。
　　我见他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公子芜臼贤明，自然是与之为友胜过与他为敌。驺国志在统一中原，倘若助公子芜臼继位，燕国势必会日渐壮大，我们等于是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劲敌。公子灮则不然，其人气量狭小，如若即位，定然容不下公子芜臼。但对我方而言，却能一举两得。得其一，假如我们暗中行方便之门，促使公子灮顺利继位，他必会设法除掉公子芜臼这个素得民心的对手。届时我们只要看准时机，向公子芜臼伸出援手，他就会感恩于心，兴许能成为我方一大助力。得其二，此战燕国耗损巨大，公子灮才德有限，治国无方，国力难以复苏，来日我们兼并将不费吹灰之力。”
　　苻翦虽然颇为倨傲，但素来耿直重义，不由对公子芜臼将要遭遇的命运产生了同情之心。但各为其主，两利相较取其重，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权衡之下，不再多嘴。
　　关于此事的讨论便就此落定。
　　齐逸是个健谈的人，且经久不倦，人越多他越能说得起劲，转眼间又起了个话题，神秘兮兮地对众人笑道：“近日南边尽传‘得丹朱者得天下’，你们猜猜是怎么回事？”
　　班鸠嗤笑道：“该不会又是他自己传的吧？”
　　“哈哈，答对了！”齐逸大笑，他朋友遍及天下，向来消息灵通。
　　“哦？这是何故？”苏颐好奇地问道。
　　“上回丹朱出使，欲与我国结盟却没成，此次酃国一战又大败而归，想来应是郁愤难消。说起来，此事与咱们殿下也有点关系……”齐逸故意停顿了一下，望向驺戉玩味地笑了笑，在座诸臣也只有他敢揶揄驺戉。
　　驺戉坦然自若、置若罔闻，我却不由竖起了耳朵。
　　只听齐逸继续卖关子：“想必诸位还没忘记罢？丹朱曾意图与咱们殿下结婚姻之好，却被殿下断然回绝……”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难怪当日两军交战时，他曾处心积虑地想置我于死地。”
　　我只知道丹朱在洛都期间曾数度拜访戉王府，却不晓得他竟对驺戉怀有觊觎之心。
　　怪不得，那天我问驺戉是否认识对我放箭的人时，他故意避重就轻地一语带过，原来是担心我动怒么？我不禁好笑地瞪了他一眼。
　　驺戉显然没料到齐逸转折得如此突然，终于无法维持淡定，他扭头略微慌张地注视着我，仿佛想要从我脸上确认什么，情绪中传来一股旁人难以察觉的紧张与不安。我只好安抚地拍了拍他搁在我身侧的手背，以示我没有生气，随后那股紧张不安的气息才渐渐消除。
　　“没错，”齐逸接着道，“公子丹朱自视甚高，然而见识浅薄，终究格局有限。殿下拒绝他之后又大败了楚军，令他颜面扫地，丹朱定然咽不下这口气。此时放出‘得丹朱者得天下’的谣言，应是出于一种报复心理，想为自己造势、博得声誉、挽回些颜面罢了。一方面，他自欺欺人地想让咱们殿下‘悔不当初’，另一方面，也想借此声势约盟于魏国。魏国强盛，魏公子历阳与咱们殿下齐名，丹朱之心显而易见。”
　　“历阳么……”乍一听闻这个名字，我的思绪恍惚飞回到十年前。
　　“怎么？你认识公子历阳？”我只是下意识地呢喃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没想到驺戉如此敏锐。
　　“嗯？”我回神道，“算是认识吧。”
　　“是么……”驺戉面色虽然没什么变化，语气听起来却不怎么愉悦，可惜众臣在场，他不好纠结于这个话题，遂转而道，“楚国若向南与越国示好，向西北与魏国请盟，我国将陷入强敌环伺的局面。如此一来，援燕之战就变得尤为重要了。此外，我们还要设法稳住赵国，以免四面受敌。”
　　“的确如此，平定酃国之后，魏国不可能任由我们继续坐大，楚魏之盟恐怕不日便成。”我忧虑道。
　　随即又望向云尚，云尚是赵国人，其生父乃赵国丞相云偀。虽然父子二人早已形同陌路，云尚如今是驺国客卿，但他对赵国的了解应当比在座众人都深，遂我问：“云尚，你认为我们应当如何稳住赵国？”
　　“在中原诸国当中，赵国不大不小、不强不弱，我们不怕以一敌一，就怕变成众矢之的。照目前的局势而言，赵国俨然成了诸国拉拢的对象，自然就可以坐地起价。人之本性，欲壑难填，倘若今日驺国赠一车金帛，明日魏国将转送一座城池，赵国只会朝驺暮魏。因此，贿赂一途恐怕不足以□□。自古以来，相较稳固的关系不外乎姻亲关系，故臣以为联姻一途应当可行。”云尚分析道。
　　“联姻？”我和驺戉不觉对视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情愿。
　　“戉王、昰王、央王皆未成婚，只需挑出一位即可。”云尚很有眼色地连忙补充道。
　　“没错，”齐逸也开腔附和，“臣以为，昰王和央王应该都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因为他们一旦与赵国联姻，便能为将来的夺位之争添加一分助力。”
　　众臣皆以为然，我和驺戉不禁暗暗舒了一口气。只要事不关己，我们就会设法促成此事，联姻不过权宜之计，想必高帝也不会反对。

　　当日从英园返回舒园后，驺戉果然迫不及待地追问起了我与公子历阳的关系。
　　“你何时认识公子历阳？”
　　“嗯……大约十二岁时，历阳曾随魏国使臣一同出访郢都……”我回忆道。
　　“十年前就认识了？难怪直呼其名。”驺戉半眯着眼睛，语气中夹带着一丝不满的意味。
　　我好笑地解释：“那时我们都还年幼，一起玩耍，唤名也是旧时的习惯。”
　　“他的名字你脱口而出，平日却甚少呼唤我的名字，你是不习惯我么？”驺戉怏怏地抱怨。
　　言下之意是指责我习惯历阳么？我见他胸口起伏得有些剧烈，眼中渐渐泛起狠戾的寒意，才意识到他正在强忍怒气，我心头不由一惊。
　　在我看来，我和历阳不过是儿时的交情，虽然后来也通过几次信，但那已是我十三岁之前的事。自去边疆之后，我们便断了联系，只能从谍报中偶尔获得一点关于对方的消息，因此我并不以为我们的关系亲近到足以特意为此做解释的程度。
　　只是我没想到，一个下意识唤出的名字，能令驺戉如此介怀。
　　对于驺戉，我是真的喜欢，也舍不得他有丝毫不悦，遂我耐着心跟他解释：“我和他就见过那一回，都已经十年过去了，儿时交情就算再好，如今也不过是个短暂的回忆，哪能及得上我们日夜相对？”
　　驺戉眼中的怒意终于有所消融，但仍是有些不甘地追问：“你会怀念他么？”
　　“不，怎么会呢？倘若没人提起，我也不会刻意去追忆。”我走近驺戉，用手抚摸着他的胸口，安慰道，“放心吧，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驺戉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搂住我，不停地在我颈侧落下细细密密的吻。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不安，虽然我对他死心塌地，并向他做出了保证，却仍然无法驱除他的忧虑。我明白，他并非怀疑我的话，他只是情不自禁地患得患失罢了。
　　这种不安，我多少也有所体会，但这就是深爱一个人时的并发症，我们根本无法自拔。只能不停地亲吻，不停地拥抱，不停地感受彼此的存在，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抚慰心中莫名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