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橘子茉莉

27、第 27 章

　　27.

　　常听老人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邱原是信的。
　　但也正因为信，事情落在头上了，才总禁不住想叹气。

　　昨晚睡过去前，邱原仍然怀了一点希望，不求能忘了全部过程，哪怕细节模糊一点也是好的，方便他第二天能不是特别心虚地装装样子。然而一觉睡醒，记忆非但没模糊一星半点，经过一晚沉淀，反倒越来越清晰了！连最后许饴棠从门缝多看他的那一眼到都还觉得有如实质！
　　活像在心里压了个抹不掉的印，要跟他一辈子似的！

　　邱原驼着背坐在床上，没精打采的样子，长叹接短叹，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出去见许饴棠，第一句话说什么才稀松平常。
　　但再不出去，许饴棠大概会来敲门了。

　　啊啊啊——

　　烦！

　　邱原往后一倾砸在床上来了个仰天式的“撒泼打滚”。

　　“滚”完了，安静片刻，还是得老老实实坐起来。邱原吸一口气，又吁出来，这才慢吞吞地走向门口，再深呼吸一次，才将门把手向下一按——

　　客厅空无一人。

　　卫生间，厕所，一楼，都没有。

　　只有小茶几上摆了一碗面，没冒热气了，邱原用手碰了碰碗壁，冷的，应该煮好有好一会儿了。
　　还有两张纸条，可能是上面的内容很重要，写的人担心被风吹走，压了大半部分在面碗下面。

　　邱原抽出来一看，第一张就笑了。

　　许饴棠第一张自成一页，统共四个字，字还比第二张上的大多了、也更龙飞凤舞，大约是想强调一下，不过也没乱写一通，字还是好认的，写的是——“我会煎蛋！”

　　还记着上次的事呢。
　　“小心眼。”邱原笑骂了一句，然后便去看浮在正中央的那颗蛋，筷子夹着翻了个面，嗯，确实煎得不错，两面都没糊，金黄微焦，值得表扬。

　　邱原放下筷子，又去看第二张，第二张的内容就比较多了。

　　“邱哥，我出去找工作了，中午不回来，晚饭要回来。”
　　“面是我做的。今天我醒得早，你昨天喝了酒，估计会不舒服，就没叫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我没找到柠檬、蜂蜜和茶，泡不了解酒水，所以只煮了面，你醒了就能直接吃。冷了就算了。这是我第一次做……”这里有一个小点，大概是写得有些用力，深深的一笔黑色十分突兀显眼，邱原特地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还好，纸没被戳穿。后面才接道：“……不好吃就别吃了。”

　　单看那个点和这一句，邱原就能想象许饴棠写的时候有多纠结犹豫，多半皱着眉，心里想让他吃又担心他觉得不好吃。更妙的是纸条角落，都没留下多少空隙了，硬是叫许饴棠把字写小了再添上个结尾——“你再多教我几遍，下次我就能做好了”。

　　邱原暗笑，教教教，肯定教——教会徒弟伺候师父！

　　这一刻，他起床时心里那些飘忽的彷徨不定，好像突然就已经尘埃落定，化成了一场经久不散的三月拂柳风，心旷神怡，舒心惬意。

　　他把两张纸条对折叠整齐，回到卧室，压在了枕头的正下方，然后又才折回客厅坐下吃面。
　　面坨了，邱原握着筷子狠狠翻了几转才勉强分散一些，他先咬了口鸡蛋，又夹了一小筷子面，确定蛋、面和面汤的咸淡程度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后，才放开了美滋滋地抱着碗吃起来。
　　和许饴棠第一次吃邱原煮的面那时一样，邱原也没剩一滴面汤。

　　不过吃完后还是灌了一大杯白开水解渴。
　　——晚上得告诉许饴棠一声，下次少放点盐。

　　中午照例发消息问许饴棠吃饭没有时，邱原知道许饴棠多半不会主动提早上那面的事，于是也故意不提，存心要吊小孩儿一回，得了许饴棠晚饭想吃的菜名，便笼统地以“我有事要忙”的借口结束了对话。
　　邱原都想好了，晚饭留一道菜不炒，等许饴棠回来一起炒，趁机提提那面的事。

　　然而盛夏八月好时节，却从某天起，像陡然入了多事之秋，一桩接一桩的不让人省心。

　　变故是在下午发生的。

　　这天邱原没睡午觉，趁日头大天气好，他刚洗了衣服晾完，正要将家里的账本拿出来，把最近的钱清一清，大小进出项都记上去，也看看有没有余钱，抽时间去银行存或者取下钱。
　　邱原刚坐下，账本摊开了还没来得及看，便听楼下“哐哐”两声——不知道是哪个把他那脆弱的门板撞那么使劲——还有人喊：“人呢？”

　　邱原不聋，这声音的语气隔着一层楼听都糟透了，估计来者不善。但他起身时仔细筛了一遍，他一没欠债二没结仇，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便稍安心一些地下楼去了。

　　“谁啊。”邱原问时也看见了，门框上扒着一个一头“红鸡冠”的男生，年纪看着不大，可能和许饴棠差不多，一见他露面便很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哟。”
　　他不介绍自己，邱原心里却隐隐有了定论，加上他总觉得这人有些熟悉，又想不出是谁，便猜应该是许饴棠认识的哪个混混。他便问：“你们找我？”
　　虽然可能来找许饴棠的几率大点，但出于谨慎，他还是没有先全部挑明。

　　谁料那“红鸡冠”兄往后一仰，偏头示意他出去，说：“我们老大找你。”

　　——得，打脸了。
　　不过找他干啥？他又不认识道上混的，要认识那也是他这辈一样大的，这非主流小年轻一类的……还真没什么印象。

　　邱原警惕地没走出门，只是往前靠了一步，这个角度便几乎能看清门外所有情况了——好嘛，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外头蹲的站的起码也有十几个人！

　　他迅速扫了一眼，基本都是青年，有瘦如干猴样儿的，有胖成墩儿的，还有几个穿背心的高个儿，一看就不好惹，露出来的那膀子比他还壮几分。
　　武力值不好说，反正“高矮胖瘦”是集了个齐，还一脉相承又各有千秋地非主流着。

　　好在邱原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不说轰轰烈烈风里来雨里去，却也好歹经历过一些小风小浪，很快就收敛了紧张，冷着一张脸说：“你们老大我不认识，没事赶紧走，别打扰我开门做生意。”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几十双手，邱原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硬碰硬被弄死的肯定是他。而且，他早过了血气方刚逞凶斗狠的年龄，只想相安无事地让这伙人离开。

　　他说着便要上手关门，离门口最近的那个“鸡冠头”和另一个“绿蘑菇”眼疾手快，立刻一左一右大力拍在了门框上，声响大得感觉门都要碎了。“鸡冠头”面上笑嘻嘻的，语气却阴狠得很，直接威胁道：“大叔别慌啊，我们老大说认识你，就是认识你，他马上就来，在此之前，这门要是被关上了，我跟兄弟们可就要费点力砸开了。”
　　言下之意，有脑子就识相点，别给自己找揍。

　　呸——你才是大叔！
　　情况紧急，邱原本该伺机报警，却差点被一称呼气吐血。

　　心里骂完他又开始琢磨，这群人用普通办法铁定是打发不走了，报警……且不说警察能不能管，万一被他们砸了手机就有点得不偿失……他们说等老大来，想必也不是抢劫求财和收保护费，只是不知道，究竟会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来这么多人，一副动辄砸门拆家的派头。

　　既然是祸躲不过，邱原也就镇静多了，抱着手臂，冷笑一声道：“行，那我就陪你们等着，看看你们老大究竟是何方四只手八条腿的神圣。”

　　“□□——”他语出讥讽，“绿蘑菇”第一个就忍不住指着要骂回来，被“鸡冠头”伸手拦住，还意味不明地对邱原笑了笑，说，“很快你就知道了。”

　　这种装逼的话早用烂了，邱原听了没忍住翻出一个白眼。

　　“绿蘑菇”更气了，但这回憋住了没吼，只气愤地一甩手走远了，像是眼不见为净，“鸡冠头”倒还尽职尽责地做一个老大座下的得意助手，一步没挪，一会儿盯盯邱原，一会儿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瞅。邱原懒得管。

　　两方就这么你不动我不动地“友好”地沉默着。

　　“鸡冠头”说“很快”，真是很快，大约五分钟后，邱原家的门槛上就多了一个人的脚。
　　还是个“熟人”。

　　“在呢——就是你和许饴棠住一起？”
　　语气轻佻不屑，看过来的目光让人嫌恶得想吐。

　　邱原一眼就认出来了，而后从脊背到脸瞬间绷紧，双臂不自觉地松开，沉声叫他：“张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