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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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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邱原想,伤势可能真的很影响思考,不然他怎么会答应许饴棠。
用去医院,换取和许饴棠一起,来他之前生活的地方看看。
那个许饴棠曾和奶奶共同生活了很多年,许饴棠一个人待了一年多,然后在今年八月的某个夏夜离开了的家。
也是在一条巷子里,傍晚了,暮色将至,人却不少,比邱原住的那条要热闹很多,两边加起来大约有十来户人家,经营食品的小店还在吆喝。
“饿了吗?”
许饴棠见邱原的目光在一家烧饼铺上,凑到邱原耳边小声说,“他们家饼不好吃,而且肉很少。一会儿带你去吃别的。”
邱原不是很饿,但他被许饴棠说小话的样子逗笑了,把手侧举到嘴边,更小声地道:“好啊。”
他也不会要求去那家吃的。
这条街的所有店,他都不会去。
因为许饴棠没有带他去。
一个人在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十几年的时间,巷子又不大,这些街坊邻居里面,不可能一个认识许饴棠的人都没有,却没有一个人过来打招呼。
也许真的巧到认识许饴棠的人都不在场。
也许真的——
他们都当作看不见。
许饴棠也没有要去和谁叙旧聊天的意愿,只是步履不停地经过。
邱原哪能看不明白,八成是中间有什么事。
每次都是这样。
邱原又想叹气了,每次当他觉得离许饴棠近了一点时,紧接着就会发现,其实还有很多他都不知道。
秘密一个套一个,像是怎么也找不完。
而今天……
或许就是一个转折。
许饴棠带着邱原到了一扇棕红色、有斑驳木纹的大门前,轻轻一推就会发出尖锐的吱呀吱呀声的那种,门上挂了一把古代样式的方形锁,铜制的,可能年份太久,有些生锈了。
但这不妨碍它的诚实,主人离开一月有余,也依然接受与它相配的那把钥匙。
邱原看见许饴棠顺利地将钥匙插入锁孔,取下铜锁,然后推门,果然发出了一阵老旧的吱呀声。
许饴棠手里提着医院开的一袋药膏,走过来用另一只手拉他,笑着邀请:“邱哥,我们进去。”
邱原感觉到了手腕上温温的热度,有些不自在地屏气点头,又忽然有些紧张地,和许饴棠一同跨过了不高的门槛。
进到了门里。
在那短短的,抬起脚,越过门槛,而后落地的过程里,邱原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不知道进去第一句话应该问什么,或者应该看哪里。
他只是想,啊,他进到许饴棠生活过的地方了。
他终于也参与了许饴棠的过去。
哪怕仅仅是在满室灰尘的院子里留下一些脚印。
上帝给人关了一扇门,就一定会施舍一扇窗。
邱原竟然觉得他可以小小地感谢一下张鹤,一句就好——
谢谢你今天带人来揍我!
不然上帝怎么会为他打开许饴棠家的大门!
如果不是这一身伤,凭他自己,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机会来,即便有,又会是多久以后呢。
想到这儿,邱原心情大好,也不那么紧张了,甚至暗暗笑了笑,没让许饴棠看见。
许饴棠正领着他边走边讲。
“以前这院子里的花和树要多些,都是奶奶在养……后来我一个人养不来,想起了就浇点水,结果现在就……死了一半了……”
许饴棠神色看着有些羞愧,以前他觉得不养就不养,不会得理直气壮,现在当着邱原的面一说,就是在自爆缺点,很不好意思。
“你喜欢这些吗?我可以学,保证把这些重新养活。”他又试探着补充,不想让邱原觉得他不学无术到无可救药。
听见许饴棠问自己,邱原先愣了一下,还没从刚才自己那点走神里反应过来:“什么?”
可能是邱原的表情很明显地有些呆滞,许饴棠以为他不信,一着急,音量也不自觉变高了:“真的,我可以学。”
“……不用不用,”邱原发现许饴棠误会了,赶紧摆手,“我也觉得养这些挺麻烦的。”
他没说过,刚进城时他试着养过很多花草,茉莉玫瑰蝴蝶兰,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结果全死了,一个没剩,后来也觉得费钱又费力,这种精细活儿不适合他,就没养了。
“你看家里不是也没有吗。”邱原说完才意识到有歧义,又看着许饴棠解释,“我那边。”
结果许饴棠点了点头:“我知道。”
最近,他一直是把那边当做家里的。
三个字很短,但能透露很多。
邱原不难想出许饴棠话里的意思。
忽然间,他心跳渐快,有什么迅速地发胀,整个胸腔却难以抑制地缩紧,逼迫他忘了呼吸,近乎窒息的感觉席卷全身,好像唇角都僵硬得不知所措。
邱原无疑是感动的。
同时还有一些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
许饴棠对他的亲近,并不是他的错觉,更不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真心真的会有回应。
“小棠……”
一瞬间,邱原居然很想就这么告白。
就在这里,这个时间,在许饴棠的笑容还没结束之前,让他就这样用掉也许是这辈子唯一一次的一腔孤勇。
成也好,败也罢,不过是继续往前走,或者转身退回门之外的差别。
几步路的距离而已。
他走得动。
但他赌不起。
积累的年纪带给人最大的弊端,大概就是思虑过多,瞻前顾后。
是谨慎,也是胆小。
它们同根而生,是一片叶子不可分割的两面。
邱原年轻时,就是一群疯小孩中最稳重的一个。不是死板沉闷不会恶作剧打群架,而是会考虑很多,比如这么做的好处,坏处,然后思考值不值得。
虽然思考了最后也还是会打架会逃课,没办法,年轻人大多数时候总是冲动的,一句轻飘飘的挑衅就能推翻所有对不良后果的担忧。
然而离开那个肆意潇洒的年纪,性格和脾气在社会中打磨,再尖的棱角都会慢慢变得圆钝一点。
邱原觉得他已经近似一个圆球了。
如果不是许饴棠的出现,冲动这个魔鬼,似乎早就远离了他的人生。
现在魔鬼又来左右他了。
可他不再是十八岁的邱原,他要二十八了。
邱原主动向前面走了两步,迎着许饴棠的疑惑的眼神笑了一下,平淡地说:“没什么……继续看吧。”
“……哦,”许饴棠不明就里,“好。”
“这边是客厅……”
邱原边听边跟着许饴棠继续往里走,偶尔插话,面色如常。
他身上的伤已经很痛了。
不一定非要在今天,给心里再添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