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橘子茉莉

26、第 26 章

　　26.

　　到家时，可能因为酒精作祟，邱原已近昏昏欲睡。
　　许饴棠扶着邱原上楼，腾出一只手按开吊灯，又推开邱原卧室的门，本想小心地把邱原放上床，却不知道邱原是清醒了还是没醒，一个蹬脚甩脱了鞋，还搭在他肩上的胳膊猛地一使力——许饴棠也被带着倒在了床上。

　　不等许饴棠赶紧起身，“作恶”的那人又立刻把另一只手搭了上来。
　　许饴棠：“……”

　　若是平时，许饴棠应该一下把邱原的手掀下去，然后捏住邱原的鼻子，迫使他呼吸不畅地清醒过来，等他喘两口气大骂一声“臭崽子”同时抓起枕头就向许饴棠面门砸过来，许饴棠嬉皮笑脸地会空手接住，顺便嘲笑邱原“酒量不行”。

　　但许饴棠只是一动不动地，任邱原松松垮垮地”困“住他。

　　他倒下来时，恰好是和邱原面对面的。

　　而且出现了一种很刻意为之、实际上只是碰巧的结果——他现在离邱原很近，近到整张脸都能感觉到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稍微动一动，不用太多，三五厘米左右，鼻尖就能擦过鼻尖。
　　太近了。

　　邱原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应该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觉。
　　许饴棠谨慎地呼吸，目光却一寸一寸、大胆地，在近在咫尺的眉目上徘徊不离。
　　邱原的睫毛不长，也并不是特别密，有一点轻微翘起的弧度。
　　邱原的鼻梁很挺，和他的差不多。
　　邱原的嘴唇……现在干了，没有那水亮亮的一层，但是不紧不松地闭合着，竟也同样无端地吸引人。

　　许饴棠想伸手摸一摸。
　　用大拇指，从上唇瓣，轻轻的，划到下唇。也许再仔细一点，慢一点，还可以数清上面一些不甚明显的，细小的纹路。

　　邱原的手臂还搭在他的手臂上，所以他要小心一点，尽可能不要惊动陷入睡梦的人，祈祷夏夜的麻雀也不要在这时落上枝头，或展翅一跃惊起树叶沙沙作响。

　　许饴棠试着移动小臂。他在心里喊：邱哥。

　　食指屈着挨到了下颌，没用力，却像是要强迫人仰头的姿态，快了，大拇指已经在嘴唇上方落下了阴影，只差一点，一点——
　　邱原翻身了！
　　许饴棠吓得一缩手，好险才没呼出声，同时手臂上压了一些时候的力道倏然消失，邱原成了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躺姿。

　　许饴棠一时觉得心跳如擂鼓，咚咚地要跳出胸膛，耳膜都在随之振动——他单手撑起一点身体，伸长脖子去看——邱原没醒。
　　千钧一发。

　　许饴棠无声地吁出一口长气，不敢再留，也不敢摆正邱原，更别说擦脸换衣，只是粗粗给他盖上毯子，便径自走向门口。

　　门即将合拢时，却突然顿了顿——许饴棠像在做贼，从仅剩的一丝门缝又往里多瞧了一眼，而后才极慢地，似乎很舍不得一样地关上了门。
　　发出小小的一声“咔哒”。

　　许饴棠出去了，床上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邱原根本没有睡着。
　　他也许是有点醉，却并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最多是有点晕乎晕乎，思维慢半拍罢了。
　　从走出烧烤摊，直到刚才，他自己说的话，做的事，和许饴棠说的话，做的事，他全都清楚。
　　只有一点迷惑。

　　刚才……许饴棠是想做什么呢？

　　下巴下面的软肉被人用手指关节抵着，力度又轻，便有些皮肤战栗般的瘙痒，头皮也跟着一紧。
　　他闭着眼，不知道接下去要面临什么，只是感觉有什么好像要压上来了，嘴唇附近隐形的压力尤甚——照那屈指的姿势，也不可能在眉毛上哈。

　　所以，许饴棠……

　　是想……摸他的嘴吗？

　　邱原抬起手，往自己嘴边伸，然而还没碰到嘴皮，又忽然跟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他赶紧把手拢进薄毯里，不再去看，很无措似地抿紧了唇。

　　——他是故意打断许饴棠的。
　　也幸好，许饴棠没有靠近他胸口，不然一定会发现他的异常，发现他装睡，还心口乱跳。
　　他慌得一匹。
　　跟野马脱了缰死活按不住一样。

　　邱原双手按上自己左胸口感受了一下，现在好一点，但还是很快。

　　可是许饴棠为什么要……
　　邱原猛地一翻身，别想！不要想了！

　　邱原瞪着眼睛，竭力给自己洗脑：“白菜萝卜猪肉牛排，面条水饺手抓饼……”

　　这是邱原临时发明的“食物歌”，囊括了他知道的所有蔬菜肉类和小吃。
　　这一番原创也算争气，念叨十几遍，脑袋胀到极致，终于物极必反，让邱原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全部清空，从思绪到血液都渐次冷静。

　　但不小心冷得太冷，低落又难过。

　　邱原又慢慢翻了个身，裹出一个粗制滥造的人形茧，他眼睛盯着面前，却又什么也没看。

　　他想，他好卑鄙啊。

　　明明没醉，却在许饴棠身上赖了一路，仗着酒精放纵自己，迫使许饴棠扶着他，迁就他，甚至开口逼许饴棠留下。
　　明明是他蓄意勾倒许饴棠，最后却又自私地因为一点心慌意乱而逃避。
　　而许饴棠两次说会对他好，让邱原觉得自己好坏。

　　大人都好坏，小孩却不明所以的单纯。

　　他想，明早起来，如果许饴棠问起，他就说不记得了好了，酒后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邱原变回了平躺，直直望着天花板。
　　其实今晚应该再多喝一点酒，醉到不知昼夜、无法思考，这样一觉醒来，就有大概率能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这样，明天对许饴棠撒谎时，他心里就不会特别难受了。