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橘子茉莉

29、第 29 章

　　29.

　　后来邱原回想过很多次当时那一幕，心里都无一例外地涌出一股激动，有点热泪盈眶的矫情劲儿。

　　许饴棠跑过来，分明只是穿着普通短袖牛仔裤的孤身一人，却像驾了七彩云，身后光芒大作，跟了八万天兵天将那样的无畏无敌，凶猛嚣张。
　　是邱原见过最好看的、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英雄。

　　他过来一拳就朝张鹤面门而去。
　　像疾风过境。

　　张鹤退了两步被人扶住，其他人也陡然绷紧了肌肉，严阵以待。

　　许饴棠不好对付。

　　一想到这些人刚才揍他揍那么狠，只看见许饴棠过来就个个紧张得不行，邱原忽然觉得特骄傲。
　　身上还痛，而且缓了一会儿后痛得更明显了，但邱原反而精神起来，再痛也能忽略一半，剩下一半还能忍。
　　他知道他现在看着一定很狼狈，但他仍然想尽力笑得灿烂一些，至少不要让许饴棠觉得，他是个轻易认输的怂货——
　　不配和他并肩。

　　邱原笑起来，没有哭，有些激动，但也控制地很好，只有声音几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低声喊道：“小棠。”

　　许饴棠就没那么沉稳了，揍了张鹤看也不多看一眼，短促而大声地喊了一声“邱哥”，而后便要大步过去扶人。

　　张鹤终于反应过来了，气恼程度比之前邱原骂他时更上好几个档，厉喝道：“拦住他——”

　　他自己也立马一个箭步挡在了许饴棠面前。
　　“许饴棠，你敢打老子！”张鹤指着一边脸冲许饴棠大吼。

　　许饴棠看邱原被人架到后面去了，心焦得很，只想救人，没工夫跟张鹤掰扯：“打了又怎么样？你他妈被我揍少了吗敢来这儿动我的人？！”

　　“你的人？”张鹤怒极反笑，“当初我拿什么威胁你都不跟我搞，现在跟他倒是搞得欢啊！”

　　“你胡说些什——“许饴棠见轻易闯不过人墙，动手不是明智之举，又听见张鹤这么一句话，骂一半的话忽然停下，而后他下意识地往后面邱原那儿看了一眼，很快的一眼，再出口时少了些针锋相对的火药味，而似乎转化成了一场汹涌暗流，他攥紧了拳，质问：“你告诉邱哥了？”

　　张鹤以嚣张的笑作了回答。

　　许饴棠觉得自己这时候不应该什么都不做，他很生气，又惊又怒，至少应该一拳挥过去，把张鹤打到他妈都不认识才对。
　　但他确实没有立刻动手。
　　奶奶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了。
　　大到铺天盖地、排山倒海而来，瞬间湮灭一切，留下废墟之上宛如新生的一片彻底的冷寂。

　　许饴棠出奇地沉默。
　　他明白，是他心里的慌和怕，中和了他的怒。

　　其实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混混说喜欢他，他拒绝了，然后这个混混跟疯狗一样死缠烂打。
　　唯一可能需要提的关键就是，他和混混都是男的。

　　又是在慌什么呢——

　　许饴棠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那句“我的人”，不是放狠话或者虚张声势，那就是他的心。

　　许饴棠没喜欢过女人，也没喜欢过男人，但他只是有些迟钝，不是没脑子，昨晚发生的那么多事，就像一道高高的门槛，遮住了里面的景象，他想通了每个关窍，一夜之间轻而易举迈了过去，云消雾散，所见不过是简单至极的东西——
　　是邱原的的两层楼居室，是邱原第一次带他吹的空调，是邱原对他的每一次关心，邱原做的每一顿饭，邱原给他买的手机……

　　都有同一个核心。

　　是邱原。

　　许饴棠很快就接受了这一份抽丝剥茧、姗姗来迟的结果。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邱哥那么好，他当然会喜欢，与性别、年龄，以及其他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所以尽管熬到半夜才睡，早上出门时他却神采奕奕，欣喜于终于给自己的感情下了定义，不再模糊不清，从此他为邱原做的任何事，全都师出有名。

　　如果回到昨天，邱原再谈及那个问题：你要对我好啊。
　　这次许饴棠依然会回答”好“，不是因为房租水电或者被赶出门，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这辈子都会对你好。
　　不论你是否也喜欢我。

　　但许饴棠还是希望邱原也能喜欢自己。
　　单相思，总是不比两情相悦浪漫美满。

　　如果直到很久以后，久到真的看不见一丝可能性了，邱原始终直得顶天立地不动摇，那他……便加倍对邱原好。

　　世间道理总是相似的，他如今习惯邱原对他的好，那假以时日，邱原也应当会习惯他的存在，到那时，就算他无法名正言顺站在邱原身边，也要成为邱原心里最独一无二的人。

　　所以他不会强迫邱原，更不希望邱原有半点为难。
　　稀里糊涂一上来就表白，那是蠢和自私。
　　最好温水煮青蛙，煮好了皆大欢喜，煮不好，也只会是许饴棠一个人的心事，而邱原，依然会照常生活，没有任何负担。

　　但张鹤把一切都打乱了。

　　“张鹤，放了邱哥，有什么冲我来。”许饴棠企图用商量的方式，先保证邱原的安全。
　　“放他可以，你跟我。”张鹤可没那么好心，手握筹码，自然要物尽其用。
　　许饴棠嗤笑一声：“你做梦。”

　　“那就免谈。”张鹤嘲讽道，“你不是能打吗？有本事你就把我们都弄趴，自己抢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今天不干一架肯定不能善了。

　　许饴棠抬起手活动了一下，骨头捏出几声响，说：“你确定？”放眼一数，加张鹤正好十五个人头。

　　单挑十五个，实话实说，很悬。

　　“确定。”张鹤看许饴棠就像看垂死挣扎的蚂蚁，拼一场也只是无用功，“你可别忘了，我们这边还有一个人，”
　　他往后一指邱原，笑得更猖狂了，“你怎么打我们这边的，我们就如数奉还，我看是你先解决我们，还是他——先玩完。”

　　“行，行——”许饴棠话音未落，一记拳陡然砸向张鹤腹部！

　　谁也没料到战火猝不及防就烧起来了，吓得都往后退了半步。张鹤也是，根本没想到许饴棠会一改往日风格，突然变这么阴险，躲闪不及，生生挨下然后条件反射地弯了腰。
　　许饴棠则趁机捉住张鹤手臂往背后一折，同时另一手以迅雷之势掐上了张鹤的喉咙！

　　这一幕惊心动魄，十五秒就到了剧终。

　　现在是真的没人敢轻举妄动了。

　　只有后面抓着邱原的两人犹豫要不要也学着掐一掐邱原的脖子。

　　擒贼先擒王——许饴棠当然会干蛮架，但他也不是一根筋，才不会选单挑十五人那种只有一线生机、不保险的玉石俱焚的做法。
　　刚才他和张鹤面对面，只有一步之遥，不偷袭都对不起这么好的地理位置。
　　所幸，他抓住了机会。

　　虽然许饴棠觉得，他捏着的这个张鹤连邱哥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但也不得不承认，张鹤对那边的人是个“宝”，是个拥有足够价值的人质。
　　这样两边话语权才平等。

　　“现在一边一个人，”许饴棠笑了一下，接着便沉声道，“让他们放人。”

　　“操你妈的许饴棠——”张鹤觉得这比上次被许饴棠踩着手威胁还要屈辱，“老子就不信你敢杀人！”

　　张鹤说得对，许饴棠不会将他掐到窒息。
　　但并不是因为不敢。

　　许饴棠“呵”了一声，说：“你算什么东西，让我下半辈子都背着你这条命，想想都恶心透了。”

　　但如果邱原发生了意外……

　　“你不放人，如果今天邱哥有什么闪失——”许饴棠故意顿了顿，等张鹤似乎不安地动了两下，才又低声道，“我就不介意一命换一命了。”
　　然后还仿佛很好心地解释道：“别误会，不是以你这条命去给邱哥陪葬，邱哥那么好，你不配。”
　　“我是说弄死你，然后我去自首，以命换命。”

　　——谁他妈误会了！
　　下午三点过正热着，偏偏许饴棠这么一说听着倒像恶魔的低语，张鹤热汗冷汗都一起冒出来了。

　　张鹤在下城区混了五年，称霸三条街，平时横惯了，走哪儿都没吃过亏，尽管总是败在许饴棠手下，但那是打架，作威作福而已，又没什么严重后果。
　　生死就不一样了！
　　说到底不过都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当混混是为了威风和捞点好处，哪能不要命呢！

　　巷子里很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许饴棠的话，不由都有些心惊胆战，许饴棠打架厉害他们都听说过，有些也见识过，比如抓着邱原那两个人，便是上次跟着张鹤在这巷子打群架，结果打输了的一员，一想到许饴棠这次可能比上次更猛，抓着邱原的手就不禁松开了一点。

　　张鹤是横，最怕的就是许饴棠这种不要命的，一个搞不好就同归于尽了。但他贪生怕死，嘴上也要装得有气势一些：“放！把人放了！”大声吼完，又用余光瞥着许饴棠道，“放了你也跑不掉！”

　　许饴棠没理他在那儿乱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邱原，见邱原手臂被旁边两个人松开了，又缓了一会儿才独自撑着膝盖站起来。

　　许饴棠一看就知道，邱哥肯定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不然怎么光是站都那么费力……他急得想过去帮忙，亲自扶邱原上楼坐下，背上去也可以。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允许他那么做。

　　于是许饴棠只能焦急地喊：“邱哥，你先进去，把门锁好，我一会儿就来……”

　　“狗屁一会儿就来。”张鹤狠狠啐了一口。

　　“闭嘴。”许饴棠用力掐了一下张鹤的喉咙，警告道。而后又去看邱原，邱原已经快走进门了，一边走一边也看他，很担心的样子，许饴棠立刻保证：“邱哥，你别听他胡说，他狗嘴吐不出象牙。真的，我肯定很快就回去，邱哥，你先进去，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把他们赶走，好不好？”

　　许饴棠对待邱原，从来就和对待其他人不一样，他经常是很乖的，很听话的，偶尔皮一下，认错也逐渐轻车熟路，他从来没对邱原大声过，更不曾生气或是厌烦地乱发脾气吼天吼地。

　　现在确定自己喜欢邱原，语气便情不自禁地变得有些像哄人，比寻常的乖，更多了几分轻声细语，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命令，语气是劝，潜台词却像：你乖乖的，回去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回家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