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
-
31.
人一走，邱原立刻下楼开门。
他忘了许饴棠其实有钥匙，所以门被猛地拉开，许饴棠摸出钥匙正要插进锁孔，另一手还拿着邱原被扔掉的那个手机，就这么停住了。
两个人表情顿时都有点傻傻的。
许饴棠先反应过来，他举了举着手机，说：“邱哥，你的手机……屏幕碎了一点。”后面声音小下去，说得像是他一手造成。
“没事，一层膜而已。”邱原看见许饴棠这副觉得自己犯了错的样子，心里更加不好受，接过手机很潦草地看了眼就揣进裤兜，而后虚虚抓住许饴棠手臂，紧张地上看下看，“怎么样？受伤没有？刚才张鹤那刀没伤到你吧？”
“没事。”许饴棠笑了笑，任邱原将他正面反面来回转，转完了又扶住邱原，说，“我们先上去。”
就凭他对张鹤那帮人的了解，邱哥肯定伤得不轻，刚才走路的姿势都不自然了，所以不能久站，天大的事都得赶紧上去坐下再说。
许饴棠自觉皮糙肉厚，打架受伤都是习惯了，只要骨头没断，第二天依然活蹦乱跳，什么安心静养，都是狗屁，男孩子哪那么娇气。
但受伤的对象成了邱原，他只恨不得把人困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每天都熬药炖汤将养着，完全好利索了才准下床。
可如果那样……
邱原大概会不高兴的。
邱哥比他年长，比他坚强得多，或许……也比他更在意一个男人的自尊，有作为男人的的坚持和不可侵犯。
许饴棠喜欢邱原，希望邱原对他毫无保留，快乐的和他分享，痛了也告诉他，他有自己都没有料想过的、无穷无尽的耐心和决心，然后竭尽所能去将那痛抹平。
前提是——邱原要愿意允许他插手他的人生。
邱原对他的好毋庸置疑，但这份“好”是否有上限，上限又在何种水平呢？
他不知道。
许饴棠有些沮丧。
自己好没用。
明明已经确定喜欢了一个人，却不敢进，不愿退，只能在原地不知所措。
青春年少亦有烦恼，岁长日进也增见识。
许饴棠忽然迫切地想要长大。
是不是……再长八岁，长到和邱哥同样的年龄，他就可以成熟稳重一些，从容不迫一些，不会连“喜欢”这件如此纯粹、如此简单的事都手忙脚乱，处理不好。
真是太没用了。
许饴棠一会儿恼一会儿懊，心情波动极大，手却依然稳稳扶着邱原，一步一步慢慢往上。
一坐下，许饴棠立刻要求亲自检查邱原的伤势。
做不到将人绑在床上，至少也要亲眼看一遍才行，避免邱原背着他乱逞强。
这已经是许饴棠内心妥协的结果了。
邱原却不肯配合，坚持声称：“我还好！”
许饴棠半个字都不信，按住邱原不让他动：“不可能——你别动，你肯定伤得厉害，刚才路都走不稳，我检查一下才放心。”
屁的路都走不稳！他是小孩子吗！
邱原当然知道自己伤得重，也当然清楚每走一步有多痛，腹部、后背，还有整个膝盖，不碰都疼，动一动更是疼，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估计轻易也好不了，不知道要养多少天能恢复如常。
但是、那也不能检查啊！
他刚确定自己喜欢换许饴棠，就要被小崽子看见这么狼狈的一面，脱了衣服腹肌也没有八块，一点都没有魅力，本来肚子皮肤是全身上下偏白的一点，还算拿得出手，但下午被打那么狠，现在肯定青青紫紫丑得要死，要是被看见了，真是……
又羞耻又丢人！
以前邱原总说许饴棠幼稚，实在没想过，他自己有朝一日也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幼稚鬼。
十几分钟前还泪意上涌，想有人可以将他抱一抱，让他靠一靠，听听他肆无忌惮地倾倒十几年的苦和累，而现在，转眼就变卦，只希望能把所有的软弱和不堪都藏深一点，不露一点痕迹，给心上人多留一些好印象。
时间有点晚，但邱原仍然想挣扎一下，争取补救一下自己之前展现的形象，塑造得强大可靠一点。
毕竟许饴棠是这么骄傲灿烂的人。
一定不会喜欢和他相反、怯懦又脆弱的人的。
何况他还大许饴棠那么多岁，先天条件已经差了一截，总要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第一步，就是不能让许饴棠担心。
“我这擦点药就好了，不用你看！”邱原紧紧揪着衣领，给人一种身处危险、正在竭力捍卫贞操的错觉。
许饴棠：“……”
忽然觉得他像要抢占良家妇女的土匪头子。
“不行，我要检查。”许饴棠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比喻甩出脑袋，但是又似乎从中得到了一点感悟，摆出一副强势的姿态，难得对邱原命令似地道：“给你十秒，你自己老老实实给我看，还是我……”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只是非常”恶霸“地哼哼两声。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后面那半句是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你……”邱原震惊两秒，而后觉得痛心疾首。
短短一个多月，他单纯可爱连“谢谢”都说不好的小孩儿居然敢威胁他了，而且最近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他，学坏了！
“十……九……”
靠！还真的倒数！
“……八……七……六…五……”
你倒是数慢点啊，怎么能越数越快呢！
邱原瞪大了眼睛，一瞬间想到了自己不肯就范而被许饴棠按住双手强制扒衣的“美妙”场景……
简直不要太可怕！
羞耻度十级以上！
问主动和被动那个更好？
邱原答：当然是主动，绝对是主动！
“……三二……”
“我自己脱！我脱脱脱！”赶在许饴棠说“一”前的零点一秒，邱原以生死时速果断举手大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好。那先检查腿。”许饴棠得逞地笑了笑。
说完他便要蹲下身，邱原又突然抓住了许饴棠手臂，是一个阻拦的姿势。
许饴棠以为邱原反悔了，想假装虎着脸教育一下这个不守信用的大人，但一抬眼，看到邱原的表情，他却怔住了。
邱原的眉头应该是无意识地凑拢了一点，形成了一道浅浅的小沟，没有怒气，也没有不满，和许饴棠所见过的邱原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是又有点熟悉，像在隐忍着什么。
他问许饴棠：“一定……你一定，要看吗？”
许饴棠觉得邱原说得很慢，似乎是很谨慎地，想要向他再确认一遍。
邱原认真地与他对视，眼睛里只流动了一种情绪。
许饴棠忽然懂了。
没来由地，就是读懂了。
可能是因为他也曾怀抱着同样的想法吧。
说起来其实真的蛮好懂的。
许饴棠很轻地笑了笑，维持着唇角浅浅的弧度，将邱原抓着他手臂的手握进手心，而后彻底蹲下身，又用另一只手覆上邱原的手背。
他用两只手将邱原的手握在中间，大拇指交缠在一起，抵上了自己的额头，邱原吓得挣了一下，只一下，又停了。
因为许饴棠说话了。
“邱哥。”许饴棠说，“我要看的。”
“你受了伤，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所以你不要担心我，”许饴棠抬起了头，对邱原露出了一个很淡的，也可以说是很温柔的，很无法不去为它觉得心动的笑容，“不要担心我会担心你，因为那是我一定会做的，我乐意为你担心。”
说完他又脸色突变，严肃地摇了摇头：“但还是不要太担心那种，邱哥还是平安快乐才好，不要发生那么多令人担心的事。”
许饴棠还没松手，就那样又用脸颊蹭了蹭，像是希望邱原可以认同他的祝福。
也认同他为他担心的权利。
其实许饴棠没怎么用劲，邱原随时可以把手抽出来。
并且他知道，他抽出来之后，许饴棠不会再强追着握回去。
他可以。
可是……他不想。
第一次两个人的手有接触，应该是看电影那晚，上楼的时候，他没有按下开关，而许饴棠直接把手盖上来，帮他按了。
只是一瞬间，他还没来及感觉到什么异样。
第二次接触，是他教许饴棠煎蛋的时候。
那时候燃气灶的火太足了，他只觉得手心滚烫，整个人连着心都像要烧起来。是非常、非常火热，而慌乱的感觉。
这是第三次，感觉又很不一样。
他们的手静静地贴在一起，他的手心手背都被许饴棠包裹着，前后都逃不开，产生了一种十分温暖，十分叫人留恋的温度。
让邱原安心、甘心地不做挣扎。
而且偷偷地渴望许饴棠不要那么快放开，再多握一会儿。
握多久都可以。
邱原拿许饴棠毫无办法，看见他委屈会心软，看见他笑也会心软。
总之就是，是许饴棠，他就会心软。
“那你看吧。”
邱原小声叹了口气，然后手上一松，许饴棠更耀眼地笑着点了头就要去掀他裤腿，立马又补充，“不许太担心啊，更不许自责气自己。”
他实在怕许饴棠会怪自己没有回来早一点。
许饴棠一边抬邱原的腿一边答应：“好。”
“……”光看许饴棠急吼吼的动作邱原就知道这是敷衍。
听没听进去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没办法，邱原开始找话题聊天，希望能分散一点许饴棠的注意力。
“你今天出去找事做，找得怎么样？”邱原问。
“还行，找到一个，还是零工……”许饴棠盯着邱原的左腿，发现膝弯后面带紫一下就急了，“伤这么重！”他又去检查邱原右腿，也泛着大片紫色，立刻大声吼道：“都是那群龟孙干的？”
“哎呀，都说了让你别太担心，骨头没断呢。”邱原想缩腿没缩动，于是屈起手指敲了下许饴棠头顶，催道，“先回答我的问题，什么零工？在哪儿上班？”
“西边的，小餐馆洗盘子，上午十点到晚上六点，包午饭，一天四十……果然还是该把那些人全部留下来，”许饴棠“啧”了一声，气不过似的，“挨个揍一顿，揍得半残才准走！”
许饴棠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显然是真的后悔那么轻易就放走那群人了，他们寻衅打人完了屁事没有，只有邱哥……受了这么重的伤……
许饴棠又气又难受，语气不自觉也变强了：“还有哪儿？邱哥，他们还打了你哪儿？”他一屁股坐回沙发，凑到邱原身边近距离地检查起来。
见识过膝弯，他真是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比刚才更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深怕有哪里的伤被他的不仔细给忽略掉。
邱原见许饴棠这样，都不好意思再催他讲零工的事了，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单手捂上肚子，小声道：“嗯……大概还有这里……和背上吧——哎你别！”
许饴棠抓着邱原的T恤边就往上一卷。
邱原自己也看见了。
虽然因为角度原因不能很直观地看清楚伤痕，但颜色还是能一眼分辨出来，胸腹上的确是青紫交加没错，很难看。
许饴棠没说话，就一直那么看着。
邱原觉得有些难为情，想把衣服放下去：“别看了……”
他拽了两下没成功，又对上许饴棠凝重的表情，声音莫名就小下去，也不敢再拽了。
谁知许饴棠忽然将他翻了个身，眨眼背后又是一凉。
许饴棠动作自然不粗暴，也没有碰到邱原的伤处，但是真的太突然了！
别人是一言不合就翻脸，许饴棠怎么能一言都没有就翻他的身扒他的衣服呢！
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邱原背对着许饴棠，努力地想要扭头看看，窥探一下许饴棠的表情，但实在扭不过去，余光只能瞥见脸色是越来越黑了。
邱原心里咯噔一声，紧张了。
脊背瞬间绷紧。
而且许饴棠的视线有如实质，正气势凌厉地，一寸一寸、缓慢地扫过他背后的皮肤，让他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过了一会儿，邱原感觉背上某处被什么小小的东西碰了一下。
随后他几乎同时意识到，那是许饴棠的手指。
许饴棠在碰他的伤。
很轻很轻，如果不是邱原现在高度紧张，可能都不会如此迅速清晰的感觉到。
然后邱原听见身后响起了低低的声音。
“痛吗？邱哥。”
邱原愣了愣，而后又有点想笑，同时又觉得想哭了。
“不痛。”邱原身体渐渐放松了，停了一小会儿，接着说，“你也不要觉得痛。”听着竟然像还有笑音。
我不痛的，所以许饴棠，你千万别哭啊。
邱原背后的衣服被放了下来。
许饴棠放得很小心，动作比较慢，弄得邱原觉得衣服轻轻瘙过的地方有些痒。
衣服全放下了，邱原自己转回身来。
他看见许饴棠没有孩子气地瘪嘴，也没有怒气冲冲地骂张鹤那群王八犊子，没有瞪着他批评之前谎报“军情”，只是似乎特别难过地垂着眼，弓着背坐在那里。
片刻后，才又下定决心似地看过来，手扯住了刚刚被放好的T恤的一角，问他：“邱哥，我们去医院吧好不好。”
邱原张口就想说“不”。医院人又多还死贵，他从小到大都不乐意去。
照个片开点药就要坑他几大百，他才不要去送钱！
“我这点伤……”
“我付钱。”许饴棠一下就猜中了邱原那点心思。
他近乎有些祈求了：“邱哥，你跟我去吧……换成是我被打了，你也会带我去医院的对吧？”
对……是对啦。
邱原哑口无言。
许饴棠如果伤成他这样，他肯定生拉硬拽也要把许饴棠带去医院，要做全身检查，要用最好的药，见效最快，最大程度减少伤痛的那种。
“可是……”邱原还是很犹豫。
许饴棠眨眨眼，笑了一下，抛出诱饵：“你答应去医院，我就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邱原不想去医院，而且觉得自己堂堂成年人，不该被这种小把戏骗住，这就和小孩害怕打针输液，家长要用几颗糖果或者多看一个小时电视作奖励来诱哄一样。
但许饴棠说得很神秘的样子，他又心痒，好奇究竟是什么地方。
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许饴棠在这个时机，如此自然而然、郑重其事地说出来。
邱原清了清嗓子，态度矜持地道：“你先说是什么地方。”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方却不合理地要先验货。
许饴棠不觉得吃亏，笑着离开沙发，准备满足邱原的无理。
邱原目光跟着许饴棠过去，看见他拉开了一个抽屉，手往深处探了一下就拿出来，似乎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什么，然后重新走回自己身边坐下。
许饴棠右手呈握拳状，没有握得很紧，但也没有露出供人窥探的缝隙，好像里面是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邱原看不见是什么，也猜不到，就看了看许饴棠的手，又去看许饴棠。
“邱哥。”许饴棠叫他。
“我想带你去这里。”
手摊开，掌心躺着一把钥匙。
小小的，有些旧，能打开一扇门。
也能走进一段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